p;字迹潦草,墨迹很淡,不论算作租金支付,还是告别,都不够合格。
迟霁没拆开礼盒,陈助的电话刚好进来。
“查得怎么样?”男人声音低哑,陈助心一紧,立即打起百分百的精神,在电话一头看着手上令人五味杂陈的资料,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从下飞机开始,陈助就迟霁派去调查当年音乐版权的去向。
以迟霁的能力,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查这么个信息根本算不上难事。
但迟霁没查,整整九年过去,仿佛那首曲子连同那段与音乐相关的岁月,都被他亲手埋葬在了不可触及的禁区。
陈助跟了迟霁这么多年,太清楚“音乐”是老板绝对的禁忌,隔绝一切与之相关的话题,以至于陈助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根本无法将现在这个杀伐果决、冷酷无情的商界巨擘,与曾经见过的那张明德一中旧照片上的人联系起来。
照片里,风扬起少年额前的碎发,他抱着贝斯站在舞台上,笑得肆意张扬,耀眼夺目。
是名副其实的天之骄子。
他曾疑惑过,拥有那样惊才绝艳音乐天赋的老板,为何后来再也不碰任何乐器,甚至不允许任何人提及。
直到此刻,看着手中这沓沉重的资料,他找到了答案。
“老板,查到了。”陈助深吸一口气,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机场那位维里奈先生说的没错。《濛》的版权,在九年前您回国后约一个月,确实被一位神秘买家以高价买断,并且合约中有附加条款,禁止二次创作和商用。”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而那位买了版权却从未使用,也从不公开露面的买家,经过多方核实……是江雨濛小姐。”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死一般的沉寂。久到陈助几乎以为电话已经被挂断,手心沁出冷汗。
就在他准备再次开口时,迟霁的声音终于传来,听不出任何情绪:“是吗?”
男人很随意地问了一句,“当年的版权,报价多少?”
陈助迅速翻到费用页,仔细数了数后面的零,小心翼翼地回答:“四……四百万。”
“四百万……”迟霁低声重复了一遍。
“呵,难怪。”迟霁嗤笑一声,“迟建泯当初和她出国协商的的刚好就是这个数,她回国说不欠我什么,原来是这个意思。”
一笔钱,买断他曾经的梦想,也买断他们九年前之间可能存在的最后一点温情。
够狠,也够清楚。
迟霁没再说话,即将挂断电话的瞬间,陈助握着手机,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冲动,让他第一次逾越了助理的本分,冒着丢饭碗的风险补充道:
“老板!除了版权购置人,我还查到了一个……额外的信息。”
“说。”
“江小姐她这么多年,一直在匿名运营一个慈善基金会,专门面向那些山区偏远地区,有音乐天赋却没有条件接触的孩子,那个基金会项目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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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叫《濛》。”
……
时间一晃而过,临近年关,这一年申城的冬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
私人诊所里,被所有人误以为去国外旅行的江雨濛,其实一直没离开申城。
江雨濛在这已经治疗了一段时间,每天的活动轨迹都在医院,为了方便,身上长久穿着病号服。
最新化验结果出来,无论哪个指标,都在昭示江雨濛快速缩短的生命线,杨舒寂每天都会来医院陪她,在她面前杨舒寂仍然表现得像那个乐观开朗的女孩,但每当看到江雨濛的例行检查报告时,再也无法维持内心平静,每次都会拿着报告抱着她哭。
江雨濛本人没太大感觉,但说什么也不同意杨舒寂想辞职全职陪她的念头,今天晚饭一过,江雨濛就把她赶走去加班了。
晚饭间的夕阳光很柔和,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照亮一朵朵云,染成一种温暖的焦糖色,光线很美,打在身上却无法带来更多暖意。
江雨濛在病服外套了件外衣,披在肩上,慢慢的顺着窗外的鹅卵小径走。
这条路绿化做的很好,但正值冬天的缘故,树枝没有多少绿叶,枝桠都变得光秃。
寒气刺骨,呼出的白气仿佛能结成冰。
电子大屏上滑动播放今天的日期,这个点没有多少人出来,不远处只有一个小女孩坐在轮椅上,对着一棵树在手里涂涂画画。
江雨濛见过这个小女孩,得了白血病,找不到匹配的骨髓,化疗把头发都剃光了,每天戴着一顶可爱的毛线帽。
走过去,江雨濛发现,她在低头画一片枯黄的叶子。
“我最近读了《最后的常春藤叶》,特别喜欢这个故事,而且觉得这个故事和我很像,我也要画一片叶子,挂在这里,说不定哪天有人看窗外也被鼓舞了呢!虽然不是绿叶,但我们秋天也很好。”
江雨濛赞许的摸了摸她的头。
小女孩扯了扯帽子:“如果找不到适合的骨髓,我活不过半个月就要死了,大人不让我知道,但这没什么,戴这个帽子不是觉得丑,只是害怕光溜溜的脑袋会吓到别人。”
“这个送给你,是我珍藏的,你把想做的愿望都写在上面,它可灵验了,好运肯定能降临到你的手上!”
江雨濛摊开手一看,是一张折纸清单,上面空白的地方可以写字。
“不对不对,溜出病房要被发现了,我得走啦,改天见,说不定下次见我又活着呢,虽然我不认识你,但你可是大人,也要坚强一点!”
小女孩收起画笔,推着轮椅跑了,一双眼睛亮如星辰,江雨濛对她挥了挥手,看着她离开。
回过神,没走几步,江雨濛的额头上就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急促而不规律地跳动着,阵阵眩晕和窒息感不断侵袭,不得不停下脚步,扶着冰冷的墙壁,才能勉强维持身体的平衡。
也是在这种时候,江雨濛才能深刻感觉到这个病切实在不断恶化。
她极力平复呼吸,想让自己平静下来,眼前的景象却越来越模糊,远远的,她看到傅惊坠穿着白大褂跑过来,神态罕见的焦急。
江雨濛看着他的身影,瞳孔逐渐涣散,失去意识那刻,脑子里出现小女孩的话,还有滚动电子屏上那串代表日期的数字。
新闻里迟霁和陈嘉颖对外宣称的婚期。
……
江雨濛这一觉睡的很长,似乎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再也无法醒来。
晕倒的人往往没有意识,但江雨濛像是做了一场没有尽头的梦,梦里的她站在第三方,以一种观看的姿态看着整个人生历程,但又好像什么都没记住。
江雨濛转了转眼皮,慢慢醒过来,她睁开眼睛,整个脑袋像是装了胶条,昏沉无力,运作的很慢。
江雨濛醒来的第一眼,看到站在床边的身影。
床边立着一个高大身影,男人面色沉俊,眉眼桀骜,垂眸盯着她,目光一动不动。
江雨濛看着他,对方视线和她交汇。
江雨濛闭上眼睛,缩进被窝里,过了几秒,她重新睁开眼,抬头看过去。
男人还是站在那,像尊沉默的雕塑,一动不动盯着她。
江雨濛清醒过来。
不是梦里的情节延续,男人就站在她身边。
“终于醒了?”男人说了第一句话。
迟霁单手插兜,目光在江雨濛脸上略过,在她干裂没有血色的嘴唇上停顿了一秒,随即看向她的眼睛,眼底止不住的嘲弄。
他开口,淡声道:“几天不见,你怎么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江雨濛没理他的讥讽,目光下移,看向他的手掌。
迟霁的手掌宽厚,青筋凸起,看起来很有力量感,手指修长,指节根根分明,上面套着一个素圈圈,是无名指的位置。
“江雨濛,你那些粉丝知道你每天躲在这种不起眼的房间吗?”
“为什么要让她们知道?”江雨濛打断了他,这是她醒来后,第一次正面回应他的话,声音虚弱,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平静。
“为什么?”迟霁像是听了什么笑话,“没错,是没什么必要,我都差点忘了,谎言,伪装,不正是你最擅长的事,你生病不用告诉她们,也无需被人怜悯,如果不是我发现,这些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我?!”
男人的声音说到最后,无法自控地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
他猛地将手中紧攥着的一沓文件,摔在了她的病床上,纸张纷纷扬扬,如同纷然降落的雪片,有的散落在被子上,有的飘落在地。
大大小小的单子,上面全是江雨濛近些年来的病历和化验单,时间线清晰,从她在M国第一次确诊,到最近一次病危通知,无一遗漏。
在一片刺目的白纸黑字中,夹杂着几张颜色醒目的文件,上面写着九年前的日期,正是《濛》那首歌的版权购置合同复印件,以及那个以“濛”为名的慈善基金会的运营资料。
江雨濛心里微微一动。迟霁没放过她眼里的这点变化。
“很意外,被我查到了?”
迟霁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怎么?江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是最看不上我那蠢不可及的音乐理想吗?”
“如果我没猜错,迟建泯当初打发你离开,让你永远别回来的那笔钱,应该刚好只够你买下这个一文不名的版权吧?你江雨濛,不是一向最追求实际名利吗?花五百万买个废弃的梦想,这似乎不像你会做的事?”
江雨濛静静地听他说完,非常轻微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的确没什么意义。”
她抬起眼,看向他,目光清冷,“只是恰好经过唱片公司,顺路就买了。”
“顺路?”
“嗯,都在M市。”
江雨濛:“与其被人时刻监测那笔钱的消费动向,不如直接一次性花完,干净利落。所以也算我从来没对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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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迟家人什么。”
“所以,”迟霁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这就是你所说的,不欠我什么了?用当初背叛我的钱,买下我亲自卖掉的梦想?江雨濛,你还真是会算账。”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
“就算是真的,你这么生气是为什么?”江雨濛突然问。
迟霁讥讽一笑:“你有什么资格问这句话?”
江雨濛看着男人通红的眼眶,扫过他无名指上那枚刺眼的戒指,忽然,极轻极轻地,几乎是叹息般地,唤了一声:
“哥。”
迟霁挺拔的身形,因这猝不及防的一个字,骤然僵住。
江雨濛看着他,轻声道:“戒指是假的吧,这么多年,你还是没做到恨我。”
病房里气氛降至冰点。
“咚咚咚——”两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响起。
随即,门被推开,傅惊坠穿着白大褂,带着病历本走进来。他像是没看到迟霁,拿着病历本,走到江雨濛床边,拿起血压计。
江雨濛挽起袖子,伸出手腕,让他戴上血压计。
仪器红灯闪烁了两秒,傅惊坠松开绑带。
“头还晕不晕?”傅惊坠的声音低沉,问她。
“有点,最近眩晕频率高了。”
“嗯,直径扩大了。以后尽量不一个人行动,如果想去哪,记得给我发个位置。”
“我一般就在绿化廊道那,其余地方太远不会去的。”
傅惊坠点头:“药按时吃,之前开的那种颗粒去掉一包,我今天会加一种新的。”
“还是空腹饭前吃?”
“是,这个药有副作用,会有恶心呕吐的症状,如果出现了,就到我办公室拿缓解的口服液,没有就不用。”
“在之前那个柜子?”
“对。”
……
对话一问一答,声音充斥在不大的病房里,构筑成外人无法介入的世界,傅惊坠拿着病历本,面对江雨濛变得不再那么沉默。
江雨濛依靠在床头,薄瘦的像是随时会消散,白皙的手背上布满大小针孔,血管附近泛着乌青。
这样默契的场景,显然已经上演过无数遍。
迟霁站在稍远的地方,身形挺拔却僵硬。他来医院之前,动用了一切手段,查清了所有知晓江雨濛病情的人,调查结果,让他体会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
江雨濛的好友杨舒寂知道,她的助理枳一知道,甚至连傅惊坠都知道。
在消失的那段日子里,陪在江雨濛身边的最久的,一直是傅惊坠。
从始至终,只有迟霁不知道。
只有迟霁是外人。
江雨濛对朋友真心,会不厌其烦的给流浪猫放下猫粮,会一封不落的给没有交集的粉丝回信,却从始至终都对迟霁无情。
江雨濛只对迟霁一人残忍。
不论是九年前,还是九年后。
结局从来没变过。
迟霁闭了闭眼,眼眶布满血丝,心脏像是被人用钝器碾磨,毫不留情地一节节敲碎他的傲骨。
迟霁平复了呼吸,紧绷的身躯慢慢放松下来,再睁眼,看着眼前的男人,眼神渐渐变平静。
不论如何,迟霁认定的东西绝对不会放手,哪怕争的头破血流,江雨濛这辈子也不可能离开他的桎梏,只会,也只能留在他身边。
……
江雨濛的病情必须要动手术,手术的时间排在下个月初。
手术由傅惊坠主刀,成功的概率三七分。
她现在住的是单人病房,从那天开始,到这段时间以来,迟霁每天都待在她身边,原本以为那天过后,她以为迟霁会离她很远,但意外的男人看起来像是从来没发生过任何事,除了必要的工作会议不得不外出,基本都待在病房里线上办公。
江雨濛不理解他这样的意义,见他偶尔奔波不自觉流露出的疲惫,委婉劝阻回去,但每当她说出口一次,男人的神色就会变得阴沉,心情变得肉眼可见的差,最终的结果往往以两人争执作结,数次无果后,江雨濛也懒得再赶人,任由男人挤在这十几平的小房间。
迟霁这样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对环境的适应能力和江雨濛想的不同,医院的作息每天是固定的,迟霁凌晨办公完睡不了多久,就得被晨检的医用车滚轮吵醒。
但迟霁从来露出过不满的神色,会配合护士把江雨濛的点滴挂好,只是在看到护士把针戳向那些旧针孔时,眉头紧皱,让护士变得胆战心惊。
好像那些扎针的不是江雨濛,而是他迟霁的心一样。
这天早上,护士给江雨濛挂上吊瓶后,迟霁套上外套出去了,江雨濛当他是去公司,没有多问。
头晕得厉害,她躺下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等再醒来时,点滴已经撤掉了。
迟霁不知何时回来了,正站在床边。
旁边的柜子上,放着一个保温汤壶,散发着淡淡的热气。
“医院食堂不是会送餐?不用特意出去买的。”
迟霁顺手拿过枕头垫在她腰后,语气散漫:“连着吃那么多天,腻了。”
江雨濛对他这突然变得“娇气”的胃口有些无法反驳,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下一秒,迟霁已经打开汤盒,盛了一小碗,拿着勺子,递到了她的唇边。
江雨濛下意识地偏头想躲:“我自己来。”
“就你这手,连勺子都拿不稳,你确定不会洒?”他挑眉,声音里带着点不容置喙的痞气,勺子又往前送了送,轻碰了碰她有些干涩的嘴唇。
江雨濛怔了怔,最终还是张开口,温热的汤汁滑入喉间。
萝卜炖得软烂,入口即化,汤水鲜香,温度适宜,她下意识瞥了眼柜子上的纸袋,纸袋上意外的印着一家私厨的店名。
和九年前那家一样,只不过味道却有所不同。她没吭声,视线慢慢移向男人的手,上面新破了一道口子。
迟霁注意到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将手往后移了移,用碗挡住了伤口。
两人一时无话。
收拾好碗筷,迟霁拿起那张手术排期单,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他眉眼依旧冷淡锋利,是那个无论走到哪里都璀璨耀眼的天之骄子,但周身却笼罩上了一种沉寂感,那些张扬的桀骜,较之以前向内收敛了许多。
两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时间在静默中流逝。
江雨濛看着他手上的伤,缓慢出声:“在这里待了这么久,今天跨年外面肯定很热闹。”
最终,迟霁带江雨濛回到了那间公寓,离开室内暖气,外面空气干燥冰冷,树木结着层冰霜。
车开的很平稳,后座放着江雨濛住院以来的一些生活必备品,江雨濛坐在副驾驶,手揣向进兜里,碰到小女孩给的那张纸。
纸上印着四个稚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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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艺术字:折纸成愿。
正好中控台有笔,江雨濛拿过来,想了想,写下第一行字。
人在知道自己要走向尽头时,步履反而会变得更轻盈,更容易获得一些纯粹的快乐。
既然是愿望清单,江雨濛就按照格式,写下了术前这段时间想做的事,事情很小,再寻常不过,都是些不用动脑子,称不上是愿望的愿望。
她寥寥几笔写完,一阵熟悉的疲倦感袭来,放下笔,靠着舒适的真皮椅背,沉沉睡去。
迟霁注视着前方,听到身边安静无声,目光看过去,江雨濛睡的安稳,纤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光影,看起来睡的安稳平和,但他心里清楚,日益严重的嗜睡,是她病情加重的征兆。
迟霁调高了车里的温度,从后座拿了张毛毯,披在江雨濛身上,披完时一张纸轻轻掉落在地上。
他捡起,看到写在上面的几条愿望……
晚饭,迟霁没有叫酒店来送,壁灯开的很暖,巨大的落地窗外,江面上开始零星地绽放烟花,将夜色点缀得璀璨艳丽。
江雨濛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播放的一部关于海边渔民的纪录片,画面里是大片澄澈宁静的蓝色海水,迟霁在开放式的岛台边准备晚餐,抬头就能看到她。
坐下吃饭没多久,一股熟悉的恶心感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江雨濛脸色一白,立刻捂住嘴,快步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吐得昏天暗地。
她最近的食欲一直很差,药物的副作用越来越强烈,胃里根本没东西,吐不出来什么,但那阵神经性的痉挛却无法控制,铺天盖地的恶心感折磨得浑身脱力。
江雨濛趴在马桶边,额发被冷汗浸湿,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流过外敷着药物的眼尾,引起一阵酸胀的刺痛,一下子逼出更多的眼泪,视线迅速模糊成一片。
听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江雨濛下意识地伸手摸索,第一反应按下冲水键,挣扎着想站起来。
然而体力不支,脚步晃了晃,不自觉就往后倒,一只温热而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胳膊,轻而易举将她拉起来,一杯温水塞进了她的手里。
紧接着,有什么冰凉而柔软的东西敷上了她刺痛的眼周,难以忍受的酸胀感,奇迹般地慢慢消散了。
不用照镜子,江雨濛也知道自己此刻有多狼狈,她下意识地开始挣扎,低着头,想要避开。
“听话一点。”
迟霁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沙哑,他单手便轻易捉住了她的手腕,不让她有丝毫退缩的机会。
或许是毛巾的触感太过舒适,驱散了难忍的刺痛,有可能是真的太累,没有力气挣扎,无论哪种,江雨濛最终都放弃了抵抗,纵容了这短暂的安宁。
视线逐渐清晰,她眼睫颤了颤,慢慢睁开,想要看清眼前的人。
就在她目光即将聚焦的刹那,迟霁却松开了手,将毛巾塞进她手里,随即转身,只留给她一个挺拔的背影。
“我去看看汤好了没有。”语气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甚至带着点随意。
于是,江雨濛抬眼看到的,只有男人走向厨房的背影。
避免了她视线相对的难堪。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低头重新认真地漱了口,又用冷水拍了拍脸,感觉稍微清醒了些,这才推开洗手间的门走出去。
迟霁已经重新坐在了餐桌旁。
他换了件质地柔软的白衬衫,袖口利落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结实有力的小臂。他正拿着江雨濛刚才用的那只碗,神情自然地往里面盛汤,仿佛刚才洗手间里那令人难堪的插曲从未发生过。
江雨濛拉开椅子坐下,声音还有些微哑:“抱歉……影响你吃饭了。”
迟霁抬眸看她,勾唇随意道:“我还没开始吃,你影响哪了?”
“……噢,那就好。”
江雨濛接过碗,说实话,她看到食物就想吐,但为了身体,还是强迫着自己吃,随便搅动勺子,心不在焉的往嘴里送。
电视声音在客厅响的断断续续,播放着一部海边渔民的纪录片,屏幕上大片的海水澄澈宁静。
屋外天色越来越晚,层层叠叠的烟花从江面升起,伴随着颗粒状的点点雪花,在空中绚丽绽放。
“第二年。”男人忽然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
“什么第二年?”
迟霁没回答,而是问她:“吃好了?”
江雨濛反应了一下,回答:“吃好了。”
说完,她后知后觉,时间已经过去近半个小时,她在餐桌慢吞吞的磨蹭了多久,迟霁就在对面坐了多久。
江雨濛站起身,主动收拾碗筷:“你开车累了,休息一会,我来收拾就好。”
男人挡住了她的手:“不是不喜欢油烟,这种活儿什么时候用得着你?到那边看电视去。”
第65章
迟霁收拾完碗筷,从厨房出来时,江雨濛正安静坐在沙发上。
窗外细雪纷飞,她身上披着件米白色的毛呢外套,更衬得脸色苍白,眼静澄澈柔和,单薄的仿佛一不留神就会被风吹散,让人再也无法抓住。
迟霁站在原地看了很久,江雨濛眼睫一颤,他才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迟霁瞥了眼电视上还在播放的海边纪录片,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玻璃窗。雪粒细密,一触地便化了,但在南方申城,这样的雪已是难得。
江雨濛的手轻轻搭在沙发扶手上,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遗憾:“可惜雪太小,连雪人都堆不了。”
“想堆雪人?”迟霁问。
江雨濛没有点头。
迟霁扯了扯嘴角:“这有什么难的?”
江雨濛抬头看他,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芒。
“叮——”
迟霁的手机响起来,他不得不从兜里摸出手机,看了江雨濛一眼,滑下接听,说了一句“张总。”
江雨濛知道他是工作缠身,转过身重新看向电视。
迟霁这通突如其来的电话打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烟花熄灭,漫天气球放飞,新年钟声敲响。
江雨濛没等到新年倒计时,关了电视走到次卧睡了。
两人也就没有说新年快乐。
次卧房间不大,但江雨濛一个人绰绰有余,她躺在枕头上,起初还不习惯,后来慢慢的也睡着了。
睡到一半,她迷迷糊糊感到有人进来,摸了摸她的脸,低声说着什么。
江雨濛被弄醒,皱着眉睁开眼睛,还没有完全清醒。
男人像是才结束工作,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他眉眼凌厉,脸部线条锋利流畅,见到她醒了,拢过两侧被角,把江雨濛连带被子团成一团,把她打横抱起,一路走到地下车库。
“现在要去哪?”男人的怀抱宽厚温暖,江雨濛闭上眼睛。
迟霁没有回答,低声道:“公司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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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陪我去一趟。”
江雨濛知道拒绝也没用,闭上眼,任由迟霁在新年第一天凌晨,带她去公司加班。
电梯下行,没有任何声音,江雨濛慢慢出声:“你的员工看到了怎么办?”
“这个时间没人在公司。”
男人顿了顿,又无所谓的补充了一句:“看到就看到了。”
走到车前,迟霁打开车门,把人塞到后座,放低座椅,掖了掖江雨濛的被窝。
车内只开着盏阅读灯,灯光昏黄,江雨濛躺在上面,看到男人关上车门,拎上大包小包的保暖衣服,绕到后备箱装好。
窗外的霓虹洒进后座,毯子光影流转,江雨濛缩进被窝,忽然明白了迟霁说的“第二年”是什么意思。
认识这么久,他们一起过的第二个新年。
……
耳边响着静谧的唰唰声,像是羽毛落在地上。
江雨濛睁眼,看到窗外模糊的白景,她坐起来,被子慢慢滑落下去。
玻璃窗上蒙了一层水雾,她抹开雾气,目光所及之处尽数被雪覆盖。
像是装着棉絮的箩筐被打翻,不间断从高处飘洒下来,风一吹,雪花歪歪斜斜,连同扬起地上的雪粒飞卷至半空。
这样大的雪,不可能在申城出现。
江雨濛看了眼四周,车内只有她一个人,迟霁不知去哪了,她的手边放着一个纸袋,上面装着厚实的米白色毛呢外套,格子围巾。
江雨濛穿上外衣,推开车门,走下去。
雪很厚,踩在上面松软绵密,江雨濛低头看留下的脚印,抬眸时,不远处一个憨态可掬的大雪人正对她笑。
江雨濛愣在原地。
雪人静静伫立在地面上,头上戴着顶帽子,脸部被人用口红点了两圈腮红,只不过点的人手法不熟练,看起来有点笨拙的可爱。
“不跟它打声招呼?”男人站到她身边,问。
头顶被一把雨伞笼罩,江雨濛侧头看向他,迟霁撑着伞,穿了件黑色的毛呢大衣,手背冷白,指关节冻的通红。
“不冷吗?”江雨濛问。
“昂,冷啊。”
江雨濛把手里的暖水袋给他,迟霁没接,拿起暖水袋放到她手的另一边。
江雨濛看着他,男人挑了挑眉,手垂落下,顺势捉到她的手腕,碰到她的掌心,十指紧扣,揣进毛衣口袋里。
“这样就不冷了。”男人清了清嗓子。
见江雨濛没说话,迟霁牵着她,走到雪人面前。
“勉强还凑合吧。”迟霁说。
江雨濛垂眸看着雪人:“不是去公司加班?怎么来这里了。”
“这里是杏屿村吧。”
连夜驱车几十公里,就为了来到这样一个地方。
一个有雪有海的地方。如同电视上的画面。
九年前离开的时候没想到还会再回来,在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跨年夜晚,真的实现了故地重游。
“谁叫有人的愿望写了,【想看一场能堆得起雪人的雪。】没办法,看她这么可怜,那就带她过来看看好了。”
江雨濛噗嗤一声轻笑出来。
迟霁顿下动作,怔愣看着,这是江雨濛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这样纯粹的笑。
女孩的脸颊白皙,像是温润的羊脂玉,没有一点瑕疵,生病的缘故,一双眼睛显得更大,又黑又圆,盛满水光。
迟霁在这里找了间房子,两人在杏屿村生活下来。
江雨濛在第一个愿望后打了个勾,看向第二个愿望:
【没有时间限制,自己烹制出一顿大餐。】
大年初一早饭后,江雨濛就系上围裙,乒乒乓乓的在厨房忙活。
迟霁见她拿出几个电子设备放着做菜教程,当看到江雨濛拿着量杯,如同做化学实验,往里精准滴香油时,直接走进厨房,拎起香油壶,想直接替她倒好,但每次都被江雨濛义正言辞赶了出来。
厨房里大火油炸的声音作响,迟霁听得胆战心惊,每次想冲进去,但都硬生生忍下,把房子重新打扫拖了一遍,拿出在集市买的剪纸福字,一一粘贴在窗上,以此转移注意力。
江雨濛把厨房变成实验场,跟着平板教程,神情严肃的一步步进行。
到傍晚六点,整整历时六个小时,江雨濛还真有模有样的完成了烹饪大计,做出不论是卖相还是味道都能评为A级的五菜一汤。
江雨濛坐在餐桌上,少见的情绪外露,有些高兴的道:“怎么样,味道不错吧。”
迟霁尝了每一道,盐度适中,煎炸适量,没有哪里能挑出毛病。
“你看你没来帮忙,我也能把它完成。”
江雨濛仿佛变成一个做好一件事,急于向老师炫耀的小学生,眼睛很亮,生动鲜活,仿佛那些病痛并不存在于她身上。
迟霁视线深沉,一瞬不移看着她:“嗯,江雨濛做什么都能做好。”
餐桌上气氛变得微妙,四周的空气仿佛浓稠在一起,江雨濛反应过来,移开目光,低下头,端起饭,没有再多说什么。
晚饭后,江雨濛到海边散步,迟霁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
九年,到现在是十年,外面的世界翻天覆地的变化,杏屿村却让江雨濛第一次感受到,原来世上真的有东西可以一尘不变,保留着它最本真的模样。
海边一路过来支着很多小摊,大年初一,家家户户都出来逛夜市,一路热闹非凡。
集市的中央有一块空地,被开辟出来用作休息的广场,江雨濛走累了,找到褪了色的木长椅坐下。
广场中间有一个音乐喷泉,一群白色海鸟在地上啄面包碎屑,四五个小孩裹成一团粽子,在那里追海鸟玩,还有几个拿着泡泡机,吹出一串串彩色泡泡。
迟霁走过来,手里搭着一条围巾,他站在江雨濛面前,俯下身,替她一圈圈系好。
“咔嚓——”
相机快门的声音按下,江雨濛看过去,有个年轻女孩脖颈挂着相机,对着她们拍了张照。
女孩朝气蓬勃,拿着拍好的照片走过来,看清江雨濛,她愣了愣,问:“你是江雨濛?!我是你的粉丝!”
江雨濛最近没有上网,从宣布休息开始,网络上任何的风声她都没关注。
私人医院私密性好,加上不能外泄患者隐私,基本遇不到什么人,没想到来到这里能遇上认识她的人。
女孩很激动,怕她误会,连忙解释:“放心放心我绝不会说你在这的,这里生活的人有自己的节奏,不搞外面粉圈那套的,我是摄影系休学一年来这里义工的大学生。”
江雨濛微笑,点了点头:“谢谢你。”
女孩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请江雨濛给她签个名,江雨濛大方的给她签了。
女孩接过,突然想起手里的照片,连忙道:“刚刚那一幕实在太养眼,我实在没忍住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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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张,照片是免费的,不过海那边有一个寺庙,许愿很灵验,如果情侣把照片放进那里的木牌,再挂到树上,据说可以幸福一辈子。”
“挂一张是二十,也算是这里寺庙经济的一部分吧,不过他们是自愿的,就是图个吉利,也可以去试试,那棵树好像有百年的历史了。”
江雨濛对佛敬畏,但对这种心理安慰一般不会当真。她温和地笑笑:“谢谢,不过一辈子太奢侈,我暂时用不着。”
迟霁的拳头不自觉攥紧。
女孩没理解江雨濛的意思,遗憾地“哦”了一声,还是祝福她找到幸福。
江雨濛正要道别,没想到迟霁突然伸手接过照片,像是故意和她作对般,问女孩:“灵验度是不是可以累加?”
女孩愣了一下,点头:“按理说,心越诚,供奉越多,得到的庇佑就越持久,和香火越旺越顺遂一个道理。”
江雨濛不解地看着迟霁。
从高中起,她就知道迟霁从来不信这些。
然而下一秒,她听见这个从不信佛不信命的人说:“我花二十万买。”
女孩惊呆了。她来这一年多,从没见过有人为一张普通合照出手如此阔绰。
“不可以?”迟霁眉眼冷淡,尾音上扬,似乎完全不觉得为一句虚无的幸福祝愿,花二十万有什么不妥。
“可以可以!”
女孩连忙从布包里取出木牌和红丝带,“我会帮你们挂上去,在原有的基础上加注千倍。你们的幸福一定能千倍万倍地受到海神庇佑,长长久久不分离。”
迟霁没什么表情,淡淡“嗯”了一声。
江雨濛望着他冷峻的侧脸,从来不屑于相信这些的男人,此刻却固执地,想要抓住每一个可能与“长久”有关的渺茫希望。
新年最后一天,江雨濛睡到中午才起床。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推开木窗看出去,远处水面泛着一层海雾,雨水朦胧,蓝色交织,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屋外没有一点声音,海边的一切都是安静的,让人感到舒适与安心。
江雨濛坐在床上发了会呆,去洗手间洗漱,洗完依旧没看到迟霁的身影。
今天他们就要离开返回申城,江雨濛想把衣服收拾,刚打开袋子,发现行李都已经被人装好了。
没什么事情可做,她走下了楼。
楼下也没人,桌上摆着一捧鲜切花,花瓣开的很大朵,沾着雨水,显得娇艳欲滴,这个季节不应该再有蔷薇,还是这么大捧,不知道送的人费了多大劲。
江雨濛摸了摸花瓣的边缘,弯起指腹,碰了碰水珠,低头时,看到放在旁边的两个礼盒。
礼盒一大一小,绑着丝带,看起来像是新年礼物。
盒子方方正正,江雨濛打开小的,黑色绒布中间,一枚戒指毫无预料的映入她的眼帘,素圈上方镶嵌着一枚钻石,很深的蓝色,在昏暗的光线中,仍然闪着细碎的光芒,纯粹无杂质,像从海里取出来的一滴泪。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
迟霁走了进来,男人穿着冲锋衣,戴了顶黑色棒球帽,身上沾了点雨水,眉眼冷淡,身形颀长,像刚毕业的男大学生。
迟霁没有直接进去,目光从江雨濛的脸移到她手中的盒子。
江雨濛像是没察觉他的到来,没有转身,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枚蓝钻戒指片刻,然后轻轻合上盖子,将小盒子放回原处,仿佛从未打开过,拿起了旁边那个稍大的礼盒。
礼盒打开,里面是一条朴素的红色手绳,绳子上串着一颗打磨光滑的胡桃木核,散发着淡淡的、令人心安的焚香气息。
和九年前他在海边寺庙为她求来的那串,几乎一模一样。
江雨濛的手腕上缺了那串,如今又重新补上了。
江雨濛拿起红绳,毫无征兆地转过身,看向迟霁,语气平常地问:“怎么是胡桃木?”
迟霁这才走进来,神态自然地像是刚到不久,放下手里的东西,接过红绳,抓起江雨瘦削成瘦得仿佛能一折即断的手腕,仔细地系上。
“寺庙那老师傅随手拿的,”
迟霁语气随意,目光却专注地落在她腕间,“或许保平安?”
江雨濛没再说话,只是微微笑了笑,抬起手腕看了看,轻声道:“嗯,保平安。”
细细一圈红绳缠在腕上,竟生出一种能将这个人牢牢拴住的错觉。
不知是否是杏屿村环境宁静,江雨濛的脸色似乎比之前好了些许,脸颊透出一点淡淡的红润,不再像之前那样近乎透明的苍白。
新年,万象更新,如同寺庙方丈说的,一切似乎真的在朝着好的方向悄然转变。
至于那个装着戒指的方寸小盒,两人都极有默契地,谁也没有再提起。
那枚尘封的钻石,像海,像雨天,沉寂九年,不变的除了并未黯淡的光泽,还有少年的肆意骄矜。
即使当初在最艰难的时刻,迟霁也从没动过拿它换钱的念头。
……
回归申城,江雨濛看着清单上只剩两行行的空白行,不禁犯了难。
新年过完了,似乎也没什么可写的了。
思忖片刻,她眼睛微微一亮,动笔写下一行字,把剩余的空白填满。
这一天吃过晚饭,江雨濛和迟霁到小区公园散步,公园里有风吹来,湖面泛起涟漪,冷的人缩起身子,裹紧毛衣。
江雨濛戴着口罩,手放进兜里,身后的迟霁提着一个袋子,里面放着保温壶,还有大包小包的药。
江雨濛需要吃的药种类繁杂,每一种之间需要严格控制间隔时间,错过了那个点,下一种药可能就来不及吃。
迟霁设了个闹钟,比江雨濛这个真正的病人还要在意这些药错过了点。
江雨濛顺着湖畔走,听到不远处传来猫的呜咽声。
如果问她在三七分概率的手术之前,还有什么愿望没完成,或者是还有什么有点遗憾的,大概就剩那只从来没抱它回家过的瘸脚猫。
如果今后没什么机会来,今天大概就是她最后喂它的一次。
猫很通人性,自从江雨濛在第一次说过不会带它走,迄今为止,它记仇得从来不肯让她碰,每次只敢在一味她走后,试探的过来吃点猫粮。
不过即使没有江雨濛,它也有别的好心人士投喂。
江雨濛来到一片矮灌木从,拨开树枝,一群猫在那里。
但唯独没有最瘦小的那只。
江雨濛当它和往常一样,躲在更深的草丛里,蹲下身,耐心的喊了喊。
回应她的只有几只三花猫的呜咽。
迟霁跟在江雨濛旁边,没有打断,看着江雨濛近乎有些执着的寻找。
找了大概半小时,没有任何回应,江雨濛没再继续这个显而易见,称得上无用功的行为。
“或许是跑到别处玩了吧。”江雨濛轻声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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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那只瘸腿的啊,前几天被其他猫欺负驱赶,除夕夜那天冻死了,说起来也是个犟种,我就没见过有那么犟的猫,那些猫睡后它完全可以进去啊,宁愿冻死在湖边,也不踏进仇人那一步,啧啧啧……”
迟霁站在公园边的杂货铺前,听到老板娘不甚在意道。
老板娘讲完才响起自己是卖东西的,问:“帅哥,你买什么来着,哦,猫粮是吧。”
迟霁没有回答,看着坐在长椅上的江雨濛。
江雨濛只露出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像是所有湖水都倒映其中。
刚刚江雨濛没找到猫,但还是决定碰碰运气等等,再不济也可以像以前一样,把猫粮拆开放在老地方。
江雨濛说这些话的时候,眼里闪动明显的笑意,像是已经见到那只猫低头吃东西的模样。
如果江雨濛知道猫已经死了会怎么样?
迟霁无法想象,也不想去想,能确定的是,他不想看到江雨濛任何失望的样子。
公园陆续有人进来散步,有一家三口,小孩在前面疯跑,有一个人来逛的,有牵着绳索遛狗的,热闹不失闲适。
“等等!你问那只猫,猫粮不会就是买给它的吧,哎呀,这事弄的,这么不巧,那……还需要吗?”老板娘迟疑问道。
迟霁收回目光,说:“都包起来。”
江雨濛的愿望如果总差一步,迟霁会把这份遗憾弥补圆满。
江雨濛靠在长椅小憩,不断有人路过,视线偶尔掠过她,不确定的回头,像是认出她,但又因为衣服太严实,不敢贸然向前确认。
“喵呜——”
一声幼猫的呜咽声传来,江雨濛睁开眼睛,低下头。
她的脚边围绕着一只浅灰色的小猫,小猫的腿也是瘸的,眼睛很大,对着她轻轻呜咽。
江雨濛眼底露出笑意,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它抱起,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轻柔地抚摸着它柔软的毛发。
迟霁提着满满一大袋猫粮和罐头走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他目光深沉看了几秒,走过去,神态自然的开口:“猫粮买来了,要拆开吗?”
江雨濛打开袋子,里面除了猫粮,还有很多罐头小鱼干,像是把整个商铺的猫粮都搬空了。
“怎么买这么多?”
“太瘦了,都能被风吹跑。”迟霁像是在回答她,又像意有所指。
江雨濛正要说什么,被迟霁手机的一个电话打断。
迟霁扫了眼手机,又看了看江雨濛,江雨濛手顺着柔软的猫毛,没抬头,说:“你去接吧,我不会走。”
迟霁这才滑下接听,走到角落去接。
公园是半开放式,湖畔区域有草坪,有长长的鹅卵石道,另一侧开放的是一条柏油路,车辆可以停放在白色栅栏外,行人从人行道进出,在往外走就是通向大道的路口。
迟霁的这个电话确实不得不接,是助理打来的一个项目商谈最新进度,需要他做出行程变化。
耳畔是助理清晰的汇报声,混杂着公园远处模糊的人声,迟霁频频回头,看到江雨濛依旧安静地坐在长椅上,低头逗弄着怀里的小猫,神情专注而柔和,他才心下稍安,为了听得更清楚,朝更僻静些的角落走了几步。
这通电话打的很长,迟霁听的专注,“嘭”一声冷不防巨大的碰撞声。
紧接着,是人群爆发的尖叫声!
人群瞬间爆发出惊恐的尖叫和喧哗。
“有人晕倒了!被车撞了!快来人帮忙啊!”
“别乱动她!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天啊!流了好多血!她手里的东西……是猫粮吗?洒了一地!人能坚持住吗?!”
现场一片混乱,警笛声救护车的急救警报如最冷冽的冰碴,直冲冲灌进迟霁的耳膜。
助理那头显然也听到了动静,安静的停下汇报,隔了几秒像是才反应过来,小心翼翼的询问情况,迟霁没说一个字,挂断电话越过车辆冲进去。
人群像是无头苍蝇,乌泱泱的挤搡在一起,嘴里不断叫嚷,每个人脸上遍布恐慌,短短一瞬间,所有的平静宁和尽数消失不复存在。
迟霁赶到的时候,救护车已经关门驶离,没看到躺在里面的人。
迟霁眼眶通红,额头青筋暴起,耳边充斥着刚刚的几个关键词,意识不到他眼下的神色有多阴沉。
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有一个可怕的念头,粗暴地拉过一个人问:“刚刚被撞的那个人是谁?!长什么样子?”
被拉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被人这样挑衅张口就是要爆粗口,但见到迟霁,话硬生生卡在嘴边。
震慑于男人非富即贵的强势气场,加上此刻低沉得能杀人的眼神,他被吓得咽了咽口水:“哦,是一个行人走人行道,不知什么病晕倒了,一辆无牌车疲劳驾驶没看到直接把人撞了,不过幸好刹车踩的及时,应该没什么……生命危险。”
“没有生命危险就是幸运了??”
男人听到这话诧异了一下,因为他感到拽着他的手似乎在颤抖,他说:“不幸中的万幸,啊,那人是个女生,个子不算矮,穿了件黑色羽绒服,没戴眼镜,其他的我也……没看清。”
迟霁听完,手落垂下来。
中年男人道:“救护车应该送到最近的医院,如果你要是认识的话。”
迟霁像被抛入了深不见底的冰海,窒息感灭顶而来,他极力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颤抖着手想要打电话让司机立刻过来。
这是最稳妥最快捷的办法。
尽管他理智濒危,恨不得现在就迈步追上救护车,偏偏平日最简单的号码,现在连拨几次都没拨对。
人群在警察的疏导下渐渐散开,迟霁深深地、艰难地吸了口气,口腔里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他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脚步沉重如同灌满了铅,几乎是耗尽全身力气,才缓缓转过身。
在转身的那瞬间,迟霁看到了一个人。
江雨濛站在他对面,穿着黑色的羽绒服,怀里安稳的抱着猫,安然无恙,温和平静,见到他,她的目光稍稍一顿,眼神里有迟霁看不懂的情绪。
“你怎么了?”
江雨濛轻声问,声音透过口罩传来,有些闷,却清晰地敲在他的心上:“不是让我在那里等你吗?”
迟霁死死地盯着她,喉结剧烈地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下一秒。
男人猛地大步跨上前,伸出双臂,以一种近乎凶狠的力道,将她紧紧用力拥入怀中,双臂死死地箍住她单薄的身体,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人揉碎。
直到确信,再也没有任何意外,能将她从他身边带走。
作者有话说:有人看着平静已经疯了,是he
第66章
那场误会过后,迟霁说什么都不让江雨濛离开他的视线。
江雨濛后来知晓了原委,便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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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着他,无论做什么都在迟霁视线可及之处,无声安抚他那份深藏的不安。
申城的冬末总是多雨,雨水敲打在落地窗,滑落大片水痕。
今天是江雨濛手术前的最后一天。
温暖的室内,灯光开了很小一盏,两人都没出门,江雨濛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怀里抱着猫,用手轻轻抚摸它,小猫喵呜几声,舒服的眯起眼睛打盹,迟霁就坐在旁边的桌子上办公。
江雨濛随便从影像室找了盘光碟,电影开场的色调很温暖,暖调的光透过屏幕照出来,是一部温馨的喜剧片。
屏幕里断续响着笑声,屏幕外的茶几上摆着水果牛奶一大兜零食。
江雨濛拆了包薯片,时不时往嘴里送,咯吱咯吱像仓鼠偷吃粮食的声音。
一包薯片不知不觉空了,江雨濛以没发现这东西这么好吃,她下意识要再拆一包,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她。
“吃多了嗓子疼,”迟霁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递上一杯冒着热气的柑橘茶,“把这个喝了。”
电影正放到有趣的环节,江雨濛眼睛还盯着屏幕,就着他递过来的手,含着吸管乖乖喝了一口。
柑橘茶加了甘草,喝起来很苦,江雨濛皱了皱眉头,不想再喝。
茶水沾了点在她的唇上,看起来饱满欲滴,她无意识伸出舌尖舔了舔,那滴水又被卷入口腔里,消失不见。
迟霁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她的唇上,鬼使神差地抬手,用拇指指腹极其轻柔地擦过她的唇角。
江雨濛抬眼看他,眼神清澈带着询问。
迟霁猛地回过神,掩饰性地低咳一声,迅速将手收回揣进裤兜,语气尽量自然:“你倒是会使唤人。”
“不行吗?”江雨濛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娇嗔的意味。
“成,怎么使唤都听江大小姐的。”
迟霁眉峰扬了扬,心情好起来,对江雨濛无意识流露出的依赖很受用。
迟霁把杯子洗干净,走进卧室,拿了条毛毯。尽管屋里有暖气,但还是怕她冻感冒,毕竟,江雨濛的情况虽然在好转,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迟霁拿着一张毛毯出去,尺寸恰好能盖住一人一猫。
还没出门,外面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小猫受惊的尖锐叫声。
迟霁的心脏骤然缩紧,几乎是冲下了楼,到楼下后,永远无法忘记眼前这刻。
像是梦境般,明明一切都在好转……
前一秒吃着薯片,看到有趣的情节会被逗笑的人,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晕倒在地上,没有任何意识,对周围一切恍若未知。
像是永远不会再醒来……
猫在旁边不断拉扯江雨濛的衣角,几天相处下来,似乎也产生了感情,看着不是自己主人的女人晕倒在地,拼命想把她喊醒。
窗外轰隆雷鸣,一道白光打下来,不知何时起,喜剧的电影突然转变画风,走向压抑悲剧的内核,整个房间昏暗不可视物。
如果一切是场噩梦,迟霁觉得这个梦未免也太长了。
……
江雨濛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医院熟悉的天花板。
她转过头,果然见到站在床边的男人,男人沉寂的像棵松树,目光黑沉,一瞬不移的看着她。
江雨濛笑了笑,打破房间里冻成冰点的气氛。
“吓到你了?我没事,刚刚想去拿那包薯片,起太猛了,低血糖晕了下。”
迟霁没说话,根本不信她这套说辞。
“看起来还是该听你的,如果不吃,就不会这样,还折腾了一趟,不过这报告上不写的很明白,真的没事。”
江雨濛觉得男人沉默的模样刺眼,心里说不上来的不舒服,几秒后,她试探性的抬手,戴着红绳的手碰上他的。
迟霁这才有反应,手指动了动,几乎是反射性的抓住她。
他攥的力道很大,江雨濛也没有挣开。
“真的没事,你看如果不是低血糖,我能这么快就醒来吗?”
迟霁终于嗯了声,说:“不是不能吃,是不吃太多,薯片热量高,嗓子还要不要了?”
“以后都听你的。”
迟霁的脸色松怔下来,刚刚那股锐利冷硬的劲终于慢慢消退。
他坐下来,调高江雨濛的病床,让她半躺,靠的舒服点。
“口渴。”江雨濛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唇。
迟霁立刻端起柜台上的玻璃杯,小心地递到她唇边。江雨濛就着他的手低头抿了一小口。
“太烫了。”她微微蹙眉。
迟霁掌心感受了一下杯壁温度,又拿过恒温壶,兑了些温水进去,再次递到她嘴边。
江雨濛又喝了一口,像故意找茬,表情无辜又认真:“太冷了。”
迟霁看着她。
“真的,不信你试试,是不是很凉?”她仰着脸,卷翘的睫毛眨了眨,眼眸里像是蒙着一层水光。
迟霁与她对视片刻,终究是垂下眼眸,就着杯子喝了一口,尝了尝温度。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江雨濛得逞似的弯了弯眼睛,却没再喝水,而是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声音带着倦意,“我困了,想再睡会儿。”
女孩眼睛黑白分明,盈满水光,流露出少见的依赖。
她认真问他:“你不困吗?”
迟霁怔了怔,垂眸看她,脱掉外套,躺了下来。
病床不大,两人睡在一起不算宽敞,但江雨濛像是不觉得挤,迟霁躺下来后,她没有松开攥住他的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头往枕头埋了埋,柔软的发丝蹭过迟霁绷紧的下颌,安稳的闭上眼睛。
迟霁身体有瞬间的僵硬,良久,他才缓缓抬起手臂,宽大的手掌轻轻搭上她单薄的脊背,怀中真实的温度和耳边轻浅的呼吸,直到这刻,才让他依旧狂跳的心脏一点点落回实处。
雨丝洋洋洒洒,吹动百叶窗晃动。
近零下的天气,房间里暖气宜人,有了片刻的幸福。
时针走了半圈,窝在迟霁怀里的江雨濛睁开眼睛。
她动作很轻,拉开男人搭在她肩上的手,看着呼吸绵长的面孔。
男人睡着的样子也很冷硬,五官锋利,面部折叠度高,窄双压出一道褶皱,张扬桀骜,与生俱来一种压迫感,不容易让人亲近。
睡梦中的眉头还是紧蹙的,不知道梦到了什么,江雨濛伸手,想抚平那道皱纹,手伸了一半,停在半空,收了回来,终是没有触碰上。
江雨濛在病号服外面简单套了件薄针织,对镜整理衣领,镜子里的面容平静,表情冷淡,看不到任何刚刚的亲昵依赖。
她打开门,有人已经等候在外。
“他睡着了。”江雨濛道。
“这个药效只能维持一个小时。”傅惊坠指着杯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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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半截水。
江雨濛最后看了躺在床上和衣而卧的男人,收回目光,没再留恋一眼。
“足够了,走吧。”
三七分的手术本身就是一场豪赌,遗憾的是,在江雨濛这里,奇迹并没有降临。
这么多天,其实她的病情一直在恶化,最后晕倒的这次,迟霁看的那份是假的,真正的病例上,她脑海中的定时炸弹已经开始进入倒计时,甚至连那三分的把握都没有。
江雨濛自身就是学生物医学的,大学各类选修课里,当然接触过这种病例的诊断方式,化疗的人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她比谁都清楚,她不想在这段难捱的时光,碰到任何熟悉的人,尤其是迟霁。
更不需要见到他们痛苦悲悯的目光,告诉别人,除了徒增沉重,没有任何效用。
这几天的时光像梦一样,那张女孩给的折纸上,最后一个愿望已经画勾,午夜钟声敲响,梦该醒了。
和迟霁有关的一切,停留在最美的样子就足矣。
江雨濛联系的医院在M国,以前给她们上过课的教授在那就职,剩下的时间都会在那接受治疗。
机票日期订在今天,行李她没带,只拿了最基本的证件手机。
傅惊坠知道她的决定后,沉默良久,没有反驳,只是在她要离开这天,固执的送她到机场。
用他的话说是:“最后一次,让我送你最后一次吧。”
车停在住院楼下的柏油路边,打着双闪,天色灰蒙,暴雨如注,侵蚀着医院冰冷的建筑轮廓,整个城市仿佛被困于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
傅惊坠撑开伞,绕到后座,替她拉开车门。他拿起臂弯里搭着的深色大衣,想披在她单薄的肩上。
江雨濛却往后微微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动作,声音平静而疏离:“我们之间,就没必要这样了。很高兴你能来送我,我答应让你送,但也就到这一步了。”
“抱歉,是我僭越了。”
傅惊坠顿了顿:“你还会回来吗?”
江雨濛极淡的笑了声:“傅医生作为医生,不是最清楚这个问题了?”
傅惊坠点点头,没再问,走到后排,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替江雨濛拉开车门。
江雨濛颔首道谢,弯腰,坐上车后座,闭眼靠在靠椅后背上。
车辆引擎启动,大灯照亮前方的一小片雨瀑,雨刮拨开水花,绕过转弯,平稳行驶。
谁也没注意到。
身后的住院楼里,一直安稳睡着的男人不知何时睁开眼,冰冷幽深的眼底一片清明,不掺杂半分睡意。
迟霁站的挺拔,面色沉静,无机质般的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他伫立在窗前,透过雨幕,静静看着楼下。
直至两人上车,缓缓驶离医院大门。
陈助推开病房门时,看到迟霁站在窗前。
窗外阴雨密布,迟霁站在阴影里,整个人仿佛和榆木融为一体。陈助顺着他的目光向下望去,就见医院门口两个熟悉的身影。
陈助脸色一变,下意识转身:“老板,我这就开车去追!”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迟霁对江雨濛的感情。他记得一年前的一场酒局,他被叫去接喝醉的迟霁,到酒局时,迟霁被一群朋友围着打趣,说年少时放荡不羁的迟少爷怎么就收了心,迟霁当时眼尾泛红,扯唇轻笑,只调侃了句年纪大了。
那一刻,陈助仿佛窥见了他们口中那个肆意不羁的少年。
那晚也下了很大的雨,他从停车场回来接迟霁时,正听见秦一汶扶着迟霁走出来,听到他半开玩笑地问:“大少爷禁欲这么多年,不会还想着那个人吧?”
迟霁沉默不语。
秦一汶当时却诧异地提高了声音:“不是吧,迟霁,你来真的?!第八年,都快九年了,人家他妈潇洒的说不定都找个外国佬结婚了,混血小子可能都会满地跑了,你还在背地里搞念念情深这套呢。”
迟霁坐上车靠在椅背,闭着眼,神色晦暗不明,被骂了也没什么反应,只淡淡道:“最后一年,如果今年滨海没有下雪,我就忘了她。”
那晚之后,第二天清晨,滨海大道飘起了细碎的雪屑。
陈助那时就明白,忘记江雨濛,对迟霁来说从来就是个伪命题,只因滨海的冬天常年落雪,誓词本就建立在必然条件之上,不可能出现概率的或然。
第二年的秋天,江雨濛回来了。
陈助见到了那个让老板爱恨纠缠的女人。
老板虽然不说,但他能明显感到迟霁整个人的转变,以前的迟霁虽然工作出差,生活有条不紊,和朋友聚会,开玩笑插科打诨,活的照样轻松洒脱,但仔细看他的行程,就会发现全年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总是把行程安排的很满,有时候他都想说您是老板,不用这么拼,哪怕铁打的人也经不住这么折腾,但从来没有一次劝阻成功。
他经常加班到凌晨,斩获一个个项目,商业版图越扩越大,喝酒应酬甚至喝到胃出血,那种拼命,有时会让人生出一种错觉,男人的执拗是一种近乎赌气地想要证明什么。
然而,这一切在叫江雨濛的这个女人回来后,有了看似微妙实则翻天覆地的转变,迟霁像是在大海里孤行良久的帆船,终于找到指引航向的灯塔,不再孤寂独行,停下麻痹自我的奔忙,得以休航归港。
这样一个好不容易等到的人,如今怎么能就这么任由她离开,甚至和别的男人一起不告而别?
陈助越想越觉得不值,转身就要走,听到男人淡淡喊了声“站住”。
陈助抬头看迟霁,迟霁神色平静,平静到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一样。
迟霁手里递过一串钥匙,说:“你去把这套房子腾空处理了。”
陈助抬头看,钥匙上挂着一个挂件,是他们公司对面隔江相对那个住宅区。
很多明星住在那里。
“好的,迟总,东西腾空后,是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住进去吗?”
他怕迟霁误会,又解释道:“如果空时间长,我让他们把防尘措施做的严密点。”
“这套房不会有人回来了,你看着办吧。”
“……是。”
陈助双手结果钥匙,鞠躬点头出去。
迟霁在窗边站了会儿,拎上外套,神色恢复平静,接起电话,开始谈工作。
关上病房门那刻,迟霁看了眼放在柜台上的水,以及被他放下的那张病例报告。
门关上,风扬起纸张一角。
病例报告上写着几行字:肿瘤生长速度快,波及神经血管,诊断意见:不建议手术治疗切除,并发症风险高。
……
司机过来开车,迟霁开完线上会议,重新回到公寓。
迟霁脱下外套,走进卧室,在床头柜站定。
最底层的抽屉里放着一个木盒,尽管已经看,但还是再次打开了它。
盒子里放着一条红绳,红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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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磨损,年代久远,坠饰胡桃木失去形状,依稀能辨出最初的模样,半闭合的一扇木门,里面刻着一颗心。
盒子旁边放着页纸。
纸上的愿望后面整齐的画了勾,唯独空着最后一栏,上面写着——
【房子退了,猫给人家还回去吧。】
迟霁低垂视线,瘦小的猫走过来,低头咬拽着他的裤脚,发出几声呜咽-
隔天,公园湖畔边,年轻的女人微笑着,从生活助理手边接过猫包。
“谢谢你照顾它啊,其实都没到期限呢,可以让它多留一会儿的。”
小猫一放出来,见到熟悉的主人,立即亲昵的跳到她怀中。
“哎哟,这么能跳,看来崴到的脚是好全了。”
助理:“钱我直接转账给您,我们老板说感谢您这几天的帮忙,以后遇到什么困难可以找他。”
女人摆摆手:“不用钱啦,原本虽说是租,但猫就像自己的孩子,谁会愿意把孩子租去别人家当儿子换钱,不过若是能让它去帮忙,给别人带来慰藉,那就另一种性质了,我很骄傲它能帮到你们老板。”
女人笑的和蔼,把猫抱进宠物推车里,想起那天在公园遇见迟霁的情景。那天也是这样的好天气,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突然上前,礼貌地问她能不能借猫。
她原本觉得匪夷所思,一口拒绝,但听到他简单解释原委,又看到坐在长椅上那个身形单薄纤细的女人,一时心软就答应了。
猫借过去,她不放心,在躲在旁边的树后看着,看见那个女人弯下腰,很温柔的抱起猫,眼神惊喜,像是全然未觉,这只是掉包顶替来的“替身”。
不过后来她后知后觉,总觉得女人从始至终都是知道的,毕竟没有哪个爱猫的人会认错自己的小猫。
只是在两人之间,一个用一看就破的谎言去努力构建圆满,一个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的欣然接受。
冬去春来,这一年过得格外快,又似乎格很慢。
迟霁派助理把江雨濛之前给粉丝回的信整理好,按照地址全部寄了出去,那间改造后给她装信用的屋子一下子似乎又变空了,但里面依旧放着江雨濛粉丝送的礼物,摆满她拍照时的戴过的饰品发卡。
整个家里,不见江雨濛的身影,但到处都是她的痕迹。
江雨濛社交账号的粉丝数量日益变多,账号主页每天都会更新她之前拍好的营业图片,迟霁当然知道这不是江雨濛本人发的,她的经纪公司有专门的团队在管理运营。
迟霁平时从来不会刻意去搜,只是在刷到后,会点开每张图片,然后平静保存下来。
陈助按照吩咐处理了那套房子,在整理时,发现了一个戒指盒,第一时间交给了迟霁。
迟霁接过熟悉的盒子时,手指在上面停留了很久,没打开看,最终什么也没说,放进了办公室的抽屉里。
迟霁平日的工作繁忙,就这样平静地过着每一天,仿佛已经接受了所有可能的结果。
偶尔,秦一汶会来找他喝酒,小心翼翼地不提那个名字,只是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迟霁会配合地笑,但眼里总是和以前有所不同。
冬天来临的时候,滨海如期下雪。
迟霁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细碎的雪花飘落在江面上,瞬间融化。他想起自己对秦一汶说过的“最后一年”。
滨海的冬天常年落雪,所以他找了一个永远无法成立的理由。
手机响起,是陈助发来的日程提醒,提醒该去机场出发,迟霁收回目光,恢复了一贯的冷静自持。
陈嘉颖和他的婚约解除,陈嘉颖在家中坦白自身多年的秘密后,被陈父送出国离开,今天是离开的日期,迟霁作为朋友去送她。
在机场登机前的最后一刻,陈嘉颖戴上墨镜,问了迟霁一个问题:“如果她再也回不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她用的是“回不来”,而不是“不回来”。
迟霁没吭声。
陈嘉颖笑了笑:“也说不定是不想再回来。”
“那就等。”迟霁淡声道。
语气桀骜笃定,没有半分迟疑。
陈嘉颖张了张嘴,点点头:“祝你得偿所愿,后会有期。”
迟霁颔首道谢。
手绳已经代表江雨濛的意思,迟霁不再像年少那样冲动莽撞,江雨濛不想他找,他尊重她的意愿,等在原地,如果等的人没回来,就一直等。
九年前是怎么过来的,往后几十年,一辈子,就和这九年一样。
迟建泯在陈嘉颖离开后的三个月突然离世,接到护工打来的电话时,迟霁正在开会。
赶到医院的时候,迟建泯还喘着最后一口气。
护工着急道,她一直在旁边守着,迟建泯从来没有苏醒的迹象,但她就出去倒水的会儿功夫,迟建泯竟然就醒了,起身下床,她听到摔倒的动静已经来不及了,迟建泯整个人栽在地上,手还扒着床头柜。
这个年纪的老人最忌讳摔到头,更别提迟建泯这样的病人,医生做完检查,摇了摇头,通知家属准备后事。
“迟总,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真的就一眨眼的时间,老迟总怎么会下床,我……我。”护工急的语无伦次。
迟霁摆了摆手:“没事,没说让你担责。”
“谢谢!谢谢迟总!!”护工感激涕零的弯腰。
迟建霁走到病床前,床上的迟建泯闭着眼睛,像是有所感应似的,令人诧异的睁开了眼,像是哽着最后一口气,就为了等着他的到来。
迟霁没喊他,眉眼冷淡。
迟建泯费力的抬起手,但没什么力气,颤抖的滑落下去。
“你现在出息了,怎么发而连声爸都不喊了?”语气带着惯有的严厉,但因为声音虚弱,早已没了威严。
“这不是正是你希望的?”迟霁平静地反问。
迟建泯剧烈的喘了几口气,才继续说:“有时候我会想,看你变得这么孤僻,我一直以来坚信的是不是做错了。如果让你坚持你想走的路,结局会不会更好。”
“现在说这些没意思,我也没什么后悔的。”
“你和雨濛的恩怨因我而起,或许我从第一次把她领养进门就错了。纠缠这么多年,要是你们能继续走下去,我会祝福。”
迟霁没回应。
事到如今,他早已懒得去追究谁对谁错。
迟建泯安葬那天,雨下得很大。
墓地前云集了各界商界人士和媒体记者,统一穿着黑色衣服,乌泱泱一片围在墓碑前,白色菊花高矮不一地摆满了周围。
整个葬礼流程中,迟霁始终没什么表情,只是机械地与前来吊唁的人应酬,直到最后一个人离开。
他撑着黑伞,雨水顺着伞骨下坠,连成线条,打湿了他的肩膀。
迟霁打开手里的纸张,护工在迟建泯闭眼后的手里发现的。
迟霁回想起男人当时
《延时降雨》 60-66(第20/20页)
抬手的动作,意识到他手里拿的也许就是这个。
让迟建泯提早结束生命,不惜翻下床,也要从床头柜里找出来的东西。
纸张墨迹晕染,页脚发黄,字迹淡得几乎看不清,只能辨认出“对赌协议”几个字,协议下方,签署着少年潇洒飘逸的签名。
迟霁把纸团成一团,走上前几步,扔进墓碑前的火炉,纸团散开,被火苗吞噬,转眼燃烧成灰烬。
负责清理的人鞠躬上前打扫场地,助理立即小跑过来,踮脚接过伞,迟霁戴上黑手套,穿着一件深色大衣,走在前方,助理替他拉开车门,男人弯腰坐进去。
车子扬长而去,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作者有话说:抱歉时间设错了,设成明天六点去了
会有奇迹发生吗?会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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