桔纸书屋

桔纸书屋 > 其他小说 > 伴读小牧童最新小说 > 正文 第444章、御史台跟鞑子一起来了

正文 第444章、御史台跟鞑子一起来了(第2页/共2页)

爹从前在汴京卖糖,金兵破城那天,他把最后一块糖塞进阿妹嘴里,自己拎着扁担冲出去了。后来阿妹就在坟洞里长大,糖纸一直揣着,说是甜味儿能赶走鬼。”

    赵士程盯着那张糖纸,忽然想起临安太学藏书阁里一部《靖康稗史》,其中《呻吟语》载:“建炎元年,金人掠汴,小儿含饴者,皆剜舌取之,谓其甘胜蜜。”他胃里翻江倒海,扶着棺木干呕起来,却只吐出几口酸水。孩子们静静看着,没人笑话,只有那只瘸腿土狗凑过来,用鼻子拱了拱他颤抖的手。

    “明……明日,我给你们送新棉袄。”他哑着嗓子说。

    “不要棉袄。”孩子王摇头,“阿妹说,要能照见人的镜子。她娘死前,用碎瓷片给她刮过脸,说人活着,得知道自己长什么样。”

    赵士程愣住。他想起自己束发那日,父亲赐了面银镜,镜背錾着“明心见性”四字。如今那镜子锁在临安祖宅樟木箱底,镜面早已蒙尘。

    雪愈密了。他不再挖坟,而是蹲在坟头,用铁锹刮平一块冻土,就着月光,用炭条在土面上画——先画两根竖线,再横连三道,最后在中间添个圆。孩子们围拢过来,踮脚看。

    “这是……房子?”抱狗的孩子指着那圆,“屋顶?”

    “是窗。”赵士程指着圆圈,“明天,我找人烧琉璃,做成巴掌大的小圆镜,嵌在窗框里。你们阿妹早上醒来,就能看见自己梳辫子的样子。”

    孩子王忽然伸手,用冻得通红的指头抹掉那圆圈,又在旁边画了个歪斜的太阳:“阿妹说,镜子照不出太阳,可太阳照得到人。大帅说,水泥能盖楼,那太阳能不能烧成水泥?”

    赵士程怔住,仰头望天。雪片扑在睫毛上,冰凉。远处焦炭窑的浓烟已淡了许多,但热水依旧汩汩流出,在雪地上蒸腾起白雾,蜿蜒如一条活蛇。他忽然记起白日里林舟蹲在窑洞烤红薯时说的话:“竹子碳化之后,抗拉强度是钢筋的四分之一……”那时他以为只是胡诌,此刻却觉得这话比圣贤书更重。

    “能。”他轻声说,声音混在风雪里几乎听不见,“太阳烧不化水泥,但能晒干泥坯,能催麦苗,能让冻土松软——只要人肯等,肯守着它,一寸寸挪过去。”

    孩子们没应声,只是默默散开,各自从坟洞里抱出些东西:半截断锄、锈蚀的犁铧、缺了耳的陶罐、甚至还有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他们把东西堆在赵士程脚边,然后排成一排,齐刷刷跪下,额头触地。雪落在他们枯草般的头发上,积了薄薄一层。

    赵士程慌忙去扶,却见孩子王仰起脸,鼻涕挂在人中上,眼睛却亮得惊人:“阿兄说,跪天跪地跪父母,不跪官。可今天,我们跪你——因为你没把铁锹插进阿妹的屋子,而是插进了冻土里。”

    他喉头滚烫,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笨拙地解下腰间荷包,倒出所有碎银——那是他全部俸禄,三十七两八钱。孩子们谁也没碰,只由孩子王抓起一把雪,用力搓揉,直到雪水混着血丝从指缝淌下,滴在银子上,发出细微的“滋啦”声。

    “冻土里埋着死人,也埋着种子。”孩子王把染血的雪水泼向坟头,“你若真要盖楼,得先浇透这地。血水比雨水烫,种子才肯醒。”

    赵士程盯着那滩暗红雪水渗进泥土,忽然想起《孟子》里一句话:“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从前只当是空谈,此刻却觉得每个字都带着体温,沉甸甸砸在心上。

    天将破晓时,他拖着铁锹回到城中。衙门门口,林舟正蹲着教几个孩子用竹篾编簸箕,看见他,扬了扬下巴:“坟挖完了?”

    “没挖。”赵士程把铁锹靠在门边,从怀里掏出那张糖纸和染血的碎银,“我跟他们……借了木头。”

    林舟接过糖纸,对着初升的太阳眯眼看了看,忽然笑了:“汴京孙记?我老家巷口就有家孙记,掌柜的孙子现在还在咱们后勤组管粮秣。这糖纸,算你通关文牒了。”

    赵士程一愣:“通关?”

    “对。”林舟拍拍手上竹屑,起身拍了拍他肩膀,“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吏部派来的钦差,是东坡坟地里爬出来的活人。红菱说你要量棺材做脚手架——我改主意了。那些棺木,全拆了,按尺寸锯成板子,给每户流民家钉个炕沿。炕沿上刻名字,谁家的,就刻谁家孩子的乳名。等开春,炕上暖了,孩子睡着不咳嗽了,你再去量地、摊丁、分田——记住,不是‘摊’,是‘送’。送田到户,送种到手,送犁到田埂。谁敢说‘摊丁入亩’是谋逆,你就把他带到东坡坟地,让他数数那里埋着多少没名字的骸骨。”

    赵士程嘴唇翕动,终于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青砖上,闷响一声:“下官……赵士程,领命。”

    林舟没扶他,转身走向焦炭窑方向,背影融进晨光里。赵士程抬起头,看见窑顶烟囱正缓缓吐出第一缕淡青色烟雾,那烟飘向东南,恰似一道未干的墨痕,横亘在初晴的碧空之下。远处,程组的人正用竹竿丈量土地,吆喝声穿透寒雾:“东坡三分,西岭五厘,留出三丈宽修路——路基夯土,掺石灰,加稻草!”

    他慢慢站起身,拂去膝上雪渣,走向那堆散落的棺木。铁锹柄还沾着冻土,他伸手握住,冰冷坚硬。这一刻他忽然明白,所谓权印,并非玉玺般高悬于庙堂,而是沉在冻土之下,裹着尸骨与糖纸,等着有人弯下腰,用血水浇灌,用体温捂热,直到它破土而出,长成撑起屋梁的粗竹——韧,且直。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