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专破重骑的轻骑,去年还在林舟手里订过三百张反曲复合弓。”
他抹平案上水迹,声音渐沉:“完颜亮输在不懂一件事——打仗,打到最后,不是比谁兵多,是比谁灶火不断。而我的灶火……”他望向窗外漫天飞雪,目光穿透风雪,仿佛已看到千里之外的中都城头,“在江南,在蜀中,在泉州港,在广州湾,在每一艘挂着‘宋’字旗的巨舰龙骨深处。”
话音未落,外间忽传来一阵喧哗。
不是鼓乐,不是号角,是金属撞击声——沉、钝、密集,像暴雨砸在铁砧上。
林舟与陆游对视一眼,同时起身。
廊下,一队人正逆雪而行。为首者披玄色大氅,风帽压得极低,露出半张棱角分明的脸,鼻梁高挺,眉如墨刀,左颊一道旧疤蜿蜒至耳根。他身后跟着十二名汉子,皆赤膊,仅着窄袖短褐,臂膀虬结,肌肉绷紧如弓弦,每人肩扛一根乌沉沉的铁棍,棍身粗如儿臂,顶端铸有青铜蟠螭纹,棍尾拖地,每一步落下,青砖便震起细微裂纹。
最奇的是他们脚下——竟无雪痕。不是踏雪无痕,而是雪落即融,蒸腾起缕缕白气,仿佛脚底有火。
“岳字营?”陆游低语。
林舟没应,只静静看着。
那领头汉子行至阶前,单膝轰然跪地,铁棍拄地,震得檐角积雪簌簌滚落。他抬起头,风帽滑落,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瞳仁深处似有熔岩翻涌。
“岳四海,奉岳帅钧令,率‘焚炉十二’,叩见林大帅。”
声音不高,却如金铁交鸣,震得廊下铜铃嗡嗡作响。
林舟缓步下阶,雪落肩头,他也不拂。行至岳四海面前,伸手,却不是扶,而是直接握住了那根乌铁棍。
入手灼热。
不是烫,是温,一种沉甸甸、源源不断的暖意,顺着掌心直抵肺腑。林舟神色微动,猛然发力一掀——
岳四海纹丝不动,十二人亦如磐石。
“好。”林舟松手,眼中终现一丝真正的亮色,“果然是‘焚炉’。你们……把‘地火熔炉’带来了?”
岳四海抬头,脸上疤痕似活了过来:“回大帅,炉在,人在,火不熄。岳帅命我等带来三样东西——第一,炉心‘玄冥铁胆’,已嵌入潞州新铸的‘镇岳’锻锤基座;第二,火工秘谱三十卷,含‘淬火九变’‘千层叠锻’‘流金灌芯’之法;第三……”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方锦盒,打开,盒中静静卧着一枚核桃大小的赤红圆珠,珠内似有岩浆缓缓流转,“‘地火种’。岳帅说,此物离炉百里不熄,入土三尺不灭,遇水则蒸云,触铁则熔金。今交予大帅,镇潞州,镇北疆,镇这万里河山。”
林舟久久凝视那枚赤珠,雪光映在珠面,折射出妖异红芒。他忽然想起昨夜做的一个梦——梦中无天无地,唯有一片沸腾的赤红海洋,海中央浮着一艘巨舰,舰首劈开岩浆,舰身刻满篆文,甲板上站着无数身影,皆披甲持矛,面容模糊,唯有一面大旗猎猎招展,旗上墨迹淋漓,写的不是“宋”,也不是“岳”,而是两个前所未见的古篆:
巨舰。
横宋。
他指尖悬于赤珠上方半寸,灼热感愈发清晰,仿佛血脉深处有什么东西,正被这温度悄然唤醒。
这时,徐司侯匆匆奔来,脸色发白:“大帅!北金使者……他……他在南门,当着百官士卒的面,把幽州地契撕了!”
林舟缓缓收回手,目光依旧停在赤珠上,声音却已恢复寻常:“撕了?”
“撕了!”徐司侯喘着气,“还说……说潞州若不允他‘铁骨弩’之约,他宁可举兵攻取潞州,也不受这‘折辱’!”
林舟终于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廊下风雪都为之一滞。
“告诉他。”他轻轻合上锦盒,赤珠光芒隐没,“就说——铁骨弩,可以卖。但不是卖给他。”
他转身,踏雪而行,玄色大氅在风中翻飞如翼,背影挺拔如剑,直指北方苍茫雪原。
“是卖给……所有能付得起钱、守得住约、扛得起岳字印的人。”
雪,下得更大了。
潞州府衙的铜钟,在暮色里撞响第一声。
钟声悠长,穿云裂雪,仿佛不是来自人间,而是自千年之前的汴京宫阙、自长江之畔的采石矶、自燕山之巅的烽燧台,一路奔涌而来,最终在此刻,在这潞州城头,轰然炸开。
钟声里,岳四海缓缓起身,拾起铁棍。他身后十二人齐齐仰首,喉结滚动,发出一声低沉浑厚的长啸——
啸声未落,远处码头方向,忽有闷雷滚滚而来。
不是雷。
是轮机。
是蒸汽。
是三百年前不该存在的巨响,正穿透风雪,碾过冻土,由远及近,一声,又一声,沉重,坚定,不可阻挡。
林舟立于阶前,雪覆眉睫,却未眨眼。
他知道,那是泉州港刚刚下水的“镇岳号”——排水量一万二千吨,全长一百八十丈,双轴双桨,燃煤锅炉十六座,载重炮八十四门,甲板可起降飞艇六架。
它本该停泊在泉州。
但它来了。
载着江南的丝绸、蜀中的硝石、广州的硫磺、还有整整三千名穿蓝布工装、臂佩红袖章的“闽粤技工团”。
它来了。
因为林舟在七日前,向祖国发送了一条加密电文,只有十个字:
【巨舰横宋,需要火种。】
此刻,那火种正躺在他掌心的锦盒里。
而另一簇更大的火,已在万里之外的钢铁丛林中,被无数双手,郑重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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