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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京兆府负责行刑的衙役一般是固定的。
鞭笞、脊杖等都需要技巧, 有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实则休养一两个月就活蹦乱跳的,也有行刑完犯人还能独立下地行走, 当?夜回去?就暴毙的。
个?中差别?, 全凭执行衙役的手上功夫。
晏如看起来是前一种。
尖细的牛皮鞭子高?高?扬起, 甩出锐利的破空之声, 落到柔软的皮肉上,“啪”,“啪”, “啪”。
一鞭、两鞭、三?鞭……
素色单衣很?快划破,血色随着鞭痕一道道渗出来?, 起初还不显眼,鞭笞过?三?十下,背上已?是淋漓模糊的一片。
暮鼓响起,栅栏前围观的百姓有一半被催促着离去?。
还剩下一半不愿离去?的, 又被衙役以妨碍行刑为由, 强行驱散, 公堂外庭转眼稀稀落落。
那一声声又快又急的鞭响更显得凌厉刺耳。
晏如额前冒出冷汗, 鬓角几缕乱发罩住了眼帘。
天空飘起了雨丝,正月里的第一场雨。
俞知光耳朵隔着兜帽,被薛慎捂着,听不清报数,抬头觑他一眼:“还差多少了?”
“快了。”薛慎讲话时胸腔微微震动,望见栅栏被撤走,亮出了金吾卫腰牌, 带俞知光到中庭避雨的地方?。
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人,一同跨过?了京兆府门槛。
衙役要拦下, 薛慎回眸看一眼,身后跟着的女郎戴长纱款式帷帽,从头遮掩到腰,手?里执一把黛青色油纸伞。
薛慎示意衙役:“是一道来?的。”
负责报数的衙役数到第六十鞭。
眼前一道虚影晃过?,有人给正在受刑的犯人撑起了伞,正好遮在了头顶一片天。戴帷帽的女郎声音柔婉,语气坚持:“我就给他撑这么一小会儿,不会妨碍行刑。”
执鞭衙役看向了汲奇正,汲奇正没示意停止。
凌厉的鞭响又起。
汲奇正饶有兴味地看温、姜两家的人,温裕不悦,但姜家人的表情更耐人寻味,似愠怒,愠怒中又有几分惊慌,竟去?觑温裕的脸色,更怕他不高?兴。
温裕径自快步到中庭屋檐下,冷声问那撑伞女郎:“你是何人?要为一个?偷盗撑伞?”
女郎正是姜殊意。
她今日身上长裙绒袄,腰间香囊珠缀,都是在姜府时的寻常打扮,管事以及兄长能?够认出来?,并不奇怪。
“我是何人,小公爷还是不知为妙。”
姜殊意偏了偏伞,又抽出绣花手?帕,替晏如三?两下拭去?了额头的冷汗,将挡住他眼帘的乱发拨开。
若撑伞还算勉强,整理鬓发已?是逾矩。
姜家大郎君疾步赶来?,厉声呵斥:“你放肆!要是叫父亲知道了……”他气急了,说漏嘴了才想起顾忌,只好向汲奇正求助,“大人还不将这扰乱行刑的女子屏退。”
温裕眼睛一眯,心里有了猜测,手?中折扇一伸,去?撩姜殊意的面纱,被她一把打下。
“我说过?,小公爷还是不知为妙。”
“若我非要知道呢?”
“那就遂了你的愿。”
姜殊意手?腕一抬,坦然地揭开了帷帽,一双凤目衬着柳眉琼鼻,朱唇一点?若桃花,与姜府送到国?公府的画像一模一样,也与温裕几月之前在宫宴的惊鸿一瞥无二。
温裕脸色沉下来?,冷笑几声。
“好,好啊,姜府真真是教养出了一位好女儿,还未出阁,就与三?教九流有了首尾,还想高?攀我家门楣。”
他拂袖而去?,打定主意一回到就同父母亲说退婚。
姜家大郎君急急忙忙追在后头解释:“小公爷留步,小公爷……”又回头命令管事:“还不快把她带走!”
鞭响在他们说话时也未停,衙役已?数到了一百。
晏如脸色苍白,手?攥紧了俯身趴着的长条板凳一角,微微发颤,仍旧努力抬头去?看姜殊意,“你何必来?。”
姜殊意蹲下,对上他眼眸看,瞧着人的神志还清醒,知道这顿鞭子要不了性命,口气便淡了几分,“你别?多想,我给你撑伞,是敬你有侠盗之气,有胆量自首,但你假扮女子骗我这件事,我、还、没、气、完。”
她肃容正色,一字一顿。
晏如听了一愣,想起身看得更真切些,又牵扯伤口。
姜府管事早在一侧催促:“三?小姐,别?让小的为难……此地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慌什么,这便走了。”姜殊意起身,拍拍裙裾,对上晏如欲言又止的神情,把伞往他手?里一塞,也不管他还有没有力气握住,“你留着命,好好想怎么叫我气消。”
飞天大盗事件霸占了皇都茶余饭后的谈资好一阵。
就这么以一百鞭笞落下帷幕,受刑后神秘失踪了。
实则,晏如被薛慎接回了南营军中休养。
他养伤也没很?专心,十个?指头最是忙碌,今日给薛慎一个?比翼双飞结,明日再编个?五福彩花络——让薛慎转给俞知光,俞知光再去?给姜殊意。
这夜,薛慎回府晚,洗漱完到了已?快戌时。
俞知光正坐在床榻边,双足踩在一张绣墩上,张开圆圆的脚趾头,让元宝拿凤仙花汁给她染趾甲。她之前走出的小块淤血养了个?来?月都没完全消。姑娘家自小就爱俏,自己看着嫌丑,才想了这么个?法子来?遮盖。
俞知光见薛慎回来?了,带点?好奇,朝他伸出一双手?:“我看看,今日晏如又给三?娘编了什么好玩的?”
薛慎丢给她一个?信筒:“改写信了。”
“噢。”俞知光敲了敲信筒,这个?不新?奇了,她递给元宝收好,元宝连同那一套染色的物什收走了,叮嘱她:“小姐记得要等汁液完全干透了才好穿袜子或睡觉。”
“嗯嗯,我知道。”俞知光双足并拢碰了碰。
薛慎坐在一旁的月牙凳上饮茶。
俞知光皮肤白,脚背同样白皙细腻,如腻鹅脂,脚趾染的那点?丹红一下子就撞入人的眼里。寝室烧着地龙,她嫌热,寝裙穿了薄的丝绢质地,怕裙裾碰到染色,一只手?拢起来?拉得高?高?的,快能?看到小腿肚子起伏的曲线。
枕边人对他,不知何时起,就是这样不设防。
视她为责任时还不觉得有异常,待有情意了,夜深的二人独处就分外难熬起来?。偏偏小娘子纯澈无辜,难熬的只有他一人。薛慎看了一眼,再倒了一杯凉茶去?解那口干舌燥,只怨地龙烧得太旺太热。
他想起今日听见晋国?公府退婚的传闻,“姜三?娘不是想晋国?公府退婚,才特地去?给晏如撑伞,造个?话柄。”
“是啊,殊意回到府里跪了好久祠堂呢,不过?这回禁足,她可以见客。”俞知光歪头,“有何不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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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慎露出了微微嫌弃的表情:“可那小子还是每日都给我这么些鸡零狗碎的玩意。姜三?娘子竟真在生气?”
俞知光听了一静,菱唇一抿,不太满意地盯着他。
薛慎挑眉:“怎么?”
她的语气同仇敌忾起来?:“什么叫竟真在生气?当?然要生气啊,晏如骗了她那么久。殊意一直把他当?女子看,半点?对男子的防备也没有。在绣庄那日,我还看见,殊意想也不想地就挽起了晏如的手?。”
说到激动处,小娘子认真地比划起来?,连裙裾都忘了挽,花朵似的散落开,幸而凤仙花汁已?经干得七七八八。
薛慎心里升腾起一种奇怪的心虚。
他对俞知光的“骗”,应该不在这范畴里。
他与她已?经成婚了,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可俞知光说完,感同身受地代入了起来?,闷着声道:“要是有人骗我这么久,把我完全蒙在鼓里,我肯定会比殊意更生气的。晏如的东西殊意还愿意收,我的话……”
薛慎捏紧了茶杯:“会如何?”
她冥思苦想一会儿,没想出具体的反应:“我小时候被街上的拍花子骗过?一次,他假装腿脚受伤,骗我带他去?医馆,还是云城老?家的邻居发现了,才把我救下来?。”
又叹了口气道:“坏蛋骗我就算了,身边亲近的人可不能?骗我,就像三?娘,她是真把晏如当?朋友才生气的。”
脚趾染的色干了,在灯火下映出悦目的嫣红来?。
俞知光低头瞧了一会儿,裙裾整理好,躺回拔步床里侧,没多久薛慎睡过?来?,跟她之间的距离,宽得还能?再躺下一个?人。明明前几晚,还不是这样睡的。
她困惑地戳了戳薛慎的背:“你不怕滚下去?吗?”
薛慎没理她:“我热。”
地龙烧起来?是热,她最近盖的锦被都换薄了,俞知光没说话,很?快陷入沉眠。薛慎从背对着她的姿势翻过?来?,在昏暗的床帐里看了枕边人一眼,沉沉呼出一口气。
这一觉睡得短促烦躁,睁眼,背上汗涔涔的。
晨光清浅,薛慎垂下眼,毫不意外看到滚入怀里的小娘子依旧睡得酣然甜美,这条鹅黄色的寝裙领口太宽松,折出一个?弧度,叫那一抹雪色在朦胧中若隐若现。
薛慎难耐地闭了闭眼,试着推开她。
清晨不是什么好时刻,清晨很?危险。
小娘子被推远几寸,没像往常那样翻身继续睡,手?脚并用缠上来?,将他抱得更紧,柔弱无骨的身子压着他。
薛慎屏住呼吸,等了又等,无法,最终一手?握住她的小巧下颔,食指和拇指陷入绵绵的脸颊肉里,用了些力。
“俞知光,醒醒,我要去?巡营了,你放开我。”
俞知光被弄醒了,没有不悦,只有几分迟钝,手?依旧圈着他结实的腰,声音轻得飘起来?,在抱怨他:“薛慎,你怎么睡觉了金吾卫腰牌还不摘,好硌人。”
她手?往下去?摸索,薛慎头皮一炸。
第32章
俞知光的手被牢牢扼住。
指尖停在他腹部, 透着衣衫,触到紧绷的肌肉。
薛慎力道之大,叫她怀疑腕上要留两个指印, 人也在吃痛的一瞬间清醒过来, 一眼看?到他的燕居服。
燕居服没有腰封, 更没地方挂令牌钥匙。
俞知光脑海里一些朦朦胧胧的描述, 同婚前家里给的简笔小人避火图串联起来,她灵光一闪,磕磕巴巴:“薛、薛慎你是不是……我是不是碰到了?你的……”
“没碰到, 还没。”薛慎打断她说出更糟糕的字眼,力道松开?, 看?她两颊染上霞红,呆若木鸡地退开?了?一些。
小娘子喃喃道:“堂姐说的是真?的呀。”
薛慎有了?不太好?的预感:“说什么了??”
“我之前让厨娘做那些药膳的方子……就是从三济堂开?的,堂姐,”她看?看?薛慎神情?, 小心翼翼道, “就是大夫, 她说这样临门?一脚不行的毛病是心病, 药石无用。”
薛慎沉默了?一瞬,要说心病,倒也无错。
俞知光又补充:“堂姐还说要想别的办法,最重要的是放轻松,多多尝试,失败了?切勿懊恼逃避。”
薛慎喉头一滚:“如何试?”
小娘子杏眸轻眨,又慢慢贴近他, 将那双伶俐清澈的眼眸闭上,口吻中有一种大义凛然:“都?可以试试。”
又是为了?他治愈“心病”而鼓起的勇气。
薛慎那一腔热冷了?下去, 冷静之中,品出一丝转圜的余地,既是“心病”,怎么治,什么时候治愈他说了?算。
昨日睡前还在想,如何坦白不惹她生气。
今日就有了?瞒天过海的对策?
俞知光等了?半天不见?动静,正?要睁开?眼看?,颈脖之间忽然感受到男人喷薄的呼吸,薛慎的唇印了?上去。
温柔耐心的亲吻没持续多久,很快变成啃啮,时轻时重,激出她颈窝处的鸡皮疙瘩。他唇齿所到,肆无忌惮,热意从她颈侧一路燎到了?耳根。
俞知光咬唇,忍住想发出的轻哼。
直到锁骨被不轻不重地吻了?一下,她猝不及防,“唔”了?一声,一下子揪紧了?薛慎肩头的布料。
薛慎停下,往上寻到她的唇轻啄。
“后悔了??”
“……没。”
俞知光睫毛簇簇轻颤,视线低垂着,不与他对视,又深吸一口气,重新?闭上了?双眸。她手也从薛慎背上拿开?,揪紧了?身侧的茵褥,蓦地,听见?薛慎低笑了?一声。
“就试到这里。”
薛慎松开?她,“大朝夜里有宫宴,散场时等我。”
男人离开?时,那腰牌的触感,她还感受得?清晰鲜明。俞知光在拔步床里打了?个滚,拉起被子蒙住了?自?己的头。
今日大朝,太极殿内设御帐,天子受群臣朝拜,各州郡镇守官员以及各藩属国亦一同到来,进奉祥瑞贡物。
朝拜之后,天子巡视十二卫禁军,是自?除夕夜以后,薛慎等戍卫皇城的武将最为忙碌的一日。
入夜后,卫镶将俞知光送到朱雀门?下。
华亭宝盖的香车盈门?,都?是各家来赴宴的女眷。
俞知光穿了?一条银红相间的百褶如意月裙,裙摆飘带挂着玉环绶,走起路来,环佩叮咚。她随一众女眷在下车处步行,跟着领路小黄门?往设宴处走。
女郎们路上细声闲聊,话题从裙裳钗环,转到夜宴的宫廷佳肴,再转到今夜要登台献舞的崔家小七身上。
“大朝日临近太后娘娘诞辰,娘娘喜歌舞音律,听闻小七精心编排了?一场西域金铃舞来贺寿呢。”
“我说怪不得?朱雀门?下,没见?崔家七娘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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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
“此时此刻,应在密锣紧鼓地排练去了?。”
……
“说起来,音娘你怎么不去献艺?”
话锋一转,众女郎都?朝卢家长女卢若音望去。
近来前朝催促陛下选后的奏折日多,她们亦听自?家的父兄说起过,皇后人选非卢家即崔家,更有甚者的,依照家族立场,授意她们择其?中一家交好?。
卢若音没少承受这些或虚情?或真?心的逢迎。
她身为长女,本就处处要为妹妹们以身作则,及笄后面对的挑剔目光更多,竟方方面面都?要与崔七娘作比。
两人明明一动一静,从性情?到爱好?都?相去甚远。
“我只懂舞文弄墨,都?是些闷的,怎好?拿到太后娘娘那里去献宝。”她生了?一双卧蚕眼,面如满月,饱满匀净,宽心地笑笑,“我只抄了?一卷佛经聊表心意。”
此话勾起俞知光一些被迫礼佛的回忆,她蹙了?蹙眉。
卢若音认得?俞知光,从前在贵女圈里,这姑娘就恬静慢热,嫁了?薛慎后去的闺阁聚会更少,这一路都?没插话,只揣个暖手炉,一双明眸随话题时而弯起,时而瞪大。
卢若音突然就想逗逗她:“知光这是什么表情??莫非嫌弃我的佛经,觉得?也比不上七娘的金铃舞?”
俞知光没想到话题冷不丁抛到自?己身上,茫然片刻:“没有,我是不知音娘抄的是哪卷佛经。”她看?看?前边领路的小黄门?还远着,悄声说:“《心经》好?抄,两三页纸就写完了?,要是《金刚经》快足足有五千多字呢。”
卢若音乐了?,她抄的正?是《金刚经》。
“这么熟悉,莫非你也抄过?”
“我没抄过,觉得?它怎么看?也看?不完,数过一遍。”
两人轻声漫话间,女眷们走到御花园,阴翳里快步走来一位衣着考究的嬷嬷,似乎等了?有一阵,远远对俞知光道:“夜宴还未开?场,太后邀薛家大娘子去雅苑叙话。”
俞知光不认得?这位嬷嬷,踌躇了?片刻。
卢若音附耳提醒她:“这位是郑嬷嬷,从前伺候南康公主的,后来又回到太后娘娘身边。”
南康公主是明盈郡主的母亲,而她听过一些风闻,说明盈不似寻常贵女,不喜文臣,尤青睐保家卫国的武将。
个中幽微,这才到皇都?两年的俞家女郎不知懂不懂。
卢若音看?那玲珑身影亦步亦趋跟着郑嬷嬷走了?,等再穿越御花园,临近宴饮地,肃容巡逻的守卫更多了?。
眼前是个拐角,再往前就是直通宴会的宫道。
“我帕子好?似掉了?。”卢若音顿步,广袖在腰间粉色丝绦上拂过,“你们先走几步,我随后就来。”
她裙裾飘飘,当即撇下女郎们,身影闪入拐角一侧。
拐角那边,巡逻经过的金吾卫被拦下。
卢若音只留一句话:“告诉你们薛将军,太后邀请俞娘子到雅苑叙话,夜宴即便她晚到了?,也不必担心。”
卢若音的话,有弦外之音。
只是待属下来报,距离俞知光被邀请已有一段时间,薛慎再去找人,雅苑已空,俞知光的席位上同样无人。
太后明面邀请,俞知光断然不会在雅苑中出事。
只能是雅苑出来往夜宴的路上,薛慎沿着可能的道路快步急走,不见?俞知光踪影,却在地上察觉一道湿漉漉的鞋印,鞋印小巧,底下带着花纹,一直延伸往凉亭后。
他在凉亭后的树丛里找到了?俞知光。
女郎缩成一团,躲在树影后,正?百无聊赖地拨弄披风装饰的边穗,他手中风灯的光渲染开?,将她发丝也染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泽,为宴会而精心装扮的钗环熠熠生辉。
俞知光比他还惊讶:“薛慎,你怎么在这里?”
薛慎拉起她,从头打量至脚,等看?到她一边湿漉漉的裙裾和?绣花鞋,声音沉下去,“谁干的?”
他蓦地拉下脸,俞知光吓了?一跳,想起刚嫁给他那会儿对他发怵的时候,“没谁……是不小心的。”
薛慎显然不信。
俞知光同他解释:“太后请我到雅苑讲话,说了?会儿家常,等再赴宴,小黄门?说来不及,要带我抄近道。我们走了?莲池栈道,迎面过来一个小宫女跑得?急……”
有栈道的莲池,薛慎知道。
冬季只有枯叶,水浑浊却不深,人错脚踏进去,至多淹没到脚踝,就是俞知光这样的情?形。
“她撞你了??”
“说不好?谁撞谁,栈道挺窄的,我就一脚踏下去了?。小宫女吓坏了?,叫我先躲在这里,她给我拿干净鞋袜。”
“你在此处等多久了??”
“快两刻钟。”
俞知光跺跺脚,脚底都?站得?发麻了?才蹲下去的。
薛慎咧嘴扯出了?一个没什么笑意的笑。
俞知光不解:“怎么了??”
薛慎不解释,食指拇指曲起,打了?一声呼哨,没多久就有佩刀金吾卫小跑着靠近了?树丛。
“头儿。”
“清出一条往熹微殿的道来,偏房里备炭火。”
又有一刻钟。
薛慎带她到最近的熹微殿,一路经过的金吾卫不是转开?视线,就是背过身去,直到她与薛慎到了?偏殿房间。
“薛慎,这里能用吗?”
“熹微殿前几年起过火,钦天监说此殿不吉,修缮后还是一直空置。”薛慎拉过炭盆,将她摁到旁边鼓凳上,脱了?弄湿那只脚的鞋袜,架到一旁烤。
男人脸依旧黑沉,不苟言笑时,严肃得?吓人,偏偏在面无表情?地单膝跪地,给她活络冻僵了?的腿脚气血。
通完穴位,将她赤足直接塞到自?己衣袍的右衽里。
俞知光一愣。
偏殿安静,只有炭盆燃烧的细微爆裂。她细细端详他风雨欲来的表情?,再回想前情?:“太后是不喜欢我吗?”
薛慎看?了?她一眼,不说话。
俞知光一回生二回熟,轻蹬上那暖热的腰腹。
“那条栈道,并非通往夜宴的捷径。”
“那小宫女叫我等在树后,也是骗我的吗?”
她声音低了?些,缩着的手从袖子里伸出,将百褶如意月裙的裙裾散了?散,好?烘得?快些。
小娘子圆润的眼眸半敛着,薛慎看?不出哀怒,但想到昨日她说的话——“坏蛋骗我就算了?,身边亲近的人可不能骗我。”他确实不能,也不应该骗她。
太后喜不喜欢她,与她何干呢。
她自?有俞家人千娇百宠,将她养成明澈无垢的模样。是他将她牵扯进这桩无端的是非,就像冬日里踏湿的鞋,不致命但哪哪都?叫人不舒服。
“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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骗你,你可以怪我。”
“怪你什么呀?”
薛慎身后传来敲门?声:“头儿,我同若岚姑姑借了?新?的鞋袜,宴会那头出了?点?变故,应要提前散场了?。”
“拿进来。”薛慎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没动。
俞知光整理完毕,同薛慎赶上了?宴会尾声。
歌舞毕,鼓乐停,宴会场气氛沉凝,她在女眷这一圈安安静静地落座,才看?清楚跪在殿中锦毯上的崔家七娘子竟不是在跪谢赏赐,而是瑟瑟发抖地告罪。
之前来时同她讲话的卢若音亦脸色煞白地看?向御座。
第33章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崔七娘跪着?, 身穿一袭婀娜的茶花红对襟舞裙,水袖缀金铃,袖口如花瓣嫣红, 色泽与裙裳不一样, 像沾了?颜彩, 有几分染到了地面锦毯上。
她身后是一副素白底的纱帘, 上?头绘几朵花,是她在舞蹈时甩出水袖,利用衣袖飘扬而作的画。
俞知光离得远看不清楚。
待太后一脸不悦地吩咐大内监黄福来将纱帘抬前?时, 她看清了?上?头飞溅的颜彩,花朵位置恰好构成一条高低错落的斜线, 像七星连珠的天?象。
七星连珠每个几十年至一百年出现一次。
传闻是皇权覆灭,朝代更替的预兆,不论传闻是否真实,这样的图案在庆典时候很是避忌。
“大朝日群臣和藩属国皆来道贺, 又临近太后寿诞, 崔七娘你?这是何用意?”南康公主质问。
崔七娘身姿单薄, 背后一对伶仃蝴蝶骨随主人颤抖, 惊慌地解释:“臣女不知……臣女原意给太后贺寿,以水袖舞作画,要绘的是繁花似锦图,而不是……”
七星连珠四个字,万万不能讲出口。
她落下?泪来,别人不信她无妨,只要陛下?信她。
御座之上?, 与她年龄相仿的皇帝身穿玄朱冕服,目光在十二旒冕冠下?沉静如水。
太后先摆了?手, 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口吻道:“南康讲得不错,今日是好日子,本?宫相信崔家小七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给我闹心?,纱屏所画的乃是巧合。”
崔七娘愣了?愣,背后腾起一股恐慌。
她以舞作画,“巧合”地绘出了?不详图案,无论有无惩罚,崔家自此都与凤位无缘,她更会连累整个家族。
怎么可能是巧合。
崔七娘目光一凛,转向一同跪下?的伴舞娘子们,几人亦深深垂首。她膝行?几步,大力叩首道:“陛下?与太后娘娘明鉴,臣女苦心?造诣,自半年前?就开始设计和排演这场金铃舞,每一次练舞,纱帘所绘都是花团锦簇。”
“定是这些舞姬……定是她们受了?指示,在献舞时偏移了?纱帘位置,叫臣女水袖落点有偏差。”
金铃舞设计为观赏好看,纱帘是变幻移动的。
舞姬们矢口否认,纷纷喊起冤来。
卢若音母亲王夫人就坐在太后左侧,不紧不慢劝道:“太后娘娘宽和仁善,说是巧合,不与你?计较便算了?。”
崔七娘目光执拗,朝她递去似怨非怨的一眼。
王夫人口吻便不耐了?些:“我好意劝你?。你?一口咬定其中有冤屈,倒是说说,这场舞那么多人,舞步与鼓点繁琐,何人竟要用大费周章的手段陷害于你??”
那自是得益最大的人家。
同席的崔尚书夫人心?里不齿,理理裙摆,跪到崔七娘身侧,“小七自幼体弱,五岁习健舞以强身,断然不会犯这么简单的错误,妾身请求陛下?和太后彻查。”
她话落,太后默然不语,似在思量。
忽然一道柔婉的年轻女音接了?话:“崔七娘舞技有目共睹,臣女钦佩在心?,亦请陛下?和太后娘娘细究缘由。”
崔尚书夫人循声望去,声援她的女子竟然是卢若音,与七娘共争后位的人。王夫人阻拦不及,同样满脸错愕。
太后依旧不语,捻着?手中碧玺。
半晌才道:“行?了?,高高兴兴办一场宴会,都愁眉苦脸跪下?去作甚?起来。”她脸色仿佛六月时分酝酿暴雨的天?空阴沉,通身威仪逼人,与雅苑里的判若两?人。
俞知光看到此刻,才想到薛慎所言。
将宝座上?的威仪老妇人与让她大冬日踏入莲池的幕后主使联系在一起。
女眷的动静传到御座右侧的百官之列。
天?子清朗舒润的声线响起:“老师以为如何?”
李相年迈,声音沉厚微哑:“既是为太后贺寿所舞,当以太后娘娘的意见为凭,再作其他?考量。”
“臣不赞同,七星连珠虽为天?象,未必于国运有损,但若有人别有用心?,借题发挥,将宫闱之争蔓及朝堂,则此事理应彻查到底,按律究办,以儆效尤。”
七星连珠四字一出,原不明就里的群臣哗然。
这个跟宰相唱反调的声音,是她爹俞弘的。
俞知光替父亲担心?,目光投向了?御座后待命的薛慎,薛慎微不可察地摇头,示意她无碍。
天?子思忖片刻,做了?决定。
“此事交由大理寺探查,薛将军协同大理寺将伴舞的舞姬押入狱,至于崔七娘……”
她本?是官宦女子,入狱不适合,放着?亦不适合。
长公主适时提议:“崔七娘接到公主府吧,府里幽静居所不会委屈了?七娘,案件未查明前?,她暂不见客。”
天?子点头应允。
夜宴被搅扰了?兴致,他?没多待就离场了?,离去前?亲自为宰相倒了?一杯酒,当着?群臣面让掌笔内侍送至席边。
薛慎吩咐手下?把舞姬们带走。
太后未离席,不紧不慢问道:“我记得薛将军有个姐姐,嫁到了?太常寺卿崔家,同崔七娘也算沾亲带故。”
“臣与崔家鲜少私交,今日才初见崔七娘子。”
“薛将军能秉公办理,最好。”
太后伸手,内监黄福来扶她离座,织金凤尾裙逶迤,在大殿门槛处停留片刻,目光不冷不热地扫过?了?俞知光。
天?子与太后离场,侍从散去大半。
殿内灯火通明,只余杯碟凌乱,残羹剩酒,颇有人去楼空的清冷。俞知光没走,薛慎押送舞姬去的大理寺狱在宫城外?西侧,来回?折返到朱雀门,还需要一段时间。
她打算在殿内坐到差不多了?再去,托腮见女眷席位上?陆续离去好些人,转眼剩下?她和另一位女郎。
留下?的人是卢若音。
来赴宴时无论女郎们怎么打趣议论都安之若素的她,此时姿态雅静,独坐酒席边,神?色几分寂寥。
俞知光靠近她:“音娘没有与王夫人一道走吗?”
卢若音抬头,露出了?勉强的笑:“方才情形你?也见,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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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气我不该多管闲事,拂袖离去了?。”
“将军府马车就在朱雀门外?,音娘要同我们一道走吗?我还未曾好好谢谢音娘。”
“谢我什么?”
“是音娘告诉薛慎我被太后唤去,他?才找到我的。”
卢若音自己都快忘了?这一桩,再看眼前?道谢的人,明明在太后那遭了?磋磨,杏眸里还有宁静盈动的光彩。
“母亲会在朱雀门等?我,我只不想那么快回?去。”
不想那么快回?卢家。
卢若音话锋一转,“知光,你?对崔七娘的事怎么看?你?也觉得是我……是卢家做的吗?”
“我没看到过?程,来时献舞已?完了?。”俞知光看着?她黯淡下?去的眼眸,宽慰道:“大理寺刚接到调查的命令,真相还不得而知啊。音娘你?是害怕被人误会吗?”
“我不怕世人误会,只怕……”卢若音手抚过?案台,她只怕那人也这么想,日后就算登上?凤位,亦是怨偶。
殿内寥落,膳食局的宫女前?来收拾残羹。
卢若音与俞知光姗姗而行?,沿着?宫道往朱雀门去。
“说起来,知光怎直呼将军大名?”
“我习惯了?,其实,将军也成日地喊我本?名。”
“听起来倒像青梅竹马。”
卢若音笑,全把这当成了?一种夫妻情趣。
俞知光知她误会了?,并不解释。
她看宫城之内重楼飞阁的灯火,试着?想自己会在什么场景下?喊薛慎夫君,发现自己既想不出来,也喊不出来。
大概是二人至今有名无实的缘故。
宫道远处,有身形高挑利落的男子大步跑来。
来人一边跑,一边碎碎念,似乎在背诵着?什么话,待距离她们十步远就止了?声。那人玄色衣袍,上?头用金线绣辟邪图腾,腰佩银月刀,是金吾卫。
他?来到俞知光面前?停下?,黝黑皮肤在宫灯映照下?,泛出健康色泽,又生了?一副白皙齐整的好牙,讲话时十分地吸引注意:“大娘子,我叫陈俊英,我来替将军传话。”
这热情洋溢的声音有几分耳熟,是她与薛慎新婚夜,那场有头无尾的闹洞房里的其中一人。
俞知光问:“他?同你?说了?什么话呀?”
俊英嘴皮子一掀,无比顺溜跑出一句话:“将军说,告诉夫人我今夜宿在营里,我受伤的事瞒下?来。”
俞知光眨眨眼,表情凝固了?一瞬。
俊英完完整整传达,正神?清气爽,听得俞知光身侧的女郎推敲道:“或许薛将军,只想让你?传达前?一句。”
只要前?一句,不要后一句吗?
俊英细想一番,惊恐地捂住自己的嘴巴,再看大娘子,俞知光语速都快了?:“受了?什么伤?为何要瞒我。”
变故是发生在薛慎押送舞姬的路上?。
一行?人已?靠近大理寺狱,宫墙突掠过?一道黑影,薛慎点了?几人去查探,与剩下?的守卫继续押送,相反方向霎时有流簇射来,不是向他?们,而是向舞姬脆弱的颈脖。
舞姬共计十人,死了?两?人,伤了?两?人。
薛慎为救人,背部中了?一箭,带倒勾的袖珍箭簇。
处理死伤,剩余人安全送至大理寺狱,忙完这一切,才得空点一人去给俞知光传话,乱中并不记得点了?谁。
大理寺狱的狱医,剖死人比治活人熟练得多,小心?谨慎地用小刀划开薛慎背上?皮肉,提醒面不改色的男人:“薛将军,箭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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