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偏殿的门被内侍从外面推开,李承乾走了进来。
他的步伐比前些日子稳了许多,脸色也不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带着恢复后的红润。
虽然身形依旧比病前消瘦,但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沉稳。
...
两仪殿内烛火摇曳,映得御案上那方紫檀镇纸泛出幽沉光泽。房玄龄的手指在镇纸上反复摩挲,指腹触到一道细微裂痕——那是贞观七年他亲手劈开一封伪造边关急报时,朱笔顿挫留下的印记。十九年了,这道痕从未被磨平。
“如常?”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声干涩如枯叶刮过青砖,“朕的太子病入膏肓,躺在车里不言不动,连圣旨都接不得,你说一切如常?”
杨毅伏在地上,额头紧贴冰凉金砖,脊背冷汗已浸透中单。他听见陛下靴底碾过砖缝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像钝刀割肉。
“传赵小满。”房玄龄的声音骤然拔高,“即刻!朕要见他本人!”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王德无忌竟未等通禀便冲入偏殿。他官袍下摆沾着泥点,发冠微斜,显然是一路策马狂奔而来。这位素来持重的国舅爷跪地时膝盖砸在金砖上,发出闷响:“陛下!臣刚得密报,狄仁杰调拨的百骑精锐……有二十人中途离队,折返长安城西角门!”
房玄龄身形一晃,扶住御案边缘:“西角门?他们去何处?”
“格物学院!”王德无忌抬首,眼中血丝密布,“臣遣人尾随,亲眼所见!那二十人弃马步行,从学院后巷柴扉潜入!”
殿内死寂。烛芯“啪”地爆开一朵灯花,光晕骤亮,照见房玄龄骤然惨白的脸。他喉结剧烈滚动,仿佛吞咽着某种腥甜之物。贞观十四年洛阳宫图纸上,他曾亲手勾掉格物学院选址——太靠近太医署,不合礼制。可李逸尘硬是顶着魏徵谏言,在曲江池畔另辟了块荒地。当时他只当是孩子拗脾气,如今想来,那荒地上早埋好了今日的伏笔。
“李君羡……”他喃喃道,手指无意识抠进镇纸裂痕,“你到底给朕的太子,喂了什么药?”
王德无忌膝行半步,声音压得极低:“陛下,臣斗胆揣测——那药,怕不是止痛的。”
房玄龄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刺向老友。王德无忌却垂眸避开,只将一枚铜钱推至御案边缘。铜钱背面铸着“开元通宝”四字,正面却被人用刀尖刻了歪斜小字:“阑尾穿孔,切之可愈”。
房玄龄瞳孔骤缩。这铜钱是他今晨赏给东宫小宦官的赏钱,此刻竟出现在国舅手中。他盯着那行刀刻小字,指尖颤抖着抚过“穿孔”二字。贞观十年突厥降将暴毙,太医令曾呈过类似症候:腹痛如绞、高热不退、腹胀如鼓。当时判为“肠痈”,束手无策,唯余焚香祷告。
原来不是无解。
是有人早知解法,却藏在袖中,静待今日。
“备辇。”房玄龄突然起身,龙袍下摆扫落案上三支朱笔,“朕要亲赴昭陵。”
“陛下万万不可!”王德无忌扑上前攥住龙袍下摆,“天色已暮,陵园路径崎岖,您龙体……”
“朕的龙体?”房玄龄甩开他的手,声音陡然撕裂,“朕的龙体,比得上朕的太子吗?!”
他大步走向殿门,明黄袍角在烛光里翻涌如焰:“传旨——命长孙无忌率禁军千人,封锁格物学院内外所有街巷!命岑文本持尚方剑,即刻提审所有参与研制麻药、器械的格物学院弟子!命……”他脚步顿在门槛处,暮色正从门隙漫入,染黑他半幅衣摆,“命李泰……不,命李右妃即刻回宫。就说,朕要亲自问她,霍时的车驾里,究竟躺着谁。”
王德无忌脸色煞白:“陛下,若……若真如臣所料,此乃大逆……”
“大逆?”房玄龄侧过脸,暮色中那双眼睛亮得骇人,“朕倒要看看,是何等大逆,敢拿朕的嫡长子性命做赌注!”
銮驾破开渐浓夜色,八百禁军铁蹄踏碎青石板路。长孙无忌勒马立于格物学院山门前,火把将他须发映成赤金色。院墙内隐约传出金属刮擦声,细碎而规律,像毒蛇在鳞片上爬行。
“撞门。”他声音嘶哑。
轰然巨响中,朱漆大门向内崩塌。烟尘弥漫处,长孙无忌举火把踏进庭院——没有预想中的血迹狼藉,只有满地散落的白布条,浸泡在淡褐色药水中微微泛着荧光。厢房窗棂后,几双惊恐的眼睛倏然消失。
“搜!”他厉喝。
禁军如潮水般涌入。在西侧偏院,他们撞开一扇反锁的木门。屋内空无一人,唯有一张长案上摊着数张素绢。最上方那张绘着人体腹腔图,墨线清晰勾勒出扭曲发炎的阑尾,旁边小楷标注:“此处溃烂,必切之”。绢页边缘,一行小字如刀刻:“信我者生,疑我者死”。
长孙无忌伸手抚过那行字,指尖沾上未干墨迹。他忽然想起昨日在东宫值房,李君羡递来一杯新焙的雀舌,茶汤澄澈,浮着细小气泡。当时自己还赞茶香清冽,却不知这双手早已在暗处,将生死熬煮成另一味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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