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事儿。这个时候子?珩往往会同邹济拌嘴,拌着拌着, 就抄起铲子?跳下屋檐,一副要欺师灭祖的架势,同邹济开始打闹不休,但终归不会真的动?手。
崔迎之则自认自己不是个孩子?了?,绝不会同子?珩一样跳脱。所以每每等子?珩离开, 檐上檐下只?余下她与屈慈时,她就会假装不经意地把屋顶的雪朝着屈慈的位置铲,非要等到屈慈认命地劈头盖脸淋了?一身,发间肩头都堆满星星点点的碎雪,才肯罢休。
更?多时候,在没有落雪的天气,崔迎之也不愿出门去,只?是跟屈慈窝在一块儿,也不说话,静静看会儿雪色,发会儿呆,数数窗外?的冬青树有几片叶,又或是玩些?孩童间流传的俏皮游戏。
等米粮近无,又或是缺了?别的什么,到了?必须要上街去采买时候,屈慈总是会磨着她一道?去。可她实在不喜欢人多的热闹地方,总是拒绝多,松口少。而后屈慈就会摆出一副被辜负真心的做派,控诉她:“你?近来对?我愈发冷淡了?,连一道?上街也不愿。”
若是遇上崔迎之心境平和?的时候,崔迎之会佯装出一副略带歉意的态度,告诉他:“早去早回,注意安全。”
但若是恰逢崔迎之被惹恼了?心情不虞,那便是连多说一个字也懒得,只?会摆出一个敷衍的假笑,抬手指着门槛,态度很明确:赶紧滚。
好在不论她去不去,不论她到底是怎样的态度,屈慈总会包容她的情绪,不会同她计较。出门回来时,往往还会带上几册话本给她用来打发时间。
崔迎之其实并不是真的对?话本情有独钟。只?是她既不爱出门,又不善刺绣弹琴,更?不善吟诗作画,一看晦涩深奥的经史子?集还犯困,故而看话本着实是她为数不多可以打发时间的消遣了?。
平稳安宁的日子?循环往复,漫长到崔迎之都快以为这样子?的日子?能永远持续。
暮冬时节将近,久久未有新客到访的别院门扉被敲响时,屈慈正同崔迎之商量着,若是等到开春他们还没回小楼去,要不要在庭院里?栽些?花点缀,若是要栽,又该选何种品类。
打开门,就见这位突如其来的陌生来客与他们二人曾有过一面之缘,是先前?陪着江融一道?的男人,崔迎之和?屈慈都猜测此人才是真正的荣冠玉。
荣冠玉依旧是那副书生作派,半点儿瞧不出江湖人的底色,躬身作揖,似是真心实意地感到抱歉:“未下拜帖,便贸然来访,叨扰二位了?。”
崔迎之出身富贵,却?并不是喜欢繁文缛节的人,在外?行走多年,染上一身江湖气,更?是洒脱,待人处事与荣冠玉全然是两个极端,遂直截了?当地问他:“崔路派你?来做什么。”
荣冠玉仍是温声细语,和?气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或许是被逼急了?,屈纵与屈晋近来联了?手,再过不久可能就会寻到此地。故而来提醒你?们一声,早些?离开。”
“本来受人之托,若遇危急时刻,我该出手尽力帮二位的。”
崔迎之耐心等着他后头那个“只?是”,就听?他顿了?顿,接着道?:“只?是春闱将至,我忙着温书,再过不久就要入京赶考,实在是分身乏术。只?好有劳二位多多保全自身了?。”
崔迎之和屈慈听罢,具是沉默。
她这些?年见过那么多形形色色的江湖人,愣是从来没见过这种一心科举的。或许是因为在江湖行走的人里?头,能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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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的就已?然少之又少了?,能读得进书的也不会来闯荡江湖,故而这般志向,实在罕见。
荣冠玉说完,也不管两人那不约而同露出的复杂神情,轻笑两声,与二人告辞。
转身,便如鬼魅般融入了?风雪里?,再瞧不见踪影。
待他离开,崔迎之合上门,瞄了?屈慈几眼,张了?张口,似是想要说点儿什么又在思量言辞。
屈慈不用脑子想都知道崔迎之临时起意要说什么,语气是难得的断然:“你?让我去杀个人还成,让我考科举 ,想都别想。”
屈慈少时拖屈晋的福,蹭过几年书读。屈重一开始特地请了?个秀才来教导屈晋,屈慈闲下来没有差事的时候,会躺在屋檐上,边休息,边听?着那秀才给屈晋教书。
秀才是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家,若是有什么不懂,不管是谁去问,他都会耐心细致地讲解,若是还不懂,就会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地讲。
老人家那时觉得屈慈年岁小,又肯学,自然也乐意私下多照顾他些?,偷偷送了?他好几册书,用以练习的笔墨,还有老人家闲来无事自己编纂的诗集。
只?是就连这样偷来的日子?也没能持续多久,大抵是因为屈晋实在不是个读书的苗子?,提笔如上刑,三天两头地逃课,很快屈重就放弃了?,不再指望屈晋能读出个什么名堂。
屈晋不乐意继续学,教书的秀才没了?用处,屈重就把人顺手杀了?。
屈慈很小的时候就明白?生离死?别实在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可当时到底还不是多大的年岁,心思更?敏感些?,自然觉得难受,一是因为人死?了?,二则是因为他没法继续跟着学了?。
后来数年,也终究是没能再寻到读书的机会,就此不了?了?之。
至于秀才留下的那本诗集,他好好地收了?起来,至今还藏在别院不知哪只?箱箧里?,再没翻阅过。
崔迎之原先并不知道?这些?过往,听?他这么一说,再怂恿他又好似有点儿不近人情,只?好作罢,安慰他道?:“没关系,我们可以把希望寄托在我们家煤球身上,前?些?日子?子?珩教了?它两句诗,它今日已?经会背了?。只?要活得久,背会四书五经不成问题,到时候金榜题名,我们家飞黄腾达就靠它了?。”
屈慈失笑:“你?折腾我就算了?,干嘛折腾孩子?。”
崔迎之振振有词,“那没办法,你?考不了?,我看书犯困,子?珩也不是科举的料子?,总不能指望邹老头一大把年纪挑灯夜读奋战科举吧?”
玩笑戏言点到为止,没再持续。崔迎之转而正色道?:“屈家叔侄俩已?然联手,这个地方待得也够久了?,我们差不多该走了?吧?”
可若是从这里?离开,又该去往何处?
曲城没法回,小楼作为最初之地也必然有人盯梢,去其余地方又人生地不熟,说不准就会被瓮中捉鳖。
屈慈不慌不忙:“这两日收拾准备一下,我们去蜀地。原先为了?离开屈家提前?做的布置,也算没有白?费。”
蜀地在距临湘实在遥远,一路跋山涉水,也不知多久才能赶到。
崔迎之叹息:“我怎么觉着自从遇见你?,我总是在赶路。”
从下洛到曲城,从曲城到临湘,如今又要从临湘赶去蜀地。
再这样下去,她就该游遍大半国土了?。
屈慈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脑袋:“这回时间是真的差不多了?。屈家的隐患也差不多时候该彻底败露了?。就当是去蜀地游乐一圈,玩完我们就回小楼去。”
邹济与子?珩当日收到了?要离开别院的消息,还有些?不舍,但到底清楚其中要害,迅速整理了?行囊,又去城中雇了?车马。
一行人整装待发。
可命运弄人,规划好的一切转瞬如梦破碎,这趟蜀地之行终归是半途夭折,没能去成。
临别之日,离湘必经的窄道?边,蹲守数日行迹狼狈地朱九娘张臂用肉身逼停了?他们的车马,痛哭流涕地跪地乞求:“恩公,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
她并不知晓崔迎之的住处,也不清楚崔迎之的动?向。可抓走孩子?的贼人既然说,崔迎之不日便会离开此地,她便只?好日复一日地在这里?等,连眼都不敢合,生怕就此错过。
只?因为那伙不知名的贼人指名要崔迎之和?屈慈现身。
崔迎之面无表情地看着朱九娘想:荣冠玉的消息还是传得晚了?些?。
第35章 春蚕尽(三) 对不起。
如今的崔迎之?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热血上头, 路见不平就会毅然拔刀的少年人了。
今日但凡换一个人拦在路前,但凡换一个缘由,任她是受人胁迫也好, 全家遭难也罢, 崔迎之?只会不管不顾地离去,决计不会多分半寸目光。
可这件事归根结底与她和屈慈有关。
若非与他们二人扯上干系, 那孩子并不会遭遇这般难事。
崔迎之?闭了闭眼, 旭日被?遮蔽的天幕飘下粒粒白点,落到崔迎之?的发间?眼睫上,碎成水。她的心中也似乎落下了一场难以停歇的雪,寒风大作,乱雪漫舞,将新生的绿意掩埋。
她自嘲般扬起唇角, 泛着些微苦涩,无可奈何地想,那么?多年,那么?多事,她学不会年长者的世故圆滑, 也没能彻底学会什么?叫做明哲保身。
真是没用。
屈慈或许看出?了崔迎之?难言的躁意, 又或是明知她会做出?怎样的抉择, 仍然出?手,扣住她的手腕。并不强硬, 只是表明一个态度,他并不希望崔迎之?去赴这场鸿门宴。
他说:“总有别的法子。”
依朱九娘方才所言,屈家那两人知晓他们不日就会离开。可他们是听信了崔路的消息,才会毅然决然地收拾包袱动身的,相隔不过几日。
再如何消息也不该传得这样快才对。
此事与崔路脱不了干系。
毕竟有旧例在前, 就算先前崔路似乎并未展现太多恶意,他们一开始也不敢如何相信崔路。贸然离开,说不准便?又会中了崔路调虎离山的把戏。然而?此地他们待得已?然够久,若是他所言为真,再拖延下去,被?发现藏身之?地的可能性并非没有。
可谓骑虎难下。
离开也是四人一鸟一道商议过后?的决定。
思及此,崔迎之?掰开他的手,回?望他,神情冷肃又平静:“我一人去。”
“你受了伤,这里能强行将人救出?的只有我。若是有个万一,只要你没被?逮到,我大概率就不会出?事。”
屈慈显而?易见地并不赞同这个提议,可没等他来得及说点儿什么?,崔迎之?便?翻身下马,走到拦路的朱九娘跟前,神情是少见的置身事外的漠然。
她说:“我会尽力把孩子带回?来。只一件事你需记得,此事过后?,再不要同任何人提及你与我有关。就算哪日街头巧遇,也只当是个寻常过客,对你对我都好。”
朔风卷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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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舞的残雪,吹得崔迎之?本就散乱的鬓发乱飞,她就这么?单衣宽袖,身披毛领,冷冷清清地站着,似要融入这风与雪。
朱九娘捂着着婆娑泪眼,从指缝间?窥见她淡得仿若化?作一簇雪,随风流散,这才恍然间?惊觉,当年那个会一刀斩断阴翳,在无望黑暗里劈出?一道光来的少年人早已?不复,再不会牵着她的手温声细语地宽慰,也不会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告诉她贼人已?然被?赶跑,不必再担心受怕。
可她此刻只是嗫嚅着,所有气力皆被?连续几日的惶惶不安与焦灼等待抽空,什么?也说不出?来。
……
荒风落日,斜阳带着余晖如火坠落,在满天的雪地里渡上一层粼粼金光,日与夜交替的间?隙,旷野间?唯余风声,叶声,却?无人声。
崔迎之?和屈慈抱着刀,倚着枯木,就这么?静静看着那点残阳渐消,投落在面上的阴翳也自发间?挪移,遮住眉目,最终整张脸都被?叶影所掩,再叫人看不分明。
崔迎之?没能拧过屈慈。
他不肯和邹济与子珩一道先行离开。就算她变着法质问屈慈:明明只要再等一段时间?,避开追捕,不要出?面,就能拨云见月,海阔天空。你非要去,若是死在这里,难道不会不甘心吗?
可屈慈只是说:“此事因?我而?起,没有让你挡在前面的道理,也本该是我去的。若只我一人,我想是不会去自投罗网的,可你既然非要去,我又拦不住,也只能跟着一道。崔迎之?,别什么?担子都往你自己身上揽。”
的确没有这样的道理,于理而?言也不该这么?做,可她实在是不希望身边再有任何一个人出?事了。
少时她没本事护住家人,后?来又没能护住她师傅,崔迎之?不想自己这一辈子浑浑噩噩过完,发现自己到头来什么?都留不住,只余下一场空。
就好像她空空荡荡地来这人世一遭,享过人生百味后?,又潦潦草草地离开。
崔迎之?知道这人世间?多数人都这样。
可她不想。
马蹄声打断了崔迎之的思绪。
有人来了。
她慵慵抬眼,就见屈晋和荣冠玉策马赶至,周遭也被?分批围了起来,看装束,来者皆是屈家的死士。
人数并不算少。
崔迎之?扫视一圈,最终将目光落回?了勉强算个熟人的荣冠玉身上,平静问他:“孩子呢。”
荣冠玉依旧是不日前那副温和做派,平易近人地笑:“在屈纵手里,不晓得被?关在哪儿了,说不准已然被杀了。反正也是引你们出?来的幌子,没什么?别的用处。”
旷野的风呼啸而过,卷起千堆雪。
崔迎之?的心也随着这风,一寸寸冷下去,又问:“你出?现在这里,是崔路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你似乎不相信他会做这样的决定?”荣冠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反问。
可没等崔迎之?回?应,他便?轻笑两声,自顾自接道,“好吧,是我自己的意思。我与他只是寻常的交易关系,有人开出?了更好的价码,我自然会做出?对自己更有利的选择。”
果然,荣冠玉反水了。
他们一开始认为荣冠玉代表崔路,才会就是否相信他的说辞而?犹豫。可既然他反水,那日派他来传消息的,究竟是崔路还是屈家便?难说了。
“与他们费什么?话。”屈晋在一旁听得不耐,直接抽刀,指向屈慈,作势就要攻去。
转瞬,刀光闪烁,利刃相接。
屈慈不躲不避地迎上了他的宽刀。
尽管屈晋不喜多言,可屈慈却?是个热衷于在打斗过程里说垃圾话骚扰对方的人。
他看着这位名义上的义弟,一边笑眯眯地拔刀抵住来势汹汹的进?攻,一边说:“怎么?脾气还是这么?急,你这样很容易被?屈纵当猴耍,说起来他今日怎么?没有一道来?”
又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屈晋始终不言,只是一刀又一刀地落下,直击要害。
短兵碰撞,摩擦出?刺耳的金属声。
屈慈似乎后?知后?觉地想到了什么?,感慨似的道:“屈重死的时候我用的好像也是这把刀,死在同一把刀下,你们父子俩也算有缘。”
提及屈重,屈晋可算有了点儿反应,避开屈慈角度刁钻的回?劈,退了几步,冷笑:“我父亲那样待你,你反手将他杀了,忘恩负义的杂种。”
听及此,屈慈短暂怔愣,又放声笑起来,似是扯到伤处,咳了两声,面上满是讽意:“他如何待我?你心里没点儿数吗?我身上的旧伤拜谁所赐,办事儿的时候伤的有多少?在屈家挨的又有多少?”
“若不是他想杀我,我本也不想要他性命。他这些年所行所为愈发敏感多疑,后?来我杀了他,屈纵和你都高兴得不得了不是吗?如今又来伪装成一副父子情深的作态来指责我算什么??”
屈晋似是被?戳了痛处,暴怒:“父子情深?你才是他最得意的好儿子!我算个什么?东西?”
他手上攻势愈发生猛起来。
屈慈应对不及,一个不慎,臂上便?被?身侧逼近的死士划出?一道血口。
他先前的伤势还未能好全,如今对上屈晋,又需顾虑其?余周遭随时上前补刀的死士们,其?实并不占上风。
战况愈发焦灼。
而?此刻另一边的崔迎之?也自顾不暇。
她第一回?见到荣冠玉时便?察觉出?对方武功不俗,可到底未曾交过手。如今对上,这才彻底意识到对方到底有多难缠。
更遑论此地还有数不清的死士将他们团团围困。
自此脱身仿若是不可能的事情。
又是一刀落下,划破背部的衣物?与肌肤,血雨飞溅,屈慈却?趁此时转身,逼近,一刀刺入要害。
两人皆应声倒地。
这样的处境里,半息破绽也不能多留。
屈慈身当强弩之?末,仍踉跄着起身,勉强擦去唇边溢出?的血,不管身上的刀口,又避开其?余扑涌上前的死士,似乎是终于意识到了对方此番的杀意般,笑问倒地不起仍余声息的屈晋:“这回?不抓活口的?解药药方不要了?”
“还是说,你们总算是知道,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一月散,一切只是屈重的骗局?”
此言一出?,周遭听闻的死士们无不顿住,明显犹疑,不再上前。
屈慈支撑不住般顺着枯树跌坐下,见状,又笑:“看来这个月的药没能按时发啊。”
被?刺中要害屈晋狼狈地捂着伤口从地上爬起,呼吸声粗重,俨然也不过苟延残喘。
他全然不顾自己这般穷途末路的境地,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大笑:“那又如何!真正?的一月散已?然被?研制出?来了!没有屈家!也会有李家,王家!”
说罢,积攒的恨意在此刻似乎化?为了力量的源头,他拼尽了最后?的气力,举起宽刀,冲到屈慈跟前,如疾风,如骤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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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刀眼看就要落下,屈慈却?似乎没有再躲的力气。
崔迎之?余光瞥到此处,不由分神,未料身后?寒光乍现。
利器刺穿□□的声音,鲜血涌出?滴落在雪地的声音在崔迎之?耳畔响起,她没能注意到屈慈那处的后?续,也没来得及对自己的险境作出?反应,便?被?人扑倒在地。
满目血色占据了她的全部视野。
不知何时赶至的崔路倒在她身旁,利器刺穿了他的前胸,鲜血奔涌而?出?,在雪地里洇出?惊天动地的一抹红。
荣冠玉似乎也没料到崔路会突兀地出?现在此地,无措与讶异在眼中一闪而?过。但到底是没再继续动手,只是事不关己地站在一旁,依旧挂着虚情假意的笑。
崔迎之?从来没感觉过自己那么?心慌过。
仿佛有什么?东西又要从指尖流走。
她强迫自己维持冷静,起身,迅速确认了屈慈那边没出?什么?事儿——屈晋已?然彻底没了声息,其?余死士见状,又因?贸然得知真相的冲击,具是停下手,一时不知下一步该如何。
而?后?又收回?目光,将崔路翻个面,从身上撕下一块布料,捂住崔路的伤口止血。
崔路却?拦住她,强忍着痛,说:“没必要了。”
可崔迎之?不听,她拧着眉,脸色从未这么?难看过,连多问一句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都没有,只是沉默。
原本应是与崔路一道赶来的江融喘着气,在天寒地冻的节气里额间?还挂着汗,费力地推着那辆木轮椅迟迟到场时,撞见的便?是这样一副骇人的场面。
白茫茫的天地里,她只能看得见雪中的红。
怔愣并没有多维持几息,她迅速反应过来眼下的局面,依旧没多分给其?余人半片目光,一言不发地将崔路扶上轮椅。荣冠玉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却?终究是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站在一旁,当个沉默的看客。
江融并不会医术,面对这样的伤势实在束手无策,只好紧绷着脸,语调带着些微哽咽,对崔路说:“我们现在就去找大夫。”
可崔路太清楚自己这身体同四面漏风的茅草屋没什么?区别。他痛得有些失声,缓了片刻,才无奈地告诉江融没有必要。
“怎么?没有必要?你不要命了吗!”江融情绪激动地大喝,泪水也似连珠顺着脸颊滑落。
这份激动情绪并没有影响到崔路,他只是冷静地预计自己还剩下多少时间?,随后?抬首望向荣冠玉,冷静陈述:“我早该料到当初既然为了江融留下,日后?也必然会因?此离开。只是没想到这些年派你与屈纵联络,反倒为你创造了机会。”
荣冠玉依旧沉默不言。
事到如今,两人之?间?也的确没什么?好说的。
崔路也不想再提及什么?过往,反倒显得今日这局面可笑。
他的目光转而?落到崔迎之?身上,大约因?伤口实在疼得难受,笑得有些勉强,却?仍是放柔了语调,似是交代遗言般同她一字一句道:“我已?然把屈家的真相散出?去了,屈纵那边发现不对很快就会跑。这个月的解药没发,人心浮动。新药制成的时候又不太巧,挽回?不了局面了,屈家分崩离析已?成定局。屈纵就算侥幸脱身,屈家失了势,再没人会忌惮他,过往仇敌的追杀够他受了,不会再翻起多大的风浪来。”
“我手上的人脉钱财,一应交给了江融,你若是日后?有需要,可以去寻她。”
他眼前渐渐模糊了起来,又似是陷入了追忆,声量也愈发轻,“江融也是家破人亡后?逃了出?来,我当年救下她,是因?为她那个时候和你真的很像。其?实本来也不想救个陌生人,只是当时看着她,就想起你来了,我救不了当年的你,可那时最起码能做点儿什么?。我还是忘不了崔家的事情,这些年总是想弥补点什么?,所以才会把崔家旧宅寻照从前的模样重建,一砖一瓦,一切如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是我心里清楚,总归回?不去的,我想你也不会愿意再回?到那个地方……”
说着说着,他终于支撑不住似的阖上眼,声音低不可闻,最后?的话语被?没入风中。
风告诉崔迎之?:
“对不起,迎之?姐。”
对不起,因?为崔义害死了她的家人。
对不起,他没能拦下崔义,也没能救下任何人。
第36章 春蚕尽(四) 那是她最后一个血脉相连……
崔路从未见过自己的生母, 自有记忆起,他便被甩给了随侍们照料,崔义从不会主动来探视他, 仿若他从不存在。有崔义这般态度在, 随侍们更是讳莫如深,谁也不敢在崔义面?前提及他。
他自幼又?身体孱弱, 鲜少出门, 平素更是接触不到同龄人,自然不知晓其余家庭是何模样。因?此也从未意识到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对。
直至一次偶然,锋芒初显,枯燥孤寂的生活陡然翻转,再回不到最初的平静。
崔义意识到了他的敏思,他的才智。
他成了崔义对外夸耀的, 投之以盛大期许的容器,莫名的重担也随之被压在身上,叫他喘不过气。
说来可?笑。
在此之前,尽管同住一个屋檐下,他也鲜少能见上崔义, 偶尔几次意外撞见, 却不外乎皆是落下匆匆一瞥便离开, 仿若在崔义眼中,他与府中的随侍们无甚差别。
可?自此之后, 他头一回有机会与崔义面?对面?谈话。说是谈话也不尽然,不如说是崔义单方面?地?对他说教。
崔义让他珍惜自己的天赋,日后考取功名,光耀门楣。话语中尽是对未来的畅想,天降大运的狂喜, 与说不明道不明的……
妒意。
他无暇去思量这份细微的嫉妒从何而来,铺天盖地?的重压紧随而至。
崔义为他请了大儒教导,要求大儒对他严加管教。
他每日除了日常起居用膳,绝大数时候都被关在只有一间隔窗的书房中,日复一日地?与笔墨书籍做伴,疲乏时,也只能坐在案边,抬头看看那被框在窗中的湛蓝天幕。
可?为了以防受风病倒,那扇窗很多?时候都会被随侍们合上。
以至于绝大多?数时候,他连那方天幕也看不成。
寒凉孤寂的岁月不知持续了多?久,某日,他被安排着跟崔义搬去了曲城,回到了崔府。
崔府的宅院布设大都空旷明亮,绝非原先那间昏暗又?不透风的屋子可?比,可?他还是一如既往地?被迫留在室内日夜苦读,少见外人。只在刚至曲城那日与崔府数人匆匆见过一面?。
他一开始并不觉得?自己的境地?有多?糟糕,既不埋怨,更不憎恶,或许是早已习惯,又?心甘情愿地?认命。
直至年?幼的崔迎之堂而皇之地?闯入,将过往表象戳破,让他认识到这鲜血淋漓的内里?。
他在崔府第一次认识到所谓“妻子好?合,如鼓瑟琴”从不是只存于书页的美谈。赤诚,良善,如烈日般耀目的人也并非只存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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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的歌颂中。
他过往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人,既渴望接近,又?抗拒隐忧,总觉得?这不过一场大梦。
待梦醒,仍然只余下他一个人。
可?崔迎之从来都是个会死?缠烂打的麻烦性子。贴近的温度,含笑的眉眼,肢体的触碰无一不在告诉他
——她真切存在。
如此经年?累月下来,再抗拒的态度也会被软化,再生疏的关系也该和缓。
他与崔迎之逐渐走近。
崔迎之常常带着他偷偷溜出崔府,去游湖,去垂钓,去做一切他过往从未做过的看似毫无意义的事情。
单调枯燥的黑白世界滋生出盎然生机。
可?这些闲适时光终究只是他偷来的,无边的孤寂才是常态。
崔义并非没有察觉到他与崔迎之私下来往,几次三番关他禁闭,逼得?崔迎之拉着崔正找上门来与崔义讲理?。
理?所当?然,未有结果。
再到后来,他察觉到崔义的杀心与预谋,阻拦无果,而后雨夜潜逃,设法传递消息,又?被俘获。
崔义恨极了他,打定主意要让他吃个教训。
那个雷声隆隆的夏夜,他被人看押着跪在遮天蔽日的雨幕里?,自此一双腿落下难以根治的旧疾,险些丢了半条命。
焦急,悔恨,无措。
冰凉的雨珠化作穿针的引线穿透了皮肉骨血。
他知道即将降临的一切。
可?他什?么都挽回不了。
……
飞雪随风翻滚,卷起人们的衣摆钻入内里?,牵引着刺骨的寒钻入心尖。
动荡的心也被侵袭的寒所扰,几近停滞。
崔迎之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痛苦,麻木,惋惜,一概没有。
她目光空茫,冷淡地?看着这宛如闹剧的一切,良久,才望向身边已然停手的蒙面?死?士们,道:“屈晋已经死?了。你们方才也应该听到了,一月散是假的,还要留在这里?死?斗吗?”
死士们面面相觑,退意渐深。
崔迎之说罢便不再理会他们,旋即将目光落到荣冠玉身上,杀意盎然:“至于你……”
不等她将脚边的刀具拾起,江融先一步捡起长刀,起身,将刀尖对准了荣冠玉。
江融显然半点武艺不通,握刀的姿势都不太准,她抽噎着,刀身连着手一块儿颤,泪流了满面?,眼中却是决绝。
荣冠玉任她指着,黯然看着那挂着血与雪的长刀,又?直直望向江融的双眼,哑声道:“你要杀了我吗?”
“他救过我一命。”江融深吸一口?气,将刀握得?愈发紧,脚下却不动分毫:“杀人偿命。”
茫茫雪色中,荣冠玉惨白着一张脸,先前与崔迎之打斗时受的伤突然间刺痛起来,抢占了所有感官。他垂下眼,轻声道:“我明白了。”
而后便松开手,利器落地溅起颗颗雪粒。
他摆出一副束手就擒的模样。
“我从前本身就是为你家中卖命的。如今你将这条命取走,也算有始有终。”
江融抿着唇,仍僵持着不动。
她没杀过人。
风卷残云,旷野无声。
一旁的崔迎之没有耐心深究这两人的前尘往昔,恩爱情仇,更不想看这苦情戏码。她一把夺过江融手中的刀,眼都不眨就往荣冠玉身上劈。
荣冠玉没了武器防身,只能被动躲闪,却终究不及,臂上狠狠挨了一刀,鲜血四溅,洒落到雪中,与崔路的血迹重叠。
被夺了刀的江融下意识要拦崔迎之,又?回神似的收手,站定。
荣冠玉俨然没了战意,连连退避,临走前最后看了江融一眼,对她说:“我等着。”
而后转身,孤影溶于雪色中。
崔迎之知道自己追不上,便不再白费功夫,撇下没能控制住情绪掩面?放声痛哭的江融,越过残雪,来到屈慈的跟前。
周遭的死?士们已然散去,枯树底下只余下了屈晋的尸身以及气息微弱的屈慈。
前一刻的焦灼与僵持的局势转瞬如影褪去,唯余下一片狼藉。
她蹲下身,将屈慈扶起,说:“我们回家。”
……
屈慈这回伤得?格外重。
一直等在小?院接应的邹济和子珩忙活了一整晚没能合眼,待崔迎之问起时,邹济也只拿好?话来敷衍她。
崔迎之心情本就躁郁不安,到后来邹济实在扛不住质问,只好?同她直言:“他之前被屈纵抓住的那一回,不知道被喂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他不让我跟细说,后来好?不容易压下去,倒也一直没什?么事。”
“这回伤得?太重了,旧伤还有那些东西全被一道勾出来了。”
“你放心好?了,他这身体硬实着,不会扛不住的。”
邹济没有骗她,屈慈在第二日白天如期醒来,除了没法强撑着装成个没事人外,问题其实并不算严重,只需要充足的时间去休养。
真正令人担心的是崔迎之。
她没受什?么明显的外伤,自回到小?院起也没有任何异样,一贯维持着表面?的平和与冷静。
可?屈慈并不觉得?崔路的死?于崔迎之而言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那是她最后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了。
过往的事情早已翻页,可?眼下崔路为了救崔迎之而死?,她不可?能无动于衷。
平静表面?下只会是裂谷与狂涛。
可?崔迎之自己不说,其余三人也怕戳到她的伤处,不敢主动提及,只能小?心翼翼地?避开话题。
直至暮色四合,将崔路尸骨带走的江融携着木匣登门,来寻崔迎之。
木匣内的是另一半断剑。
江融的情绪已然恢复如常,周身气质却好?似与先前又?有什?么不同。她将木匣递给崔迎之,说:
“我明日就带他启程回曲城,他说过他想一直待在崔府。屈纵跑了,我只找到了那个孩子的尸骨,已经派人送回家了,后续若有消息,我会再联络你。至于荣冠玉那边,他不会再来给你们添麻烦。”
顿了顿,她对上看似没有什?么异常的崔迎之认真道:“来时匆忙,他交代了我许多?事,还特地?将这只木匣带上,许是早就料到会有这遭。他希望你过得?好?,别让他的死?成了笑话。”
崔迎之只是沉默着接过了木匣,将人送走,合上门,穿过空旷无声的前院与荒木环绕的回廊,独自坐在重檐下。
今日天色着实不太好?,檐角与浓云将圆月掩盖,抬首,只能望见黯淡的天幕,无垠的黑夜里?连一颗星子也无。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垂落的夜色中究竟静坐了多?久。
久到屈慈实在担心,又?生怕她在外头受风着凉,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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