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放假准备回国，笑笑就一直没闲着。收拾东西订票去机场，虽然身体已经很累了，可笑笑在飞机上却没怎么睡着。

    十几个小时的航程，只买到经济舱的座位，挤得她腿伸不直，邻座的大叔一上飞机就开始打呼噜，后排的婴儿哭了三起。她戴着耳机看了两部电影，又翻了一会儿手机里存的课件，最后把座椅靠背放低了一点，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

    她想起她妈打电话那天的语气。

    她妈说爷爷住院了的时候声音是压着的，停顿了一下才补了句不过已经稳定了，你不用急着回来。笑笑当时在实验室里，手里还攥着一管刚离心完的样本，听完这句话把样本放回冰盒里，摘了手套，坐在实验台前面的凳子上发了五分钟的呆。然后她打开电脑，查了最近的回国航班。

    她学医这件事，家里人都以为是高二那年看了什么医疗剧头脑一热，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连剧都没看过。

    是高一那年冬天，老顾第一次因为心脏问题住院，她放学之后去医院看他，他躺在病床上，鼻子底下插着管子，手上打着留置针，看见她进来还笑了一下说“爷爷没事，明天就回家了”。那天晚上她回家写了一篇日记，最后一行写的是：我要学医。

    后来高考填志愿，她所有学校的第一志愿都是临床医学。她妈问她是不是想清楚了，学医多累啊。她说想清楚了。她妈看她一眼，没再问。老顾知道之后也没说什么，就打了个电话过来，问她要不要他帮忙问问协和那边有没有认识的老师。她说不用，她自己考。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多，比预计晚了两个多小时。笑笑拖着箱子从到达口出来，叫了辆网约车。司机帮她把箱子塞进后备箱，她报了地址，靠在后座上把手机开机，给老顾发了条消息：落地了，四十分钟到。

    老顾秒回：等你。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揣回兜里。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她想起小时候坐老顾的车，也是这么数路灯，数着数着就睡着了，每次醒来车都已经停在家门口了。老顾从来不叫醒她，就坐在驾驶座上等着，等她自然醒。

    车拐进那条两侧种着老槐树的宽路时，笑笑把车窗摇下来透了透气。路还是那条路，树长高了不少，树冠在空中几乎合拢，路灯的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碎碎的，一晃一晃的。岗哨换了人，年轻的小战士看了一下她的证件，立正敬了个礼，栏杆升起来的时候小声说了句“顾老今天出院没两天，您多陪陪他”。

    笑笑点了一下头，说了声谢谢。她学医之后听这种话的耳朵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听见的是“出院”，她听见的是“住了多久”“什么原因”“用的什么方案”“谁签的字”。她妈这次在电话里没细说，只说他心脏又不行了，在u待了五天，转普通病房又住了十天，上周刚回家。

    车停在那栋灰白色小楼前面，笑笑自己把箱子从后备箱拽出来。楼前那几盆月季还在，有一盆开得正好，深红色的花骨朵在夜色里看不太清。她拖着箱子走到门口，门虚掩着，推开的时候能听见客厅里电视还在响，新闻频道的腔调，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老顾坐在沙发上，头微微歪着，靠着靠垫，像是看电视看睡着了。笑笑把箱子靠墙放好，轻手轻脚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新闻频道，正在播国际要闻。遥控器搁在他手边的扶手上，他攥着一个角。

    他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脸颊那块的肉下去了，颧骨显出来，锁骨窝陷得更深，领口那儿空荡荡的。可是笑笑站在那儿看了两秒，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跟她的医学训练一点关系都没有，老顾还是帅的。

    七十多岁的人了，头发白了大半，可是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眉毛还是浓的，鼻梁还是直的，侧脸的轮廓在沙发靠垫的阴影里依然有棱有角。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打底衫，扣子系得规规矩矩，连领口那块的折痕都服服帖帖。

    笑笑小时候就知道爷爷好看，幼儿园的老师跟她说过“你爷爷来接你的时候别的班老师都探头看”，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好看，就觉得爷爷往门口一站，跟别人的爷爷不一样。现在她懂了，老顾那种好看是一辈子攒下来的，年轻时候是剑眉星目，老了之后骨架子还在，气质还在，连睡着的时候都端着一股精神。

    笑笑蹲下来，把手轻轻搭在老顾的手背上。他手背上的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筋，指关节微微肿着，老年斑一块一块的。笑笑把他的手翻过来看了一眼掌纹，又在心里过了一遍他吃的那些药的剂量和频次，没说话，把他的手放回去，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老顾醒了，睁眼看见她蹲在跟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回来了。”

    “回来了，怎么不回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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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你呢。”他坐直了，揉了揉脖子，“几点了？”

    “快十二点了，药吃了吗？”

    老顾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笑笑太熟悉了，嫌她管得宽，但又不好直说。他嗯了一声，“吃了，你奶奶盯着吃的。”

    笑笑站起来，把茶几上散着的几个药盒码整齐，按早中晚分好摆成一排。老顾靠在沙发上看着她做这些，没吭声。笑笑分完药，转过身来看着他，忽然弯下腰，两只手环过去搂住了老顾的肩膀。

    老顾被她这个动作弄得顿了一下，随即抬起手来在她后背上拍了拍，“怎么了？”

    笑笑把脸埋在他肩膀那块针织开衫里，闷闷地说：“没怎么，想你了。”

    老顾没再问，手在她背上多拍了两下，然后搂住了，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笑笑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洗衣液的味儿混着一点药味，她想这么靠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松开了，直起身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弯的。老顾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鬓角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指头糙糙地蹭了一下她的脸。

    “瘦了，美国那边吃不饱？”

    “吃得饱，就是没家里好吃。”

    “那明天给你做炒肝。”

    “你会做？”

    “不会，可以买。”

    笑笑笑了一声，扶着他站起来。老顾撑着扶手，动作比上次慢了不少，笑笑下意识伸手去扶，老顾摆了摆手，自己站稳了，往楼梯口走。

    “上楼睡吧，你那个屋收拾过了。”

    笑笑跟在他后面，看他上了一级台阶停了一下，又上了一级。她没再伸手，错开半步跟着，盯着他脚底下。

    老顾走到二楼拐角的地方喘了一口气，回头看了她一眼，“看什么，我还没老到上不了楼。”

    “我知道，我就看看你帅不帅。”

    老顾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憋住笑，“你这孩子，出去几年学得油嘴滑舌的。”

    “我说真的，你刚才在沙发上睡着的样子，现在叫‘银发帅哥’。”

    “去去去，睡觉去。”老顾摆了摆手，往自己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你明天几点起？”

    “你几点起我就几点起。”

    “那我六点就起了。”

    “那我六点就起。”

    老顾看了她一眼，大概在判断她是不是认真的。笑笑冲他笑了一下。老顾没再说什么，进房间关了门。笑笑站在走廊里，听见他在里面咳嗽了两声，闷闷的，然后停了。她站了一会儿，才回了自己屋。

    第二天早上笑笑六点起了，下楼的时候老顾已经在院子里坐着了，藤椅旁边的小桌上摆着早饭，炒肝、包子、小米粥，三样摆得整整齐齐。笑笑坐下来看了一眼那碗炒肝，老顾说：“你不是爱吃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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