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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70-80(第2页/共2页)

让朝中百官看见了怎么办?

    皇帝百般行动,甚至让冯照来方山避风头,为的就是一个名正言顺。

    如今崔慎竟然找上门,不是明摆着告诉众人三人之间有猫腻在么!他破罐子破摔什么也不管,让天下人怎么看冯照,怎么看他这个皇帝!

    这个痨鬼,不是说病了么,怎么还有力气跑这么远,想死怎么还不去死!

    皇帝怒不可遏,生生大骂了好半晌,白准缩在一边听着,许久才小心翼翼劝道:“冯娘子既已和离,崔慎已无礼法牵制,纵然过来也是再斩断念想而已。”

    皇帝倒还真被劝住了,他拧眉深思片刻,忽又想到什么,嘴角泛出一丝阴恻的笑,“呵!尽管来吧,我让他彻底死心,最好是死了心回去自我了断,别光说不做!”

    白准眼见皇帝变脸之快,不由打了个哆嗦,心中默默为崔慎念了句阿弥陀佛。

    第74章

    崔慎无力地半靠在马车上,透过窗户痴痴地看着远处陵寝,他的妻子就在那儿。

    曾经他们是最亲密的人,可是转眼之间就天涯两隔,此时竟变成了他们相距最近的时刻。

    旌旗遍布,车马流云,崔慎的座驾在其中并不显眼,但很快就有内侍前来邀他入内。

    崔慎骤然心跳加快,“阿照要见我,是不是?”

    小黄门面露微笑,“这是陛下的吩咐,奴也不知,崔公还是先行入内吧。”

    他没有明说,但崔慎总还是心怀期待,于是立刻整理衣冠,对镜检容。

    然而对上镜中瘦骨嶙峋的面容,崔慎忽然忐忑不安,阿照会不会嫌弃他如今邋遢不堪的样子?

    崔慎满心期待地跟着小黄门走进一间内殿,金釭衔璧,殿内灯火通明,金博山娉娉袅袅摇曳出丝缕沉香,越过重重罗帏锦帷,他终于见到了分离已久的妻子。

    她端端正正地坐在枰上,金装玉裹,霞明玉映,只有熠熠双目还像从前一样投过来悠远的目光。

    “阿照,”崔慎双目渗泪,凄凄地叫她。

    他快步走上前,及至她身前跪坐倒地,眼中泪线珠子一样流下来。

    “阿照……我好想你。”他万般小心地拉住她的手,眼泪就流落到她的手心。

    冯照悠长地叹息一声,“你何必呢?”

    听见她的声音,崔慎终于忍不住痛哭,“我错了……是我的错……”

    冯照看着他浑身凄苦,形销骨立的模样,心中无限慨叹,劝他道:“何必把自己弄成这样?你从前不是好好的,回去多加餐饭,养好身体吧。”

    崔慎哽咽着,“我好不了了,阿照,我离不开你。我们是世间最亲密的人,我们是夫妻啊,阿照……”

    冯照慢慢摇头道:“这世上没有谁离不开谁,你只是习惯了。当初未成婚前你既然都心存毁志,怎么现在只是分别一场就后悔了。”

    崔慎睁大他哭得通红的眼睛,“阿照,我对不起你,我那时太偏执了。可自从你来到我身边,我就再也没这么想过。你是我的菩萨,你救我护我爱我,我怎么会害你!”

    冯照从他手中慢慢抽出自己的手,“我救不了你,你心志殊异,非一日之功,只有你自己才能救自己。你把我当成菩萨,可我非金非玉,至多也只是个泥菩萨而已。”

    “你身负哀怨,想找人救你,可我身躯单薄背不动你,无力救你于水火,我们志向南北,本就不该合为夫妻。”

    “阿照……”,他不敢相信阿照竟对他一点怜惜都没有了,“你是我的妻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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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冯照闭上眼,“你见过和离书了吧?虽然不是我所作,但与我所想无二,我们之间的夫妻情分,就到此为止吧!”

    崔慎骤然呆住,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她,一时半会儿竟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待他动了动生锈的脑子,忽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嚎啕,“不!阿照!我不同意!我们是天地为证,同堂结拜过的夫妻!我不同意!”

    内间忽然穿来一声冷笑。

    翠峰层峦,匝地屏风之后转出一个人,玄衣纁裳,刚刚摘下冕旒,不是皇帝又是谁。

    “阿照的话你听不懂吗!滚出去!”

    崔慎见了皇帝并不行礼,只是哀哀笑着,“陛下抢夺我妻,难道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皇帝冷笑一声,“你们早就和离了,你算哪门子丈夫,如今前来纠缠阿照,我看不知羞耻的人是你才是。”

    “哈,”崔慎冷脸反击,“陛下怎么自欺欺人到这种地步,在场之人谁不知道所谓的和离书无法无度,不堪为用,陛下装给谁看!”

    现下殿中仅有他们三人,谁都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但皇帝哪里忍得了崔慎如此折损,还是在冯照面前。

    他压下沉沉怒火,看着这个胆大包天的臣子,“天下我之天下,法度我之法度,尔敢不从邪?”

    “陛下,”此时冯照打断他的怒火,“送他回去吧。”

    “不!”崔慎仍不死心,他膝行上前,哀求地看着冯照,“阿照,我们是一辈子的夫妻,我们成亲那天说过的,你不记得了吗。”

    皇帝终于忍无可忍向外大喊,“白准!”

    白准着急忙慌地跑进来,皇帝指着崔慎道:“把他给我拖出去!”

    但崔慎此刻竟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气,挣扎间白准竟然没占到上风。

    皇帝怒火交加,鼻息粗喘,铮铮怒言,“既然你这么舍不得,就让阿照认你做兄长,认崔英做义父,从今往后就做姐弟吧!”

    此话简直石破天惊,不止互相挟制挣打的崔慎和白准呆住了,连身侧一直平静着的冯照也呆住了。

    然而皇帝犹嫌不足,“我不管你愿不愿,我召崔英来见,他必定是愿意的,想必会欢欢喜喜地给阿照上你们

    崔家的族谱。届时你想自己死还是拽着全家一起死,我都成全你,我与阿照一定会给你的身后事办得风风光光!”

    崔慎本就瘦削的脸青白一片,像干瘪的红柰失了血色,他原本充沛的气力顿时消散一空,软倒在白准身上。

    白准一时不察,险些被他压倒,勉强托着他准备往外拖,崔慎忽然剧烈咳嗽,咳得惊天动地,吐出一大泡鲜血,染红了两人的衣袍和光可鉴人的地板。

    皇帝轻掀眼皮,从嘴角溢出一丝嘲讽,“给咱们体虚的崔郎找个太医瞧瞧,可千万别死在我和阿照成亲之前了。”

    白准于是半托半扶地迅速将崔慎带离此地,唯恐走慢了又惹来陛下的冷言冷语。

    殿中只剩二人,皇帝志得意满的面容在见到冯照的表情时瞬间滞住。

    “阿照,你哭什么?”

    冯照泪眼婆娑地看着皇帝,“我哭我都不知道自己竟要认夫为兄,哭我自己的事竟最后一个知道,哭我身不由己任人摆布,我哭都不行吗!”

    皇帝讪讪地偏过头去,又被那哭声勾得心痒难耐,终于忍不住坐到冯照身边,试探地伸手握住她的手。

    他在她手心轻挠,几番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低声解释,“我也不想的,可你刚才也看到了,那人简直毫无廉耻,死缠烂打,我不做绝就还有下次。”

    冯照抽噎一声,又想冷笑,“我们是正儿八经拜了天地的夫妻,夫妻有情不是天经地义,难道无名无分的才不叫无耻吗!”

    皇帝脸色难看,他觉得心里酸酸涩涩的,连带着身上也焦躁不堪。明明崔慎也犯了错,为何阿照总是对他手下留情,却从不给自己一个好脸色。

    他越想越觉得心慌,手心越攥越紧,直到冯照喊痛,白嫩的小手都被他捏出了红印。

    “你放开!”

    皇帝握着她的手又觉得心安了,拖起手放到唇边轻轻一吻。

    “待我回来接你入宫,我们就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

    风清气朗,暖意徐徐,皇帝率三十万大军自代城南下。

    朝中文武百官全部随行,乃至携家眷而来,虽众人不知为何,但在南征大势之下,谁也不敢多说什么,唯恐多嘴一句就如崔公一般。

    他家到现在还没喘过气来呢!

    陛下亲令太子建国,太尉元平、平原王陆睿等人留守代城,督察军国大事。

    大军南下,京畿空虚,皇帝做了完全准备以保京城防卫。广平王还在六镇,如京城有变可随时率兵卫京。

    冯延是天子近臣,皇帝的头等大事他自然要随侍左右,也在这南下大军之中。

    可惜冯宽病了,否则他一定会跟来。

    皇帝出征前特意驾临太师府看望冯宽,冯宽虽病倒在床仍感激不已,听皇帝提起不日就要南下,还十分遗憾。

    皇帝宽慰他,冯延跟着去也是一样的,让他放宽心养病。

    皇帝走后,冯延留下向父亲讨教,究竟该不该南征。此事近来在朝中闹得沸沸扬扬,冯延虽也觉得南征之事有些冒进,但皇帝显然下了十二万分决心,他自然不会上去触霉头。

    冯宽看他这一脸懵懂的样子,头疼着叹息,“你不要看别人怎么想怎么做,你要认清自己的位置。咱们家现在靠谁,将来靠谁,这是很清楚的事,你要帮着能依靠的人做事。天塌下来也有人帮你顶着。”

    冯延这才打消了疑虑。

    见他仍是犹犹豫豫的样子,冯宽问道:“还有何事?”

    冯延道:“我听说阿照……”他没说完,但冯宽明白他的意思了。

    冯宽再度长叹,像是要把胸腔里的气都叹干净,“一个个的,都不省心。我原以为陛下是个守规矩的,没想到……”

    “唉!”他又是一声叹息,“罢了!总归对我们家是个好事,真没想到阿照这么有能耐。”

    冯延坐立不安,眼睛眉毛都皱到一块儿,“这,这不成体统吧……”

    冯宽眼睛一瞪,“什么体统?陛下就是体统!你别管了,这事儿我们家也管不上,看他们俩能折腾出个什么劲儿吧。”

    随即又摆摆手,“你走吧,我歇一歇。”

    冯延便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然后静静地退出去。

    冯宽躺在床上眼神放空,阿妹啊阿妹,我们家是不是有孩子要继承你的衣钵了?

    无论百官心中作何感想,皇帝的意志就这样不折不扣地执行下去。

    皇帝率军自代城出发,经恒州、肆州,沿晋阳、上党一路南下。及至孟津渡,三十万人看着眼前的滔滔黄河,无不惊心骇目,目瞪口哆,不能出言。

    这些人生于北地,长于北地,惯于雨雪风沙,何曾看过两岸壁立,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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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滚洪流的震撼之景。

    此地为河阳,越河之后便是洛水之阳——洛阳城。

    大军人心浮动,好在数月前皇帝已下令在河上营建浮桥,无需乘舟渡河。此时不在汛期,黄河水位已至低点,只是众人不曾见过奔腾长河,难免心生退意。

    皇帝亲自为大军打气,率先带队沿浮桥而过,河岸这边方才镇定下来,陆陆续续过桥而去,仅仅两天之后,大军便全部抵达南岸,向洛阳而去。

    于是就在这月底,皇帝率领的三十万大军终于抵达洛阳。

    然而好景不长,洛阳就在此时下起绵绵细雨,北人居于代城,早习惯干燥凉爽天气,但来到洛阳后霖雨不止,众人纷纷如坠沼地,口鼻深抑,难以得息。

    然而皇帝一意孤行,执意下令在洛阳修整一日,次日再度南下。

    本就因南下而士气低迷的众人再也忍受不住,文武百官稽颡于皇帝御驾前,请止南下。

    第75章

    皇帝冷眼看着众人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领头的李忠站出来,他面色沉沉,一开口就是忤逆之言,“南征一事,朝廷无人情愿,唯陛下一人一意孤行,臣实不知陛下为何,但以死谏之!”

    有人出头,旁侧群臣很快骚动起来,死谏之言很快汇集成一道洪流涌进皇帝的耳朵。

    “你们都是这么想的?”皇帝问。

    “是!”众臣齐声道。

    皇帝坐在马上,目光扫过地上跪着的百官,宏声道:“今众举大势而来,若无所成,何以示后?朕世居幽朔,欲南迁中土。若不南伐,当迁都于此。”

    霎时间,座下百余人震惊抬头,人群中爆发出激烈的吵嚷声。

    皇帝一直面无表情地看着众人的反应,直到声音渐渐小下去乃至平息,他才厉声道:“欲迁者左,不欲者右!”

    他伸出右手举在中间,百官看着那只长臂,只觉脑中晕眩,这冲击实在太大,怎么好端端的竟要迁都了!

    然而时间不等人,皇帝的身躯直直地立在前方,他的手臂举在那里像铜枪铁剑一样戳进每个人的心里。

    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率先有人迈进了左边,人群中再度喧嚣起来。

    迁都虽非良计,但继续南下更叫人心生畏惧。

    紧接着更多的人去了左边,竟然陆陆续续走了大半。后面的人一看自己若不跟着,徒留在右边岂不是被陛下记恨,于是赶忙去了左边,生怕去迟了被留下。

    此时留在前面的只有诸位公卿。

    最先动的还是李忠,他身体一侧,竟也去了左边!

    众人心中不知是喜是忧,剩下的人不管心里怎么想,腿上都往左侧走。

    于是这场迁都大计以百官赞同收尾,茫茫的大地上,山呼万岁之声震荡在洛阳城中。

    **********

    冯照懒懒地躺在鉴玄殿中,心里默默数着日子,怎么这才过去了半个月!她人都要待废了。

    幸好她坚持要自己的贴身婢女过来,皇帝竟然还不情不愿的,不然她在这儿都没个熟悉的人说话。

    如今代城中大半公卿都走了,方山虽离得远,竟也能感受到些微城中的空寂。

    冯照都已经习惯了这里的清静,因而在得知有人要

    见她时十分讶异。

    她问是什么人,那婢女道:“是冯家郎君。”

    可她阿兄不是南下了么?

    冯照颇为怀疑地到了前殿,这才发现原来竟然是冯次兴。

    “你怎么来了?”她问。

    冯次兴笑道:“我听闻阿姊来了这里,就知道你定然闲不住,便来找阿姊作伴。”

    “你没跟着去吗?”冯照好奇。

    冯次兴苦笑,“阿翁放不下心,极力要我留下,再说我无官无职,文不成武不就,去了也是拖后腿。”

    这显然触到了他的痛处,冯照便也不问了。

    但他心性豁达,很快又扬起笑脸,“阿姊可有什么想玩的,我下回来给你带上。”

    冯照幽幽地叹口气,“我不想玩,我只想出去……”

    冯次兴这下有些为难了,“这……不大好吧。”

    但兴头一起,冯照就止不住地遐想了,反正也待了半个月,再说城中百官多半已经走了,谁会分出心神来关心她在不在方山。

    别的地方去不得,她可以回家嘛!她藏在自己家里谁能知道。

    冯照越想越觉得可行,就这么自己定下了。冯次兴在一旁看着面露异色,冯照狐疑地看他,“你有什么话说?”

    冯次兴叹道:“父亲病了,他知道我来看你,还说别让你知道。但你自己要回去,可不是我说的。”

    这下冯照更要回去了。

    等她回到家中才发现父亲已经病倒在床,见她回家虽然很意外,但能看得出来很高兴。

    于是冯照更没有不待在家中的理由了,除了赵夫人还是一幅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模样。

    她在家中数着天数过日子,月底的日子一天天接近,她心里却盼着一直这样下去。

    然而一月又一月,南边始终没有消息,冯照心里也开始忽上忽下的。若无消息就是坏消息,南下路远,刀剑无眼,行军路上又多有变故,倘若出了什么意外,大卫危矣!

    城中百官与民户都是这么想的,南边的消息越少,城中的紧张气氛越是浓郁。

    然而数月之后,他们等来的不是皇帝班师回朝,而是宁城王元澈。

    他甫一回京,就宣布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陛下要迁都洛阳!

    京城还在等着陛下凯旋,岂料等来的是晴天霹雳。

    一时间,太尉府上的门槛都被踏破了。留守京中的人本就不愿南下随军,这下可倒好,朝廷都要往南搬,让他们这些人怎么办!

    何况此事之前没有丝毫风声,谁也没个准备。若不是宁城王亲自宣告,他们都以为这是谁在布散谬论。

    元澈身负皇命而来,一个个的和臣僚们解释。虽陛下是说征询代城百官之见,但陛下人都已经在洛阳,他还能带个不愿迁都的消息回去吗。

    冯照知道此事是在元澈登门当天,冯宽惊闻此事后立刻将她叫过去。

    “这事你知不知道?”他紧盯着冯照的眼睛。

    冯照惊愕地指着自己的脸,“我?我怎么会知道?”

    冯宽叹了口气,“唉,是我糊涂了,我还以为……罢了!你去外间,宁城王说陛下有话给你。”

    于是她还没有从迁都的消息中转过神,便茫茫然出了门。

    冯照起初还扭扭捏捏躲在门后,但元澈径直喊道:“冯大娘子,我知道你在这,我不是来问罪的,我受人之托来找你。”

    冯照这才慢慢从门后现身。

    “宁城王怎么知道我在家?”她小心问道。

    元澈态度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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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不经意间在她身上打量一眼,“我受陛下所托来寻冯大娘子,他说某位女郎生性顽皮,耐不住性子,一定会偷偷跑回家中。但太后心慈,生前对侄女颇为照顾,想必也不忍心惩处,便予以免罪。”

    “他有什么话说?”冯照问。

    元澈颇为惊奇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才收回视线道:“陛下说眼下他脱不开身,令我送娘子去洛阳。”

    尽管冯照早有准备,却还是被气到了。

    古话说君无戏言,他倒好,在她这说话跟放屁一样,拿她当傻子糊弄!

    冯照冷笑一声,“既然他忙得很,我怎么敢劳驾他来接我,再说我阿耶还病着,这时候去洛阳算什么,宁城王,你就这么跟他说吧。”

    元澈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早闻此女兀傲,今日果真见识了,着实是没想到,皇帝竟然喜欢这样的……

    陛下早早登基,从小就是宗室子弟们心中的表率。元澈与他同岁,也不禁一直拿他当榜样。他心性坚毅,又行事威严,几个亲弟弟都不敢轻易造次。元澈着实没想到,他选中的人竟然是这样的,也不知这女子有什么本事,莫不是陛下也被她的容貌蛊惑了吧!

    元澈暗自揣摩,越发觉得不能细想,他也不好相劝,本朝以孝治天下,皇帝自己都亲自为太后守孝三年。冯大娘子要在家为父尽孝,实在说不出理由相劝,他有些头疼回去该怎么跟皇帝解释。

    只是冯家这里倒还算是好解决,他真正要铆足劲使力的还是太子。

    旁人说不动也就罢了,天下英雄如过江之卿,想挤到陛下跟前的人不知凡几,认不清自己的位置终将会见弃于御前。

    但太子是储君,是陛下的亲子,他的态度至关重要。

    元澈想到太子,不由缓缓地叹出一口气。

    他回城第一时间便到东宫向太子宣布陛下的诏令,但太子震惊之余对他所说的尽快南迁一事毫无回应,甚至他刚走出殿门就听到了殿内传来的怒骂声。

    这段时日,元澈四处登门,又有许多人来拜访他,代城中关于迁都一事闹得沸沸扬扬,连街上乱跑的乞儿都听说了。

    各方反应尽不相同,譬如太尉,元澈知道他是绝无可能同意的,他本性固执,对汉风不以为意,更别说迁居洛阳。穆庆、陆睿等人乍闻此事,更是不可接受,当着元澈的面都敢表露不满,幸好对皇帝不敬的话没说出口。不过自然也有人被元澈说动,大势当前,总有人识时务,不会跟皇帝过不去。

    如此种种过了数日,元澈再次求见太子,相信他此时已经平静下来,能听得进劝谏了。

    果然再见太子,他的面色好了许多,元澈心里也松了口气。

    太子体素肥大,坐在枰上硬生生占满了整个座,元澈一个武将坐在他面前都显得局促。

    “叔祖,阿耶果真要全城的人都搬去洛阳吗?”太子有些着急,本就因声变而喑哑的嗓音更加低沉,像劈竹火破一般。

    元澈重重点头,“陛下并非一时兴起,迁都之事已筹划数年。殿下也知道陛下心志何其刚硬,倘若殿下出面,带领诸位公卿、城中百姓南下洛阳,一定会让陛下刮目相看!”

    这话说到了太子心坎上。

    太子出生时皇帝对他寄予厚望,为他聘请大儒名臣,但当他稍长大,却耽于玩乐,常被皇帝训斥,于是太子性情越发轻躁。

    他本心里是极不愿南下的,他生于代城长于代城,喜爱游猎骑射,对汉人那些之乎者也一看就头大,但偏

    偏阿耶非要叫他学,他不想学都不成。

    到了洛阳,他想也知道还有更深的束缚等着他,心情越发不妙。

    但叔祖说得对,阿耶一心都在迁都之事上,他要是办成了,阿耶一定会对他刮目相看。

    况且要是阿耶要是知道自己不肯答应,一定会大发雷霆,想到皇帝大怒的样子,甚至于专程从洛阳回来……太子不禁打了个哆嗦。

    “叔祖,你说得对,此事就由我来处置。”

    元澈提起的心终于放下。虽说太子这个年纪办不了这样的大事,但只要他肯出面,展现储君的态度,一切都好说。

    解决了头等大事,元澈又在代城待了数月,总算将大半人说服,终于能卸下身上的担子南下向皇帝交代。

    临行前,元澈再度上冯府求见冯照,她还是那句话,不去。

    元澈无奈,只好先行回去。

    此时皇帝在洛阳已经等不及消息,先行北上巡视新都防线,并在黄河南岸的滑台等候元澈的消息。

    第76章

    元澈率一队人马风尘仆仆而来,皇帝闻讯后亲自出城去接。

    从高台望去,遥遥平地上沸腾起一片尘土,一条长长的游走的黑线在其中若隐若现。

    元澈以最快的脚程星夜而来,脸上犹带风霜焦瘁,但眼中灿如星辰,皇帝的心一下就稳稳放下来了。

    “陛下!臣幸不辱命!”元澈无比豪声地说。

    “好!好!好!”皇帝抚掌大笑,连说三个好字,直拍他的肩膀。

    “宁城,你真乃肱股之臣!”

    在场众人眼看皇帝龙颜大悦,也纷纷称赞起来。更重要的是,代城百官都已经认了迁都一事,他们这些到了洛阳的人更无话可说了,皇帝在这里面临的隐秘的反抗终于消解。

    他拉着元澈的手,边走边说,迫切又细密地询问在平城的诸多事宜。

    一路上,皇帝听着元澈的禀报,脸色更加舒展,他不由叹道:“宁城,若没有你,此事绝不能成。”

    元澈推辞道:“是陛下威隆御严,臣不过是凭借陛下的名头狐假虎威罢了,哪里是臣的功劳。”

    说话间,两人缓步走进皇帝驻跸之所。他屏退左右,面露期待地问元澈:“你可见了阿照?她何时过来?”

    元澈一下被问得卡了壳,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

    皇帝的脸色一下沉郁下来,“她不愿来?”

    元澈艰难地点了点头。

    皇帝紧抿着唇,“为什么?”

    自然是任性骄纵,陛下有正事要忙,她竟想着让陛下亲自去接,简直认不清尊卑。但看陛下的样子,显然那对那女郎还有情意。

    元澈打磨着话语,慢吞吞道:“冯太师有疾,大娘子在家中侍疾,也是时机不对。”

    皇帝慢慢闭上眼,元澈察言观色,声音也渐渐消下去。

    “她生我的气是不是?”皇帝忽然轻声问。

    元澈一愣,陛下这是什么态度?

    他小心打量着皇帝的表情,这……是在伤心?!

    元澈心中终于有些惊悚了。

    这可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陛下在元氏宗室中向来最有威严,比他小的怕他,比他大的畏他,再亲近的关系都不敢这样跟他摆脸色。

    尽管他一直对臣下至情至真,多加恩慈,但大家莫名地都不敢轻扰。

    哪知道陛下一朝陷入情海,竟被一个外人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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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澈心里忽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皇帝睁开眼,已经看不出什么心绪,他径直走出居所,元澈不知所以,也跟着过去,就这样看着皇帝一直走到高台之上。

    元澈仰头看去,只看到高大又单薄的背影将横栏截断,他负手而立,看向远方。元澈知道,这是他来时的方向,越过茫茫沃野,越过远处的滔滔河水,那是怊怊北土。

    **********

    代城中为迁都一事已闹得沸沸扬扬,多少人拖家带口地收拾行李囊装,但冯宽卧病在床,显然无法承受这数百里路途。

    于是冯家也成了城中为数不多没动静的一家。冯照对此并无异议,但冯宽却极力劝她去洛阳。

    “你老待在家做什么?我都一把年纪了,用不着你陪着。你早点去洛阳才是正事。”

    冯照面色很不好看,她当然明白父亲的言外之意,但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皇帝把她的生活搅得一团糟,却拍拍屁股就走了,而他犹嫌不足,还要把京城也搅个天翻地覆,要是她就这么灰溜溜地过去,指不定会成什么样。

    冯宽轻轻叹了口气,“唉,你就是盯着眼前这口气不放,非要赢才好。但人这一辈子不可能永远不低头,尤其是对着皇家。远的不说,你瞧陛下如今说一不二,以前太后还在的时候,他可一次都没有驳过太后的命令,这你也是知道的。哪像你这样,动不动就发脾气。”

    冯照冷笑,“那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如今是他求着我,又不是我求着他。求人就要有个求人的样子,还要我主动去向他示好。堂堂一个皇帝,强夺臣妻,悖逆人伦,还藏着掖着不肯承认,要别人主动找他,他想得美!”

    听着她这大逆不道的话,冯宽深深觉得自己通身倦怠无力,“那又如何呢?形势如此,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依我看,去洛阳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太尉已经老了,留在代城的这些人也都老了,而陛下还年轻,将来大势是站在陛下那边的。”

    “这种宫闱私隐至多是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影响不到陛下分毫。连迁都这样的大事他都一意孤行,旁的闲言碎语对他来说根本无足轻重,只有你把这当作大事。”

    冯照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但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冯宽无力地摆摆手,“我管不了你,你不听就不听吧。”

    她心情阴翳地回去,屁股还没坐稳就有婢女从外面跑进来禀报,“大娘子,游家女郎登门,正在外间等着。”

    玉宁?

    冯照快步走出去,见到玉宁时她猛地扑过来,“阿照!”

    “你没事吧?我听说你被带进宫了,一直见不到你,后来又听说你出宫,不知你何时回来,没想到今天碰运气竟然碰上了!”

    冯照很是感动,“我没事,我阿耶病了,我就从方山回来了,这段日子没离开过家中,不然我定会去找你。”

    见冯照面无异样,玉宁心中总算放下了一块大石,“那就好,那就好。”

    但二人交谊多年,冯照对玉宁十分了解,能让她这样懦怯的人频繁登门,她家中也准许她常常出门,定是有不同寻常之事。

    玉宁听她问话,先是怔住,后露出苦笑,“阿照,我要成亲了。”

    冯照大惊,“成亲?和谁?”

    玉宁慢慢吐出一个令人诧异的名字:“乐陵王。”

    “什么!”冯照蹭的一下站起来,简直语无伦次,“怎么会是他?你喜欢他?不对,是不是你家里人?”

    玉宁低下头,冯照就知道了,她就知道游家主母靠不住,顿时大怒,“你父亲不管吗!好歹是他的亲女儿,把你嫁给乐陵王,难道他一点都不过问吗?”

    玉宁脸上顿时浮现出苦涩难言的滋味,“就是他定下的婚事。”

    冯照一下失声,久久不能言。

    玉宁红着眼圈淡笑一声,“也怪我,不懂分寸。我上回跟你说的是真心的,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人,我也好奇别人是怎么成亲的,所以乐陵王常常来找我,我就试着见过几次,我想也许我也会喜欢上一个人。可是见过了,我却还是不懂什么叫情投意合,便想着这不是适合我的人。”

    “但我们之间的事,一来二去就被父亲知道了。”说到这里,玉宁哽咽起来,“我不知道他会发那么大的火,他特别生气,脸上涨得发紫,我从来没见过那个样子,我太害怕了。”

    玉宁的眼泪已经抑制不住,想串线的细珠连绵着坠地,“他说,他不幸有我做女儿,不通闻长辈

    ,与外男私交,还说,我这么不懂事,干脆别想认他父亲,让我直接去乐陵王府。”

    冯照大怒,拍桌而起,“岂有此理,天下岂有这样的父亲!”

    他自己做游曹尚书,就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知礼懂礼的人,非要身边人也跟着学上古之礼。但上古禽兽也知道为小禽兽计筑屋寻肉,他就是脑子都被书腌坏了!

    她来回踱步,焦躁地走来走去,忽然问玉宁,“我请阿耶修书一封去你家,劝你父亲改主意,可不可行?”

    玉宁苦笑着摇头,“我父亲……脾气倔强,说不准看了信更生气。”

    他虽然极怒,可后来冷静下来也没有改主意,他是真心要玉宁就此与乐陵王成亲,这是她最伤心的地方。

    她哀哀地笑,让冯照的心都揪起来,“其实算起来乐陵王府也不算是个坏去处,门当户对,样貌不凡,就是年纪大了些……”

    冯照忍不住反驳她,“他要是光岁数大就罢了,可他那个嗣子比你可小不了多少,将来你还要看着这个小的脸色过活。”

    说着,冯照又无力地坐倒,她无法将玉宁拖离苦海,她自己都还看不清现在和将来。

    她精挑细选的丈夫也变成了她不认识的模样,对她钦慕的,也许是钦慕吧,那个人还在千里之外。

    这怪得了谁,只怪她自己不成器,到了临了才知道谁都靠不住,怪这世道太荒谬,任由人的命运像蒲草一样脆弱,轻飘飘地就被人折去,从此飘荡在天地之间。

    玉宁成亲那日,冯照还是去了。无论如何,这是她的亲事,是一辈子的大事。

    乐陵王府熙熙攘攘,只是城中许多公卿同僚都去了洛阳,多少显得不够热闹。但乐陵王正是不想南下,才选择在此时急着成亲。

    代城建城已久,富贵豪奢应有尽有,洛阳破败多年,什么都得重建,眼下自然是满足不了这些皇族的奢欲。

    冯照隔着重重人群,和正中的玉宁对上视线,玉宁忽然一笑,冯照的眼泪瞬间落下,玉宁对着她摇了摇头,她知道玉宁一定是在宽慰她,她覆住双眼,转头不忍再看。

    她将眼泪擦去,红着眼圈看向青庐中的人,那个要成为玉宁夫婿的人,好在乐陵王样貌尚可,不是一副猪头样,否则冯照恐怕忍不住当场就要冲出去了。

    两人出来时,后面跟着个清秀的少年,颇为文弱,不像乐陵王,倒像是玉宁的模样。

    那想必就是乐陵王的嗣子了。他跟在新人后面,高高瘦瘦的,手上捧着红带子,看起来是个乖巧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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