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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薛宝意被秋意领去了厨房。
厨娘已经做了一桌好菜, 放进食盒,只需要薛宝意去走个过场便好。
薛宝意眉头轻蹙:“他会不会吃出来不同?”
秋意也没底,还是安慰道:“这些厨娘都是跟少夫人, 不是, 跟那位学过手艺的, 即便没有十分,也有七八分像。姑爷一去这么久,即便味道有些微不同的想必也会以为是时间久了记忆模糊的缘故。”
“最好是这样。”薛宝意显然对要扮成柳月牙做这些事有很多不满。
她们主仆二人走后, 清湖苑的厨娘们围在一块。
“你们有没有发觉,少夫人变了许多?”
“不太爱笑了,声音也轻软许多。”
“你们懂什么,少夫人也是富户出身的千金小姐,合该是这样的。”
“但少夫人已经好几日没来过厨房了, 今天来,还是让我们做的。”
“你个懒骨头,主子亲手做几顿饭那叫乐趣,乐子又不单这一样,你管人家做不做。”
“话虽如此……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其实也不止厨房觉得不对, 另一个敏感的要属雪绒。
以往少夫人看她的眼神,总有一种姐姐看妹妹的柔和。
不管是她在打扫, 在看书斟茶,还是在和其他丫鬟们说话,都能感受到少夫人那暖洋洋的目光。
少夫人得空的时候, 还会夸奖她今天的发式好看, 今天的衣裳和鞋子相配。
但自从少夫人出了一趟门回来,看她的眼神就冷淡了很多。
轻轻地扫一眼,就和扫从屋檐上落下的雨滴没什么两样。
即便雪绒主动上前, 少夫人也总是爱答不理,没两句话就把她打发掉。
唯一能跟在少夫人身后的,只有秋意。
雪绒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手扶着门,看着秋意跟在少夫人身后走远,不自觉地就想哭了。
……
顾危回家轻装简行,没摆什么大都督的排场。即便如此,那十来个随行护卫也足够吓人。
金安城诸多官吏,还有不少富户消息灵通,闻声而至,都递帖子要来拜访大都督。
毕竟金安城虽然是不少文官故乡,但武官能做到这份上的,顾危还是开天辟地头一个。
顾危让人回了他们,说等弟弟婚宴结束,他会另行设宴,这才把这群人劝走。但自家人的关怀是躲不掉的。
“大郎,如何又瘦了。”
其他人光顾着问顾危玉京城近况,或者恭祝喜获圣上天恩,唯有顾夫人看着顾危的身躯,很不满。
等顾危从正厅出来,看到顾蕴站在垂花门那。
“大哥哥。”顾蕴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大半个月未见,身体抽长不少,原本圆润的小脸也跟着清瘦了。
“给你带了松子糖。”顾危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顾蕴的头,“让人送你院子去了,瞧见没。”
顾蕴张开嘴,腮帮子鼓鼓的:“瞧见了,我正吃着呢。我一看到松子糖,就知道是大哥哥从玉京城回来了,我就跑过来了。”
“怎么就你一个人来?你大嫂呢?”顾危往顾蕴身后看。
顾蕴总爱黏着柳月牙玩,他回来的消息最先报给了清湖苑,顾蕴都来了,柳月牙为什么没来?
顾蕴摇头:“不知道,大嫂最近都不爱出门。她说我长大了,不能老是贪玩,让我多读些诗书,把性子练得沉稳些。”
顾危听着顾蕴的告状,忍不住惊奇。柳月牙自己都不沉稳,每日蹦蹦跳跳像个兔子,怎么还劝告起阿蕴了。
“这话是她说的?”
顾蕴又摇头晃脑地说:“大嫂一定是想大哥哥了,才有这样的歪理,大哥哥你快去找大嫂吧。”
顾危瞟了顾蕴一眼:“谁说你大嫂的是歪理,她的话就是我的话,你要认真听。以后没事,你就去找你四哥,他学问最好。”
“四哥也要成婚了,才没空教我学问呢。我不和你玩了。”顾蕴嫌顾危啰嗦,吃着糖跑远了。
顾危转身去了清湖苑。
“少夫人在哪?”
“回禀公子,在花厅。”
入秋时节,花厅外的桂花树已经开了。米粒大小的桂花随风一吹,顺着帘幔落进厅中,满室飘香。
顾危走进去,一眼看到倚在栏杆前,手持罗扇的人。
她只露出一个侧脸,头梳高髻,罗衣飘飘,浑身好似笼罩着一层金光,美得让人叹息。
有桂花飘落在她的发间,她也浑然不觉,双眼微抬,不知道在看何处。
顾危顿住脚步。
秋意低头行礼:“见过大公子。”
薛宝意闻声转过头:“顾危,你回来了。”
她记得秋意交待的那些,比如对顾危的称呼。
面前的人璨然一笑,一边打开食盒一边说:“知道你回来,必然先去父亲母亲那,我就去厨房做了些你喜欢吃的小食。”
佳肴尚温,用顾危喜欢的冰裂纹碗碟盛着,闻着就叫人食指大动。
顾危沉默地往桌边一坐,眼神瞟向那双白皙的手。
经年劳作养出的茧子,没有了。
薛宝意下意识地把手笼入袖中,好作遮掩。
“辛苦。”说完,顾危夹起一块拔丝山药送入口中。
但也仅仅是吃了这一口罢了。
他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起身说:“还有要事未完,自便。”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若非顾危生得俊逸不凡,薛宝意险些都没记清他到底长什么样子。
“看他这样,和柳月牙的感情也不过如此吧。”薛宝意看着顾危走远的背影。
秋意连忙提醒她小声些:“大公子是习武之人,听力好着呢。”
薛宝意冷笑:“我就算能骗过这家里所有人,难道还能骗过他?纵然外表相似,也只有最蠢的蠢人会分不清自己的枕边人到底是谁。”
秋意一时间有些愣神。
她总感觉大小姐自从逃婚去了海阳城后,性情也比从前变了不少。
从前的大小姐虽然冷淡,但从不会说这样直白甚至有些尖刻的话。
“您的意思是,大公子已经发现您不是柳姑娘了?”
“八九不离十吧。如果真像你说的,他俩情深似海,那这么长时间不见,又怎么可能平静至此?”薛宝意端起顾危没碰过的那碗燕窝,舀了一勺送入口中,“且等着吧,至多晚上,他就会来找我算账了。”
顾危去了墨池阁。
他疏漏了一件事,而这一件事却很要紧。
当初为了守城,原本放在暗中保护柳月牙的金卫只剩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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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他去玉京城一事极为匆忙,也未来得及将人手调回。
金卫就算武功再厉害,一个人守,总归会出问题。
李臻很快把原本保护柳月牙的金卫叫了过来。
金卫站在台阶下,将少夫人的近况如数家珍。他工作认真仔细,每日盯着清湖苑灯烛熄灭后方才离去休息,每日天还未亮又出现。
但只要少夫人是在府中,他一般不会守得那般严实,以免被人发现。
“她可有外出?”
“有,七日前,少夫人说要去首饰店,带了丫鬟福珍。”
“你进去了?”
金卫摇头:“首饰店人流如织,不便进去,我在门外茶楼坐了一下午,只中途闹肚子去了一次厕所。”
李臻已经明白顾危问这些话的意思了:“公子,您怀疑……”
“去找。”顾危没有回答李臻的话,他轻轻按了按眉心,“以那家首饰店为中心找起。”
这一遭,他只是想确定柳月牙离开的时间。
金卫垂首:“是。”
等金卫走了,顾危又再命人去查钱庄,看他名下的金银可有人取用。
当初送给柳月牙玉葫芦,除了是把她最喜欢的钱送给她,防的也是有朝一日,她真的离开顾家,他可以凭借这个找到她。
顾家的钱庄开遍天涯海角,不管她在哪一处使用玉葫芦,都会留下痕迹。
只是即便如此,顾危心里的火一点点的,根本止不住地冒。
为什么要在这时候离他而去?
她心里就一点都不在意他?她心里就始终只有那一百两金子?
李臻看着顾危隐忍不发的神情,过于平静了些。是公子不在意柳姑娘吗?或许,是太在意了些。
还好陈柏留在玉京城那边,不然要是他这会在这,只怕还要庆贺顾危。
毕竟陈柏本来就对柳姑娘没什么好感。
李臻越想越远,一抬头,看见顾危徒手捏碎了一个茶杯。
血从他的指缝间流下来,赤红赤红的。
……
薛宝意还是高估了顾危。
根本没等到晚上,傍晚时分顾危就过来找她了。
薛宝意坐在卧房的宽椅上,手里拿着一本《清平录》。
“夫人何时爱看清平道人的文章了?”
顾危走过来,目光落在她过于纤细的手指上。
“他半生游历山水,文章通明豁达,闲来无事,拿来一观,打发时间罢了。”薛宝意将书放到一侧,“你事情都忙完了?”
语气亲密得,就像她真的是和顾危一起度过大半年的结发妻子。
顾危没有再与她搭话。
他看到了放在床边的那口箱子。
这口箱子是沉香木做的,又镶嵌了红蓝宝石,洒了金粉,珍贵异常。
柳月牙平时最喜欢这口箱子,死乞白赖从顾危这要走了,然后用来装她那些破烂。
放在最上面的是一大叠宣纸,那些写得难看的无疑是柳月牙的墨宝,皱巴巴的挤在一块。但他教她写的那些,都被整齐地叠放起来。
每看一张,恍惚都还能想起是哪一天,哪一个时辰,教她写的。
她每次都喊拿笔好累不如拿菜刀,结果一边喊一边练够两个时辰。
想到这,顾危脸上浮现一点轻轻的笑容。
可继续往下翻,顾危就笑不出来了。
发财刀没有带走可以理解,毕竟这东西目标太大,但玉葫芦她也没有带走。
这意味着,自己很有可能找不到她。
“薛宝意,她去哪了?”
“夫君在问谁?”薛宝意满面疑惑。
“你是聪明人,不要做不聪明的事。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薛宝意正正神色:“哦。想让我告诉你,除非……”
第52章
顾家双子的婚宴, 成为风雨过后的金安城最大的一桩喜事。
听说顾家发话,凡亲至道贺者,不管是何身份, 都可以吃到顾家的酒席。
烧饼摊的摊主没精打采地守在摊前, 时不时往城门口张望。他也想去啊。
顾家的酒席, 想也知道会有很多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山珍海味。光是想想,就已经要流口水了。
可今天的饼已经烙出来了, 要是卖不出去实在可惜。
摊主一直在继续卖饼和浪费饼去吃酒席两件事里纠结。
柳月牙其实并没有离开金安城附近。
她狠心花了点钱,找人帮自己办一张新的户帖还有路引。
五王之乱后流民众多,进城比出城要严格得多,不少地方都设关口盘查,以免生乱, 没有户帖和路引,简直寸步难行。
帮忙跑腿的掮客和柳月牙约在今日,于城门外的烧饼摊见面,把她要的东西都带来。
柳月牙照例找摊主买了两个烧饼。
摊主见她都脸熟了,态度比之前好太多。他挑了两个大的, 又酥又脆的给她。
柳月牙拿着烧饼,就着摊子旁桌上摆着的浓茶开吃。
摊主的老母亲手里还在编木筐贴补家用, 她笑问:“姑娘,我看你在这转悠好几天了,是在等人吗?”
柳月牙摇头又点头:“有个东西丢了, 我在这等等看, 能不能找回来。”
“哦呦,这地方每天人来人往的,真要丢了可不好找。贵重吗?”
“不贵重。”
“不贵重的东西丢了就丢了吧, 成天惦记又找不到,日子过得不痛快。”
“您说得是啊。日子过得不痛快,我不该再找的。”柳月牙狠咬了烧饼一口,转移话题,“您家这烧饼做得真好吃,可惜我最多今日就要走了,怕是以后就吃不到了。”
老人家笑得更开心了:“做了好几代人了,吃过的都说好,不少回头客呢。要是合你口味,我让我儿子再送你几个。”
“娘——”摊主咳嗽两声。
来一个人送几个,他舍不得啊!!
老太太放下手里的木框,冷声说:“送两个饼怎么了?人家姑娘天天来捧场,吃得那么香,给你招揽了多少客人?”
这话说的不假,柳月牙吃东西的模样,就算本来已经吃饱的人看了,也会食欲再起,忍不住继续吃下去。
“好吧好吧,就跟您说的凡事都结个善缘。”摊主麻利地又装了几个递过去。
柳月牙忍不住笑了,主动说:“大哥,要不我帮你看会摊子,你去城里热闹热闹。”
“这……”摊主真有些心动了,上下打量着柳月牙,“姑娘,这太麻烦你了。”
“有什么麻烦的,喏。”柳月牙指着他免费给的两个饼。
摊主和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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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齐笑了。
“娘,您要不跟我一块去?”
“我老胳膊老腿的不爱动,你自己去吧!”
“哎!那我给您还有这位姑娘带好吃的回来!”摊主飞快收拾干净,憨笑着扭头就跑了。
那模样蹦蹦跳跳的,不像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倒像个被母亲允许出去玩的小孩子。
柳月牙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
老太太说:“你是不是看出来了?”她顿了顿又说,“他小时候溺过水,救上来以后是活了,但是就跟别的小孩不大一样了。好在现在四十多岁,学会了我烙饼的手艺,万一哪天我走了,他也能自个过日子。”
“怎么不去城里买个铺面呢?你家的手艺好,要是在城里,应当生意会比现在好十倍。”
城里城外,烧饼的价格都可以再翻几倍了。毕竟金安城内,十个人里头就有三四个是富户。
老太太摇头:“太贵了。有那个钱,还不如给他存起来。”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老太太的木框编完就放在烧饼摊边一块卖。
柳月牙吆喝了几声,也卖出去了好几个烧饼。
只是今天大多数人都是进城去的,只有一队人马从城内出来。
急匆匆的。
柳月牙的手往灰上一放,又往脸上一抹。本来还算白净的脸倏地变得脏兮兮,看不出本来面目。
李臻骑马从摊前路过。
马高,摊矮,只是那烧饼的香气扑鼻,他忍不住扫看了一眼。
那时柳月牙正低头摆弄烧饼,老太太过来帮忙,他并没有看清柳月牙的正脸,只是无端疑惑。
原来这里的摊主是个傻大个,今天怎么换成个姑娘家了。
或许是老太太给傻儿子找的媳妇罢了。
李臻往摊前丢了一角银子,也不要饼,策马扬长而去。
刚收到的消息,说有一肖似柳姑娘的人出现在东南方向,公子让他亲自去找。
老太太看着那银子,吃惊地拿在手里想把人喊住。可人马早已跑远。
柳月牙这才抬头,看着远去的身影。
这么急?是出什么事了?还是说,在找她。
很快有人的喊声打断了柳月牙的想法。掮客如约而至,把柳月牙叫到旁边的树下:“姑娘,你看,都在这。”
柳月牙悄悄拿出来一看,户帖上面已经有了一个新的名字。
依然姓柳,但是从柳月牙变成了柳银盘。月从海东来,径尺熔银盘。从一个月亮变成另一个月亮了。
也不再是春城柳家村人,变成了金安城民户。
钱货两讫后,柳月牙小心将东西收好。
一个时辰后摊主果然回来了。
他带了半只烧鹅,笑呵呵地说:“娘,有肉吃了。”
他邀请柳月牙一块吃,却见柳月牙站起身向他们告辞。
等柳月牙已经走不见了,摊主忽然在灰堆里摸到一个沉甸甸的金镯子。
“呀!娘,那姑娘把她的镯子落下了!”
和灰堆放在一起的,却还有一张用烧得炭黑的树枝写的布条。
上面写明,银盘自愿将金镯子赠予张老太太母子,用于购买金安城中商铺。
“儿子,咱遇到观音菩萨了。”
老太太拉着傻儿子就往柳月牙走的方向拜,嘴里还喊着银盘菩萨。
……
顾家的热闹,在监礼官带着圣旨和赏赐赶到时,被彻底点燃。
很多人都是第一次看见太监,第一次看到圣旨。他们跪在地上,听着那尖细的声音,却一点不敢抬头。
顾蕴也跪在地上。
她年纪小,对圣旨最开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不感兴趣。但后面的那些她却听懂了。
圣旨说了,加封大哥顾危为安国公,母亲和大嫂授以诰命,三哥顾泽为玉京城卫指挥使,协管禁军,四哥顾恒为都察院御史,负责监察百官。三嫂和四嫂都被授予敕命。
另外还赏赐奇珍异宝无数。
在场所有人都身临其境地感受到静帝对顾家,或者说对大都督顾危的厚爱。
如果不是因为顾危,顾泽和顾恒文武入仕会是一个相当漫长的过程,诰命敕命更是天子深恩。
这当真是爱屋及乌,给足脸面了。
一群人山呼万岁谢恩。
顾蕴也跟着喊,喊完后抬头,发现父亲极其亲切地亲自招待监礼官,叔叔们也跟了上去。
等礼成后,顾蕴没有了继续待下去的兴致。虽然母亲交待她,要她接待和她同龄的千金小姐们,但顾蕴此时心里惦记着大嫂。
大喜的日子,谁能想到大嫂却生病了。
为了不冲撞喜气,大嫂便留在清湖苑没有过来。
顾蕴本想邀顾苓一道去探病,但顾苓未来的夫婿一家也在此道贺,她根本抽不出时间。
“一个两个的,都要去成亲了,都不和我玩。”顾蕴牢骚了两句。
她带着让厨房准备的肘子和烧鸡,自个往清湖苑走。
比起外面的喜气洋洋,清湖苑显得格外幽静。
连湖里那几只大白鹅都显得有些无精打采,在湖边静静地趴卧着。
雪绒站在湖边,也显得恹恹的。
“雪绒姐姐,你怎么在这呢?”顾蕴悄无声息地摸过去,好把雪绒吓一跳。
近前了
才看到,雪绒刚才是在哭。
她说:“八小姐,少夫人她不好了。”因着少夫人这一病,雪绒什么怀疑什么怨言都没有了。她只希望少夫人能快些好起来。
顾蕴这才觉得,似乎大嫂的病比她想象得更严重。
“秋意姐姐,我来看大嫂嫂。”顾蕴把亲自带过来的吃食递上,这些都是大嫂以前最爱吃的东西。
秋意收下东西,却拦住了她。
“八小姐,少夫人的病症恐会传染。您年纪小,还是不要入内了。”
“这样啊。那我改天再来看她。”顾蕴说完本来要走,最后又回头,“那我隔着窗户和大嫂说句话好吗?”
秋意为难地看看屋内,还是没答应。
顾蕴失望地走开了,心想等大嫂病好了她再来和大嫂玩,逗大嫂开心。
只是谁也没想到,薛宝意的病会越来越严重。
到最后,已经到了药石无医的地步。
即便无数名医夙兴夜寐地守在清湖苑,也无济于事。
于是便逐渐传出顾危权势过盛,克妻的名声。
有心之人却已经开始活动心思,准备从家族中物色适龄女子,给顾危做填房。
顾家对这个长媳的重视有过之而无不及。顾夫人日日礼佛烧香,期望神明能够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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佑她的好儿媳。五婶也挺着大肚子赶来探望。顾老爷也是多方打听,寻求名医。
到最后,连巫术都用上了。
深夜时分,屋内灯火通明,夜色澄净如水。
旁人连带丫鬟都退了出去,只留顾危和薛宝意在内。
白日里薛宝意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但现在在顾危面前,她眼里的光却显得很亮,哪有要撒手人寰的样子。
“你父母已经在来金安城的路上,不出三日便到。”顾危开口。
薛宝意点头:“三日正好,他们一来我就咽气,好叫他们死心。”
“薛家的荣华富贵,你当真就放弃了?”
“荣华富贵,过眼云烟。若不是王管事说我父母以死相逼,你以为我真愿意回来?”此时此刻,薛宝意也不免袒露心声。
她恨她从小忍到大,去学那些根本不喜欢的东西。
她恨父母为图富贵,不顾她的个人意愿。她恨父母表面良善,但不止要害她一个,还要去害另一个不相干的人。
如今,唯“死”而已。
她与顾危的交易,不仅要让她假死,给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盘缠,而且还要求顾危不要问责薛家,保住薛家的老老少少。
顾危对薛宝意的想法不感兴趣:“你死后停灵三日,三日后落霞山上会有人开棺接应。现在,你可以告诉我,她去哪了?”
薛宝意其实想等到事成那天再说,但看到顾危越来越没有耐性的模样,她也松了口。
“我是从哪出来的,她就会到哪去。”
“海阳城?”
“聪明。她知春城危险,必然不会回去。薛家既然是在海阳城把我找回来的,自然也不会想到柳月牙会躲到海阳城。”
顾危思索片刻:“你最好不是胡乱揣测。”
薛宝意心想,我就是胡乱揣测又如何。
反正从金安城到海阳城可不止三日的路程。
等你们查探完,即便柳月牙不在海阳城,那我也早就溜之大吉了。
山高海阔,任她游之。
若说世间她还有谁对之不起……本来心绪高昂的薛宝意,一颗心猛地沉寂下去。
她想起了颜溪棠。
她唯一对不起的人,如今还陷在海阳城,失去了双腿。
……
静帝召顾危先行回京,顾危上书后,静帝松口,只容他在外十日。
薛宝意病逝顾家那日,满府痛哭声不止。
只是在一片白衣缟素中,本应守在妻子身侧的顾都督,却以皇命为由,前往海阳城。
陈柏从玉京城赶来,本是准备亲自寻顾危回京,谁曾想得知顾危去海阳城的消息。
他仰天一叹,再垂首,却也对柳月牙起了杀心。
彼时的柳月牙,先是坐驴车,再改租马车,后是乘大船,总算是抵达海阳城。
老实说,这是她第一次坐海船,在船上遇到风浪时,直接吐得死去活来。
又听船上有经验的人说,海路其实并不太平,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有海盗出现。海盗奸杀掳虐,无恶不作,但朝廷的水军却总是被海盗追着跑,拿他们一点办法没有。
这时候柳月牙就想,如果带着发财刀就好了,有刀在手,她什么都不怕。
想到发财刀,她就会想到顾危。
顾危应当不会发觉她走了吧。听秋意说,薛大小姐是一个非常好的人。才学过人,远见卓识,一定有很多话可以和顾危说。也一定有很多主意可以给顾危出。
他们是话本里郎才女貌,天赐良缘的一对。
她拿着一百两金子走了,就是完成了她的任务,不该再想了。
柳月牙把那些不好的情绪都压了下去。
柳月牙,不,柳银盘!你要开始新的生活了。你要把一百两金子变成一千两,一万两金子。然后风风光光地回春城柳家村去。
让父老乡亲都过上想吃就吃,想喝就喝的好日子。
等踏上海阳城的地面时,柳月牙的双脚才终于有了实感,感受到又回到了人间。
柳月牙看着与春城和金安城截然不同的风土人情,一时间看呆了。
这时有人凑了过来,极度热情地招呼柳月牙:“姑娘,您第一回来海阳?”——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双节快乐,这章掉落红包[眼镜][好运莲莲]
第53章
柳月牙深深明白一个道理, 初次见面就对你格外热情的人,要么缺心眼,要么心眼多。
跟顾危待久了, 她看也把顾危那种冷眼逼视别人的感觉看会了。
直视对方, 眼神尖锐, 寸步不让。
来搭话的人被看得莫名心虚,他退后两步,回到一块路牌下, 神色悻悻,和旁边幸灾乐祸的伙计抱怨:“我一片好心,什么人哪这是。”
那人哈哈大笑:“人家小姑娘初来乍到,你上去搭讪,肯定当你是坏人啊。”
这人长得浓眉大眼, 穿着无袖汗衫,露出被太阳晒得有些发黑的两条胳膊。
谁看了都得夸一句健硕有力。
“祝今宵,你别在这说风凉话,有种你就去试试,看人家搭不搭理你。”
一群人起哄。
他们是码头的一群脚夫, 说白了就是干苦力活的。
或是帮忙搬货卸货,或是帮着引路跑腿, 只要在码头上,勤奋点,总能找到生计。
祝今宵是这里头个子最高, 长相最好, 人缘也最广的一个。
他讲义气,跟官府有点关系,商人们也爱和他打交道, 谁有事求到他这,基本都有个好结果。他接到了活,也会优先分给跟着他的弟兄们。
之前宁王起兵,他好说歹说才保住这群兄弟不被征兵。
祝今宵本来没有上前的意思,只是看柳月牙停驻不前的样子,还是走了过去。
他走到离柳月牙三步左右的距离,说道:“姑娘你要是第一次来海阳城,往北走到头的拐角有一家客栈,那里的房间最便宜,十文钱就能住通铺,二十文前能住单间。出了客栈左转,有三条主街,最中间那条一直往前就是我们海阳城的府衙,你要办什么事去那准没错。”
柳月牙看向他,这人生得高大,长相有些异域外族的感觉。说话时中气十足,大大方方,
眼神却并不会停留在她身上,以免让她觉得不舒服。
就第一感觉来说,既然能有这样的分寸,那这就大概率不会是一个坏人。
“那多谢了。”柳月牙露出个笑脸。
祝今宵也跟着笑了。他笑起来时,脸上还有个小漩涡,让这张英气的脸添了两分柔和。
“在下祝今宵,白日里基本都在码头上,姑娘若是在海阳城遇到什么难处,只管提我的名字。”
柳月牙心想,初来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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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人生地不熟的,这人看起来有些门路,还是交个朋友吧。
她穿得这么差,对方应该也不会是图她的钱。
于是柳月牙主动报上姓名:“我叫柳银盘,家里遭了难,来海阳城是来寻亲的,我的姑姑十年前嫁到了海阳城,听说一家五口经营着一个铺面。”
出门在外,反正她户帖都是假的,其他东西还不是随便她编。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祝今宵本想问铺子可有名字,说不定他能帮忙指路,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问。
万一叫对方觉得他另有所图,加了防备,反倒不好了。
等柳月牙往北走了,那些在不远处看热闹的脚夫围上来。
“今宵,还得是你出马啊。”
“是啊,今宵一来,那姑娘都有笑脸了。”
“我们祝哥长得一表人才,多少姑娘一见倾心,说不定往后我们还要叫那姑娘一声嫂子。”
祝今宵:“你们别胡说,被人家听到,还以为我们要怎么地呢。”
“瞧瞧瞧,还没怎么地呢,就护上了。”
“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你们且看着吧。”
一群人嬉闹完,忽然看到有货船靠岸,一个个正正神色,赶紧上前去忙活。
柳月牙其实并未走远。
她刚才仔细观察了一下,海阳城的这个码头地方又宽又大,一次能停靠十几艘船。
码头上各种等活的脚夫少说也有上百号人。
但不知道是不是经历过战乱的缘故,旁边却没什么卖吃食的摊子。
眼看要到正午,这些人若是要吃饭,就得在干完后再走半里路,走到主街上。
要是我在码头上摆摊卖点吃食,是不是能挣钱?
柳月牙一边想一边往祝今宵说过的客栈走。卖什么还得等她了解了解海阳城的口味再说。
无论做什么买卖,都得先查探一番再说。
……
她走后,码头上却忽然起了躁动。
祝今宵带人去接货的那艘船,刚靠岸就听说船上死了人。
听船主说是染了病,死在船上。
人死了已经有一天,隔老远就能闻到臭味。白布掀开一看,尸体的皮肤大部分都溃烂了,胸前的衣襟处还有很多呕吐物。
有人报了衙门,要派人过来尸检,才能确定到底是病死的,还是被人杀害的。
柳月牙穿得朴素,本就是为了低调行事。毕竟她那个打着补丁的包裹里,可还有不少金银。
她一进客栈就直接说要住十文钱的大通铺。
跑堂的直言不讳:“姑娘,咱们这大通铺是男女混住的,你要是不介意,我就领您去。”
柳月牙:“……”
她:“那有没有全是女子住的大通铺?”
“也有。就是得贵两文钱。”
“那就它了。”柳月牙递过去十二枚铜钱。
大通铺的环境比她想的好那么一点,至少墙壁上没有蜘蛛网,被子是干净的,还有一张桌子,上面摆着茶。
在她进来前,这里已经住了四个人。年纪大的在床上躺着,年纪小的坐在桌边兴致勃勃地聊天。
她刚好是最后一个。
听她们聊天时说话的语调,似乎也不是海阳本地人。有的是过路客商带的丫鬟,有的也是和柳月牙一样,来海阳城找生计,暂住在这的。
柳月牙默默走到最里头那个床铺,铺好自己的床,把几件衣服叠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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