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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头。

    莘管铭走到她身旁坐下,轻声问道:“说完了?”

    “嗯。”莘善含颌抿唇,低低应了一声,忽然又抬头看向她,疑惑地问道,“樊大人没成亲,又何来的女儿?”

    “嗯?”莘管铭先是一愣,随即歪了歪头,笑着回道,“樊大人慈悲心肠,收养孤女,当作自己的亲生女儿,对待所有的孩子皆一视同仁。”

    “这、这样啊。”莘善有些惊异,下意识地又要从车窗探身出去。

    “说到这个,倒有一桩趣事。”芳芳突然接过话头,面带笑意。

    马车颠了一下,随后缓缓前行。粼粼的车声与车厢内嘁嘁的窃语声互相呼应,又互相掩盖。

    身旁一人扒拉了芳芳的胳膊一下,朝巫宝方向使着眼色。

    巫宝瞥了她们一眼,冷哼了一声,闭目养神。莘善众人这才又凑到一起,窃窃私语。

    “穆春姐那时仗着身手好,鲁莽行事,落单后伤得倒在了一个荒村中。”芳芳说着,眼中流露出怜惜之色,“她伤势很重,但却幸运地遇上了樊大人。”她抬眸望着莘善,眼中忽地光彩熠熠,“樊大人当年也不过二九年华,身着织金紫袍,意气风发。她俯身探看倒在自己身前的血衣少女”

    “停停!”莘管铭忽地伸手捂住芳芳的嘴巴。莘善正聚精会神,听得入迷,她皱着眉头不解地看向她。

    “简而言之,”莘管铭无奈地笑了笑,松开了芳芳的嘴,“樊大人衣不解带地将穆春治好后,要认她做她自己的大女儿。”

    “啊?”莘善闻言瞠目结舌。

    她还是想听芳芳来讲——

    作者有话说:迅速走主线(对手指

    第136章信徒

    莘善一手抱着吃饱了饭食、忽地异常粘人的帝屋,一手抓在窗框上,稳住随马车轻晃的身子。

    护城河宽到几近望不到边,显得那巍峨的城也小了不少。

    莘善忽地忆起白川城。记忆中那座她第一次见过的、拥有护城河的城池,破败萧索,即使已经过了修葺,但仍笼罩着一层阴霾。

    而这里——她仰高了头,看向那高耸入云的悬门,轻轻地吞咽了一下。

    “如何?”巫宝凑过来,一手揽住她的腰,蹲在她身边,将头挤了出去,“是不是像我说的那般”

    金光闪闪。高悬的太阳似乎格外偏爱此处——这座巨城上没有一丝一毫的阴霾。

    “呵呵!”樊英涞紧紧勒住缰绳,悠悠说道,“哦?叔公大人来过京城?我记得巫族人可”

    “哼!与你何关!”巫宝冷哼一声,说着便要揽着莘善退回到车厢中去。

    “嗳!”莘善连忙扣住他的手,要将他扯开,“你自己坐回去!”

    “小主师,”樊英涞朝她微微一笑,翻身下马,眉头微扬,“要放桥了,您还是进去吧。”

    莘善一愣,随后点了点头,由着巫宝将她拽入了车内,环抱在胸前。

    “扯紧缰绳!”樊英涞高声吩咐道,她声音未落,便传来了滚滚惊雷。

    莘善大惊,连忙向窗外看了一眼天色,却见正樊英涞扯住缰绳,让马匹侧身,不住地拍抚它的颈部。

    “开城门——!”一声洪亮如钟的号令响起,莘善的耳朵随即便被两只滚烫的手重重地捂住。

    “简直是折磨”巫宝的声音在她头顶上方嗡嗡地响了起来。

    莘善的视线扫过车厢中捂住自己耳朵的众人,她垂下眸子,也用双手捂住了镇静自若的帝屋的耳朵。

    它仰头冲她探了探鼻子,眨巴了一下眼。

    “轰隆——!”一声巨响,车厢猛震。

    不安的马匹踢踏声渐渐消失,随着几声轻吁,马车缓缓前行。

    莘善又扒在窗上,静静地看向桥下有些浑浊的河水——冬季河水没有夏季汛期时汹涌,静静地伏在河道中。

    河道中央有一长串类似于浮漂的圆钝物体,表面裹着一层细腻的泥沙,看起来沉重异常。

    “莘善,入京后可要时时和我们待在一起。”莘管铭又嘱咐了她一句,“不知京城是何思量”

    “知道了。”莘善应了一声,依旧伏在窗前,一手抚摸着蹲在她腿面上的帝屋。她探头看向前方,只见一队穿着青黑相间兵服的人拿着剑矛,肃穆地站在城门前。

    她垂眸略一思索,也没想出什么所以然来,眨巴了两下眼,又看向宽阔的河面——他们的马车,慢悠悠地,还没走到桥的正中。

    此时,吹来一阵冷风,河水也随之激荡。

    莘善目光随意地落在中央的一个圆钝物体之上,忽地见其边缘被水流冲击出一点亮色——在日光照耀下,泛着冷冷的银黑色。

    她心头猛地一悸,抚摸帝屋的动作也随之停下。

    不知是河水翻起浪涛的缘故,还是那如浮漂般的东西确实可以上浮——莘善看到了它们水下的身体——没有五官的银黑色头颅,和肩头处粗钝的金属钉。

    “先行一步!”樊英涞打马自她眼前掠了过去,朝她扬了扬下巴,“驾——!”马蹄哒哒,急速向前。

    莘善的视线不自觉地黏在她意气风发的背影上,直至她的身影被马车挡住,再也看不见,她才缓过神来,猛地看向河面

    ——翻涌的河水激起浑浊的泡沫,一圈圈地黏在那些圆钝物体周边,随水流载浮载沉。

    它们没有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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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身,依旧如河面上的浮漂般,静静地被浪花击打。

    “不冷吗?”巫宝又伸过手来,按在她的肩头上,手上的力道微微向后。

    莘善先是一愣,随后便将车窗合上一些,留出一点空隙。她顺势转身,又被巫宝拉至怀中。

    她静静地注视着他,没有说话。

    “怎么了?”巫宝被她盯得别开了眼,他抬手摸了摸鼻子,才重新与她对上视线,“脸上脏了?”

    莘善闻言朝他伸出来手。她拇指指腹轻揩拭了几下他的面颊,回道:“好了。”

    巫宝是真实存在。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还曾怀疑过是那诡异的声音是自己的幻觉。而事实证明,那不是怪异的幻象。

    那些东西绝对不是她眼花看错了。它们是绝对存在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再一次肯定了她心中的想法——京城里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

    莘善皱着眉头,转过了头,自那窄窄的空隙中向外看——灰黑的铁桥面,翻涌得花白的河面,还有忽地钻入的蓝。

    她的眸光猛地凝聚,直直地盯住那不宽不窄、恰好容纳一只眼睛的窗缝——深黑的幞头压在浓密的眉上,深黑的眉毛压在黑白分明的眼上,而那只眼,眼皮薄瘦,眼睫疏淡,像是画册中的人眼般细长。它冷淡地从眼角瞥着莘善,渐渐地被窗户遮盖了过去。

    莘善瞪大双眼,死死地盯住早已没有那只眼的窗缝,心砰砰直跳。

    巫宝的脸埋在她颈间,他疑惑地抬起头来:“嗯?”

    莘善把脸转向车厢内,却见其余的人皆面色沉重,忧心忡忡。

    莘管铭两指捏帘,掀起一道缝隙往外瞧。她紧拧着眉头,听到响动,遂转头正对上莘善的视线。

    她身形一顿,面上一僵,放下了手中的窗帘才轻声道:“樊大人应该都打点好了。”

    “管铭姐,”莘善迟疑道,一手紧紧地揽住腿上的帝屋,一手死死地攥住腿上的布料,“你们来过京城吗?”她脑中挥之不去方才那士兵的冷淡眼睛,使劲地眨巴了两下干涩的眼睛,才接着说道,“或者说你们从这吊桥上走过吗?”

    莘管铭缓缓地摇了摇头:“你发现什么”

    “放肆——!”一声呵斥,在寂静中炸响,如平地惊雷。

    马车陡然刹停。车厢猛震。

    “出什么事了?!”众人慌乱,僵坐在原处,眸光张惶。

    莘善迅速伸手,一把拉开了车窗。

    她才反应过来:他们进入的是本该繁华的京城,怎会在白日中如此寂静?!

    探头出去,眼中所见的景象让她有说不出的熟悉感——繁华的街道两旁跪满了人。他们穿着朴素,甚至破旧,深深地垂着头,不发出一点声音。

    莘善甚至觉得他们死了——她没看到他们的身体因喘气而有的规律起伏。

    幸得在大人堆中,她瞥见了一个矮小的身影——他垂着头,显然还不到能老实跪着的年纪,正不安地扭动着身子。

    道路两旁站着蓝黑官兵,将跪着的平民

    隔挡,露出宽阔的街道。

    “他们是王妃请来”樊英涞在前方朝一人行礼赔笑。

    “王妃也不行?!”那人虽穿着乱糟糟,但仔细一瞧,也知那些垂到地上的破布条是并非常人所能使用的料子。

    莘善皱了皱眉头,转头看向同样探头往窗外看的莘管铭。

    “搞什么”巫宝自她腋下探出一只眼,看着街景,嘟哝道。

    “明知今日要祭神女,你还要让他们进城?!”那人气得声音粗重,矮瘦的身子几乎要跳起来,势与樊英涞比个高下。

    樊英涞嘴角噙着一丝笑,将头掩至举在胸前交叠的手后:“实属无奈,但事关”

    “什么事能有神女的诞辰更重要——!”那人大喊大叫,身上的衣条乱舞,打在樊英涞身上,慌得她直向后退。

    她将手挡在脸前,缩着肩膀,一副被那人气势震慑、畏手畏脚的瑟缩模样:“三王爷您息怒,小人、小人”

    “你们这群女流之辈”被称作三王爷的人猛地捧住了心口,趔趄了一下,被身旁的侍从扶住。

    他唇上的八字短胡剧烈抖动,脸上的肥肉也一块块地剧颤。

    “神女庇佑!”樊英涞躬身朝他行了个礼,朗声唱道。

    “哼!”三王爷甩了两下胳膊,将侍从挥退,他瞪了樊英涞一眼,又冷冷地瞥向马车——莘善迅速躲进车厢中。

    她与车厢中的众人静静地对视着,听到了那胖男人森然的声音:“若是冲撞了神女,拿你是问”

    “是。”樊英涞应道。

    “什么神女?”莘善压低声音,几乎气声问道。

    “不知道。”众人纷纷摇头。

    马匹轻嘶,又被人低声安抚住。

    莘善好奇地探出头去,正巧撞上了并肩走到窗前的莘祁末和莘穆春。

    莘祁末面色凝重,冲她挤了挤眉头。莘穆春却神色如常,稳步走上前来。

    她站在车窗边,伸出一个手指,贴在淡粉色的唇上,朝莘善比了个“嘘”。

    “莘善”巫宝又在她胳膊下挤弄,被她一巴掌推了回去。

    樊英涞面带笑意,步履轻快地走了过来。她朝他们愉悦地扬了扬下巴,仿佛方才被那矮男人斥责的人并不是她。

    她直直地看着莘穆春,半点眸光都不施舍给莘祁末。直到站定在她面前,樊英涞才转过身来,慵懒地倚靠在窗框上,笑盈盈地看向莘善:“神女”她顿了顿,“这祭祀可有趣了,下来瞧瞧吧。”

    莘善闻言一愣,没有动作。

    “只你一个。”樊英涞压低声音,笑得神秘。

    莘善安顿好帝屋和又仔细嘱咐了巫宝,才磨磨蹭蹭地下了车。

    她刚才听到那矮胖男人激动地叫着神女,心头便猛地发怵。

    “神女庇佑——!”领头的依旧是那个三王爷,他高声嚷叫,双手举高,踮起了双脚。

    “神女庇佑——!”他身后与他穿着统一样式的人也齐声高喊,身材与他如出一辙——膀大腰圆,像一个个高矮不同、圈养得结实的猪猡。

    莘善站在樊英涞身旁,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群人高高举起胖爪子,竭力地踮起脚,朝天摸去。荡在宽阔街道上的回声刚刚消散,那群人便陡然折腰——像是突然断裂的枯枝,上下两段折叠到一起。

    咔!

    莘善脑中响起清脆的一声,刺得她头皮发麻。

    那圆润的几人自是没法发出如此清脆的声响——他们上半身被身前鼓凸的肚腩顶了起来,站直腰时,肥胖的身子甚至弹了两弹。

    她盯着这滑稽的一幕,嘴角抽了两抽。

    “跟着向前走。”樊英涞走上前去,低声对赶车的人说道,随即又转身朝后头的众人招了招手。

    那群人脚步飘忽地向前走了几步,莘善众人也跟着向前行了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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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呜哇啊!”为首的三王爷装模做样地高声哭喊两声,凄惨地诉苦道,“求神女庇佑城外的可怜人们,不受恶邪侵扰!”

    “求神女庇佑!”他身后的人们也假模假式地抹起了眼泪。

    四周城中的百姓自始至终深深垂头,一动不动地跪在原地,一声不吭。

    莘善看向前方,听着他们又开始哭诉京城中的不易。

    “只求百姓安居乐业,子嗣绵长!”

    “求神女庇护!”

    他们重复着折腰、哭诉,直直地向前走去——樊英涞说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前方的神女巨像。

    莘善皱着眉头,眯着眼睛,看向那巨大的、被红布遮住的神女,视线却忽地被沉闷的下跪声重新拽回到他们的身上——

    他们身子软弱无力,歪歪斜斜地跪在地上,呜咽痛哭。

    三王爷虚脱地扑倒在地,痛哭流涕:“求神女垂怜,庇佑我鞠家小儿得有子嗣,保佑我鞠家永续,护佑天下子民!”

    莘善眯眼打量着他们,对他们口中所说的鞠家小儿已有了定论。

    她环顾四周,却只瞧见那一个个直立如松的蓝黑官兵,没看到鞠离游坐着轮椅的身影。

    莘善扯了扯樊英涞的衣角,低声问道:“鞠离游呢?”

    樊英涞朝她那边倾斜着肩膀,闻言笑得灿烂:“别急,他是重头戏。”

    莘善困惑地眨了眨眼,余光中瞥见站在一旁的莘祁末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迅速地瞪了他一眼,转回头去,跟着樊英涞慢慢地向前走去。

    血红的布将神女高大的身形完全挡住,在冷风中窣窣地飘摇。

    三王爷几人又朝神女跪了两跪,每次起身都如仰倒的乌龟般费力。

    神女近在眼前,血红的身影遮天蔽日。

    三王爷带领众人又匍匐在地上,呜呜地哭喊着。

    “尔等愿替世人受过,涤净罪孽!”

    “求神女——!”众人高喊。

    话音未落,莘善便见宏伟的雕像后方闪出两个身着红衣、戴着银黑无脸面具的人。

    面具上没有一个孔眼,他们却端着银黑色的鹅颈瓶矫健地走下台阶。

    三王爷仍在哭喊,他见红衣无脸人走来,便悸动地在地上爬行,嘴中不住地念叨着:“神女庇佑!”

    众人爬行着向前,如几只异变的**,无数条软弱的腿在地面上混乱爬动,身子弹动着朝向那梦寐以求的圣洁。

    莘善僵立在原地,腹腔中翻起一阵似曾相识的绞痛。

    红幕是在何时落下的?

    她不清楚。

    视线凝在那群狂乱的人身上,她看着他们跪在那两个如雕像般岿然不动的红衣人身前,双手抓住他们的衣衫,不住地向上攀援。他们张着嘴,嘴角闪着湿漉漉的光,伸出短粗的暗红色舌头,双目瞪得凸了出来,直勾勾地盯着那银黑色的鹅颈瓶。

    红幕就是在无脸红衣人歪斜瓶子,要倒入那些人嘴中时,彻底落下的。

    那声沉闷的轰响如同鸣钟,鹅颈瓶中流出暗色的浓稠液体,一滴不剩地倒入那群嗷嗷待哺的人的嘴中。

    四周寂静的可怕,只有那群人急切的吞咽声响亮、诡异。

    莘善一手捂住腹部,没有抬头看向那神女。目光越过那群疯狂的人,直直地看向前方

    ——鞠离游,出现了。

    他身着红衣,坐着漆红的轮椅,真真像是一个人偶、一个贡品,孤零零地被放置到神女的脚前——他还未到神女的脚踝。

    高耸的发髻直直向上,将他的头直直地拉起来,也将他脖子拉成一道直线。

    他是个人偶,残缺的人偶,被摆布的人偶。

    鞠离游垂着眼帘,眼皮薄薄地半盖在眼珠上,眼眶凹下一弯深沟。他的脸颊也不似她离开时那般红润细腻,苍白一片。也可能是被脂粉给遮盖住了——他的眼下青白异常。

    他没有看到她。

    令人不安的喂食仍在持续,莘善死死地攥住她腹部的衣裳软肉,艰难地、缓慢地抬高了视线——

    神女穿着的是天水碧色的衣裳,一双手优雅而怜悯地轻垂在两旁,掌心朝向

    众人,指尖朝下。

    惟妙惟肖。

    莘善费力地将口中含着的苦涩唾液咽下,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她抬高了头,看向她——

    全黑的眸子,即使在灿烂的骄阳下,依旧闪着阴冷的光,在那张精致的脸上格外惹眼。

    她不像是一个神。没有神性。她只是一个冷漠而狡黠的少女,骗了这座城的所有人,只是为了他们近似虔诚的顺从。

    莘善像她。

    她像莘善。

    “嘎呕——!”一声高亢的怪异叫声,将莘善吓得脚下一软,身子一歪。一旁的樊英涞眼疾手快地扶稳了她。

    她眼前模糊,视线从那神女面上恍惚地落下,又在那群繁杂的胖人身上来回漂游。

    “还有”樊英涞话还未说完,便被一声声持续且尖利的声响打断。

    莘善半边身子虚软,倚靠在樊英涞的身上。她勉强凝神,望向那令人牙碜声音来处——

    神女,无数对银黑色的手臂自她身后探出,如圆月的背面,躲在她的身后,对抗着日头,射出阴冷的光。

    待莘善彻底看清楚的时候,最后一对手臂颤抖着伸出,轰然归位,抖落了漫天银屑。

    又是这种不像人的、**无限生长的

    莘善看着神女,神女看着她。她吐了,和那群刚喝饱的人,一起吐了。

    四周弥漫着酸涩刺鼻、腥臭浑浊的气味。她捧着樊英涞的手,使劲地嗅闻着她手心中的荷包。

    莘穆春轻轻拍打着她的背。莘祁末也被臭味熏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捂住鼻子,焦急地望着她。

    莘善眼皮沉重,压得眼珠艰难地转动了一圈,才找到方向,睁开眼,望向那群仍未吐完的人——

    他们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后背猛地一弓,便在嘴中喷射出如柱般的酱紫色液体。他们甚至都来不及发出声响,那些呕吐物便像是泄洪般喷了出来,像一个脏污的棍子猛地杵在地上,碎屑溅了一地。

    莘善深深地嗅闻着荷包,眼睛半睁着,视线飘忽不定。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呕吐——

    无脸红衣人不知何时退至一旁,看着他们。

    站在街道两旁的士兵,眸光半垂着,看着他们。

    跪在士兵身后的百姓,下巴依旧垂贴在胸口上,两眼翻上来,看着他们。

    莘善茫然地晃了晃脑袋,视线也随之飘移,却忽地撞上一双狂热得近乎病态的眼睛——那个人偶,那个鞠离游,竟有一双有着属于人的疯狂情感的眼睛。

    他唇角微微抽动,视线死死地锁在那群吐得热火朝天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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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莘善恍然。那些汇聚在那群人身上的眸光。他、他们看着他们的缘由——

    他恨他们,他们恨他们。

    他们乐于见他们自虐般地呕吐。

    因此,鞠离游依旧没有看到她——

    作者有话说:写这几章的时候在看恰克。帕拉尼克的《肠子》,写的很好很好很好,但慎重阅读。我觉得这段写得很形象,所以借鉴了一下:“她的下巴垂贴在胸口,因此两眼翻上去,由眉毛底下往外看。她的嘴巴紧到下巴两角的肌肉都鼓了起来。”要是我的小猫被人n杀,吃掉,我也会像否定督察这样看那个人,阴狠狠的。给猫猫复仇!希望大家都不会碰到残害动物的人!

    对了,否定督察的故事《出亡》超级推荐,写得太好了,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夸,就是很好很好,议题也很好。这篇是我在《肠子》中唯一有点看不下去的故事,其他的虽然猎奇,但这篇我真的共情了,欸。写的很好很好。

    第137章皇城

    莘善攀住樊英涞的肩膀,才勉强站直身子。

    她依旧困惑不已,不只是对眼前那群仍吐得昏天黑地的人,还有那座诡异的神女像。

    冲天的恶臭几乎令人窒息。樊英涞却在这时笑出了声。

    “呵呵,吐成这般德行。”她眯着眼睛,颊边旋出一点浅浅的酒窝,凑在莘善耳边低语,“小善觉得,他们会怎样?”

    “这、这到底”莘善嗓子梗塞,费劲地发出一点沙哑的声音。

    这像是一场处刑——一场不致死的处刑——一场受刑人自愿、而观摩人被动的处刑。

    关系的异变,权力的压制,让这一场祭祀、这一场刑罚变了味——

    被迫参与这场表演的人们,愤恨压过了一切类似享受的情绪,而那群虽如受刑般呕吐的人们,享受压过了一切类似痛苦的情绪——

    他们吐着,面颊潮红,眼睑几乎完全缩进皮肉中,将完整的眼白赤裸地暴露了出来。像是一对对死鱼的眼睛。睁着。乐着。嘴角咧到了耳根。

    “呵呵,暂时——”樊英涞转头看向前方,将手臂从莘善手中抽了出来,揽住她,拖长音调,“死不了。”然后用一种近乎冷漠的平淡,补全了答案。

    是的。死不了。

    莘善看着那群浑身痉挛、嘴歪眼斜地站起身的人们,木然地重复道:“暂时死不了。”

    三王爷站在一片已凝出油膜,闪着七色光彩的酱色呕吐物中。他满面春光,擦了擦脏污的嘴角,一张肿胖的脸像是被水泡发的白面馒头。

    莘善怕他将自己的脑袋给笑裂了。

    他僵硬地直了直腰身,吐了半天反而更加饱满的腹部向前耸了耸,两条如猪板油般的唇瓣上下开合,却没发出一点声响。

    无脸红衣人适时地拍起手,她们齐声高喊道:“神女庇佑——!”

    低着头的百姓第一次发出声响,嘶声祈祷道:“神女庇佑——!”

    在这震天动地的祷告中,三王爷忽地白眼一翻,脖颈一折仰头向天。他口吐褐色沫子,双手如长了瘤子、灌了脓的鸡爪,在胸前交叉、颤抖。像是约好了般,在他周边的众人也口吐沫子,浑身痉挛起来。

    百姓们依旧在嘶吼着。

    莘善死死地闭着嘴,紧盯着那几个蓝黑士兵将那几只昏死的猪猡拖了下去。

    待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神女巨像后,她才猛地挣开樊英涞的手臂,扑到了马车旁吐了两口酸水。

    “第一次看确实不好受。”樊英涞话音中带着笑意,轻轻拍打着她的脊背。

    “少惺惺作态!”巫宝忽地出声,一把将莘善捞到了车窗前,双手死死地搂抱住她的肩膀,甚至想将虚弱的她拖回车厢中。

    莘善艰难地咽了几口唾沫,嗓子里刺痛的烧灼感才渐渐减轻。

    “啧!”莘祁末挤过樊英涞,满脸焦躁,他双手掐住莘善的腰,脸探到巫宝眼前,压低声音,恶狠狠道,“你小点声!”说着,便抬起她的身子,配合着巫宝,将她往车厢里塞。

    莘善拧着眉,抬手按在自己的额头上,没有挣扎。

    “班主”莘穆春走至一旁,开口想要说什么。

    “你也回

    去!“莘祁末竭力压低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斥责她。

    莘善浑身瘫软,闻言,睁开了眼——眼前是莘祁末玄色衣裳,眼角余光中闪进一抹鲜红。

    她抬手,按在莘祁末的胸前,轻声道:“等一下。”

    莘祁末绷着身子,还是将她整个抬了上去。

    “等一下!”莘善坐在车窗上,双手猛地扒住窗框,上半身被巫宝的双手掰得往后仰去。

    “进来!”巫宝双手钳住她的肩膀,声音低沉。

    “进去!”莘祁末双手搬起她的双腿,面色阴沉。

    就连车厢中的其余人也纷纷来到窗前,揪住了她的衣裳。

    莘善绷紧身体对抗着这几人人,余光中的那抹鲜红洇成鲜亮的一大片。

    “神使大人。”樊英涞恭敬地行礼,她的紫色在莘善的视野中一闪而过。

    “放开我!”莘善蓦地垂眸瞪向将她双腿托在胸前的莘祁末,迎着他错愕且不甘的目光,她又厉声重复道,“放开我。”

    “莘善!”巫宝重重地摁住她的肩膀,压低声音道,“你知不知道那”

    “我知道!”莘善猛地甩了甩肩膀,挣开了他的束缚。她蹬了蹬腿,将莘祁末踹到在地。

    他闷哼一声,捂着胸口,痛苦地望着她。

    莘善勉强自他痛得五官扭曲的脸上移开视线,她屏住呼吸,转头看向眼前的三人——无脸红衣人,和坐着轮椅的鞠离游。

    “莘善?!”巫宝伸手去够她,却被她灵活地躲了开去,“回来!”

    莘善上前一步,直勾勾地盯着眼神闪躲的鞠离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或许她该回头,上车,离开这诡异癫狂的京城。

    可是惊吓过后,她感受到的确实一股异乎寻常的兴致。

    就像是做了一个古怪而没法逃离的梦,她现下就在即将意识到身处梦境的时刻,她只要再进一步、再看几眼,就能彻底逃离,甚至在现实中反复咀嚼这光怪陆离的梦。

    而且,她还没真正见到这座城里等待着她的东西。

    莘善注视着鞠离游额上泌出的白色汗液,轻轻地开口问道:“你爹呢?”

    鞠离游浑身一僵,盯着自己紧扣在扶手上的手,不吭声。

    余光中,银色一闪。莘善抬眸看向站在鞠离游斜后方的无脸红衣人——她歪着头,静静地看着她。

    红衣人身形颀长,身量极高,比樊英涞高出一个头左右,与莘祁末身高相仿。

    “请。”另一个无脸红衣人声音微哑,她将鞠离游的轮椅轻轻一旋,让出通路。

    “主师大人。”樊英涞向她鞠躬,双眸却直直地向上盯着她,“王妃有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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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莘善微微转头,迎上她赤裸的得意目光,颦起了眉。

    “等、等一下!”莘祁末站起身来,一把攥住了莘善的手臂,“我觉得没必要了!”他喘息着,声音喑哑,“这里不对劲!”

    “班主,”樊英涞直起了腰,唇角轻轻地翘起一个弧度,“我说了,我们不会对你们做什么的。”她瞥了一眼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莘穆春,又冲莘善微微一笑,“我们一起”

    “你闭嘴!”莘祁末将莘善拽退一步,低声说道,“你可从来没提过,莘善是你们的神女。现在又要她”

    “莘善可不是神女!”樊英涞抬手捂住嘴,左顾右盼,眼神中满是惊恐,她压低声音道,“只是她俩长得像而已。”说完,又兀自笑了起来。

    “樊英涞,”莘祁末语气冰冷,双手死死地攥住莘善的胳膊,“莘家班的死活无所谓,你要是对莘善”

    “等等!”

    莘善一惊,猛地抬手挡在了他的嘴前。她缓过神来,张惶地望向樊英涞:“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她原以为这一切依旧是只冲着她而来的,竟忘了她的身后还有一群人。

    “没什么。”樊英涞依旧冲她微笑着,摊开了双手,“确实是王妃想要见见您,是莘班主自己想多了。”

    “嘁!”身后车厢中传来巫宝的冷哼声,紧接着又传来几声杂乱的惊呼。

    莘善闻声转头,却见帝屋猛地跃出车窗,身形轻巧地落到了地面上。

    它悠悠地向前走着,却不是走向莘善。

    “物极必反。”樊英涞冷不丁地出声,双眼紧盯着那优雅迈步的黑猫,“暴雨前,云彩是最黑的。拥了太多的雨水,是要接受雷电鞭挞的。”她眯起眼来,对上莘善狐疑的视线,“放心。今天很快便会过去。”

    莘善得到了樊英涞的再三承诺。可是当她看向忧心忡忡的莘家班众人时,心中仍忐忑不安。

    无脸红衣人推着鞠离游的轮椅,而帝屋则窝在鞠离游的腿上。

    鞠离游面色极其疲倦,脊背微驮着,黯然地垂着头。

    莘善跟在歪头红衣人身后,身旁跟着莘祁末和樊英涞,身后跟着的是莘家班的车队。

    百姓们仍跪在原地,但却抬起了头。

    他们盯着莘善,眸光中有惊异、喜悦还有恐惧。

    莘善强迫自己直视前方,盯着红衣人鲜红的背影。

    路过神女像时,她鬼使神差地抬头看了她一眼——从正下方看向她,只能看到她的下巴,无法看见她的全脸。

    莘善舒了一口气,缓缓地垂下了头。

    “她只是一个雕塑。”樊英涞靠向她,低声说道,“只是一个雕塑,却能让人疯狂。”

    莘善紧锁眉头,转头看向她。樊英涞却别开了脸,眉尾轻扬,嘴角含笑。

    “为什么?”莘善低声问道,却被莘祁末接过了话茬,“不要和她说话。”他低声提醒道,“她嘴里没有一句真话。”

    樊英涞闻声,转过头来,双唇动了动,没有为她自己辩驳。

    莘善望着她隐在眼睫中的双眸——朦胧却明亮,虚虚实实——她没有再问什么,也没有推开挤在她身旁的莘祁末。

    街巷中空无一人,只有商铺的旗幌随风招摇。

    莘善无暇欣赏京城繁盛景象,只紧跟着红衣人,左拐右拐,又直直地往前走去。她紧盯着红衣人的背影,直到她忽地停下来,她也止住步子,向周围看去,才发现已进入了皇城。

    莘善看着高高的宫墙,站在它们投下的阴冷黑影中,忽地忆起莘府,又下意识地回头看向马车——马车?!

    她大惊失色,猛地向前一步,又陡然发现身边的两人也不知何时消失了。

    高耸的宫墙用无形的力量将她的来路挤窄又拉长,像是要永远困住她般——完了。

    她不仅把自己害了,也将莘家班给害了。

    莘善双眼来回扫向两侧的宫墙,双脚如灌铅般沉重,迈不动半步。

    她应该做点什么。补救。

    莘善浑身一激灵,猛地回过头去,虚软的手臂才要抬起来,却被眼前的忽然转变的颜色镇住——红衣人消失,站在她面前的是绿衣人。

    旺善朝她张开手臂,脸上笑得温柔——他用的不是鞠信昈的身子,而是一个更年轻的躯体、用的是他曾许诺过的脸。

    莘善僵立在原地,呆呆地望着他。

    她知道来京城会再遇到旺善。但,她没想过会如此仓皇突然。

    “善儿?”旺善歪了歪头,依旧笑颜如花。

    莘善听到他的声音浑身猛然一颤,她在原地挪了一下脚,左脚脚尖在前:“你、你什么时候你把他们怎么样?!”明明是一句质问,话音脱口时却像被皇城的阴冷冰得颤抖起来。

    “我什么都没干!”旺善连忙垂下手臂,上前挪了几步,委屈地解释道,“我只是让你走了岔路,他们还稳稳地跟在神使的后头呢!”

    莘善将一只手掌竖在身前,挡住他凑上来的脸。她死死地咬住下唇,憋住将要哼出哭声,抬手抹了抹湿润的眼角。

    “我错了!是我考虑不周!”旺善双手捧住她的手,抢先认错,似乎生怕她又因此转身离开。

    依旧是冰凉的触感。莘善抬起头,望向眼前切实存在着的旺善——他面色粉白,敷了香粉,又用眉黛勾了勾本就俊秀的眉。

    他水润的薄唇轻轻抿了起来,漆亮的的双眸,直直地望着她,等待着她对他的宣判。

    莘善轻蹙着眉头,喉咙中堵着好些话,左推右搡,却自嘴中滑脱出一句:“我把你做给我的衣裳给巫宝穿了。”话音刚落,她立时抿紧双唇,无措地望向他。

    “我知道,我知道。”旺善舒了一口气,咧嘴笑了起来,浅浅地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他一手包住她的手,轻轻将她拽进怀中,揽着她的肩膀,柔声说道:“我还给你做了好多。给他几件也无妨,你想给谁就给谁。”

    “可是”莘善靠在他的怀中,一直紧绷的心弦渐渐松懈了下来。

    “要不要去看看?”旺揽着她的肩膀,撒娇似的轻轻地晃了晃,“去我的房子里瞧瞧?”他放软了声音,蛊惑她。

    莘善闻着他身上熟悉的辛香气,感受着他身上非人的凉意,想也不想地点了点头:“也好不对!”她猛地缓过神来,仰头看向他,“你的房子?”

    “嗯。”旺善垂头,眉眼弯弯,怜爱地捏了捏她的脸颊,“本应该叫什么宫殿,但我喜欢称它为我的房子。”

    “走吧。”他揽着莘善,目光始终凝

    在她的脸上,一错不错,盯得她意志惶然。

    “等等!”走了几步,才要拐弯,莘善突然停下脚步,眨巴了两下眼睛,视线慌乱地落在地上青灰色砖块的规整缝隙上,“我就这样不打招呼地离开,他们会不会”

    “没事的。”旺善双臂紧紧箍住她的肩膀,双手交握在她的胸口上,他将双唇贴在她的耳廓上,低声说道,“樊大人会处理好的,莘祁末他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再不济她两个”他欲言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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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止,朝她耳朵中吹着凉凉的气。

    莘善腰眼酥麻,双腿发软,她闭起与被他骚扰的耳朵同侧的眼睛,缩着脖子躲避他:“那、那我们快去快回”

    “嘿嘿,好的。”旺善傻笑着,边说着边伸出湿冷的舌尖,拨了拨她的耳垂。

    莘善面上发热,两指捏住被他舔湿的耳垂,浑浑噩噩地被他推着、抱着往前走去。

    阴冷的皇城似乎也不再让她反感,反而感到一种怪异的自在——她一直都被这种非人的阴寒所包裹着,即使又片刻属于人的温暖,也还是向往着这种强烈且异样的感觉。

    莘善被他抱在怀中,视线落在他鼓起的胸膛上。她好奇地伸手抚摸——与她手心紧紧贴合的弧度,还有冰凉硬实的触感——她双手按在上面,忽地一怔。

    “怎么样?”旺善垂眸微笑,一只手穿过她的腿弯与另一只手交握在一起,“喜欢这样的吗?”

    莘善飞快地抬眸瞥了他一眼,轻哼了一声,没有回话。她将一只手探入他的衣襟中,摸着他的肌肤——冰冷却富有弹性,细腻如玉石:“怎么会”她伸手往下摸去,喃喃自语。

    “嗯?”旺善边走着边挺了挺胸,将自己的送上她的掌心,身子随后步伐摆动,轻轻摩擦,“还嫌小啊?我真的没办法了”他苦笑了两声,将她的身子向上托了托。

    莘善顺势扒开他的衣领,朝里头望去——他胸前的皮肤在暗淡的光影下依旧泛着如月光般柔和的光泽——没有黑斑。她拢好他的衣襟,抬头对他道:“我还以为你给鞠信昈换了张脸。”

    “他在王妃那里。”旺善健步如飞,唇上薄薄的口脂晶亮,在本不明朗的皇城光线下,映出点点光斑,“我可不好夺人所‘爱’。况且”他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身子,低下头用面颊蹭了蹭她的额头,“你也不喜欢他。”

    莘善抬手扫掉蹭到她额上的香粉,抿着唇望着他如白玉雕琢的修长脖颈。

    是。

    只要一想起鞠信昈,她脑海中便浮现出那挺着孕肚的男子,和那个诡异的婴孩。

    她也会想起旺善对她说的那句话,你不是人。

    印象中的旺善总是与鞠信昈牢牢粘在一起的,如今,他换了一个身子,她便对他的亲密举动没有那么的抗拒了。

    “你”莘善抬眸盯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张嘴才说了一个字,又息鼓偃旗。她瘪了瘪嘴,往他怀中又缩了半寸。

    “到了到了!”旺善兴奋地喊叫起来,急急地向前迈了几步,踏上了台阶。

    莘善转过头去,看向前方朱红色的大门——一只骨节分明、冷白的手按在鎏金的铺首下。

    “善儿。”旺善单手将她牢牢揽在怀中,眸光温柔地垂落在她的脸上,“回家了。”

    第138章莘大人

    莘善原本还满心期待,待看清这满院子的东西时,脸倏地垮了下来。

    她转回头来,猛地伸手揪住旺善的耳朵,将他拉到自己的眼前,恶狠狠地瞪着他:“那座破神女像是不是你做的?!”

    “怎么能说她破呢?”旺善任由她双手揪着自己的耳朵,蹙着俊秀的眉,纤长的眼睫忽闪了几下,嗔怪道,“我整整做了一年才做好的。”

    “为什么要用我的样子?!而且那、那些手是怎么回事?!”莘善撒气般地揪着他左扯右拽,喘息着,将热气都吹到了他的脸上。

    旺善定定地望着她,眉眼含笑:“你本来就是神女啊。”

    莘善闻言一怔,随即撒开手,慢吞吞地垂低了头。

    “至于那些手,那便是王妃的巧思。我本不想加上那些多余的东西,但动工时思索了一下,我从来没做过这种类型的你”旺善一边说着,一边抱着莘善向前走,走过大大小小、坐姿站姿、笑着怒着、石雕木雕、衣着靓丽的她。

    院中塞得满满当当,只吝啬地留出可一人同行的道路。

    莘善的脚尖被一个侧身掐腰的她撞了一下。旺善扫了扫她的鞋面,将她竖抱在怀中。

    她双臂搂着他的脖子,紧锁着眉头:“那些奇怪的手臂很吓人”

    “这就是她要的。”旺善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背,温柔地望着她,“神女不只要有所谓的神性,还要有能震慑所有人的威慑。”

    “可是那只是非人的恐怖!”莘善烦闷地瞥了他一眼,随后垂下眸子,低声说道,“而且我也不是什么神女”

    “你就是”

    莘善垂着头,猛地抬手捂住他的嘴,闷声道:“我只是跟你一样的”

    “不、不是,当时是我糊涂了”旺善抓下她的手,急切地解释道,“不管怎样,你是莘善!”

    “嗯”莘善苦笑起来,心中没有对他欺瞒自己的愤怒,只剩下对自己命运的无力,“是莘善,但不是人,也不是什么神女”

    旺善冰冷的手紧紧地攥住她的手,将所有的温暖都吸取过去,留给她的只是寒意。

    她抬起头,鼻子酸涩,望着他再焦急也只是泛着冷光的双眼:“我不是你生的吗?”

    “是”

    她瘪着嘴,泪珠滴了下来。旺善连忙改口道:“算是!”

    “反正我就是不是人!”莘善蹬着腿,自暴自弃地嚷道,“他们都看走眼了,我根本不是莘善!我、我就该在”她泣不成声,猛地抬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脸。

    旺善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的头按向他的颈窝。他轻叹一声,缓缓迈步:“都是我的错”

    温热的泪水滴到旺善的脖颈上,很快便变得冰凉。莘善抖着身子,将眼泪全部糊在了他的脖子上、衣领上。

    “我本该永远守住这个秘密,那么你就不会像现在这般痛苦。”他用脚轻轻推开房门,一股暖流便扑到了莘善的身上。

    “你恨我,也是我应得的。”

    莘善吸了几下鼻子,疑惑地扭过头,望向屋内——满屋沉黑,垂到地上的帷幔是浓得如油般的翠绿。

    纯金打造的烛台,托着正在白日里垂泪的烛。淡淡的暖黄,勉强消减了这一屋子的沉重。

    “善儿,”旺善捏住她的一只手,轻声唤回她的神思,“你打我吧。”他将她的手贴在他的脸颊上,缓缓地闭上了眼,“打我,你就解气了。”

    他一副心甘情愿的模样,倒让莘善不知所措起来。她迅速抽出手来,别开脸,鼻音浓重:“打你也没用,又改变不了什么”她说着,无意识地伸出手来,抚摸着眼前手感顺滑的帷幔,“这里是真的是你的房子?”

    旺善上前两步,腾出一只手来,与她一同摩挲那极金贵的料子:“原本是历任皇帝的寝宫。”话音未落,他忽地抓下她手中的布料,垂头贴着她的耳朵,低声说道,“让我住在这里,冒犯又讽刺。”

    莘善耸了耸肩膀,挡开他的脸,疑惑道:“那王妃住在哪?”

    “哎呀!”旺善手臂倏地收紧,大步往里间走去,“过会儿就带你去见她。我特意吩咐下人把地龙通上,瞧这屋子,暖烘烘的,再待一会儿吧!”

    莘善被他抱着没入重重绿幔中,好奇地打量着这皇帝的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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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旺善将她安放在榻子上,笑盈盈地说道,“我给你做了套冬衣。京城的冬日可比别的地方冷许多。”还不等莘善答应,他便如一缕烟般,摆着身子,愉快地转到黑金屏风后面。

    莘善的半截屁股陷入到宣软的床铺上,她收回好奇的目光,转身扑到芳香的床榻上。

    床上铺的床褥倒不是什么黑的绿的,反而是一些温暖活泼的颜色。

    莘善伸手摩挲着桃金色锦被上的绣纹,又垂头嗅了嗅——一股清新的花香味。她猛地坐起身,转头看了一眼投在屏风上的身影,随后一把抖开被子,钻了进去。

    “臭老鬼,还盖这么好的被子!”莘善平躺在床榻上,双手直直地撑起锦被,用脚蹬开底部叠在一起的被子。她将被子举过头顶,却忽地看到昏暗的被窝里有着什么东西。

    莘善用双手双脚将被子撑得高高的,像个小棚子般自侧面泄入一点光亮——精光闪过,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心漏跳了半拍,莘善猛地掀开被子,双脚乱蹬着,慌张地背贴着床栏,坐在床头——

    一颗头颅,像真人一般的头颅,像她一样的头颅。

    “你看到‘她’了?!”旺善突然出声,又吓了莘善一跳。

    他将手上那一叠衣裳放在床边,脸上挤着讨好的笑,俯身伸手去够那个“莘善”:“我藏在被子里,没想到”

    莘善惊恐地看着他抓着“她”的肩膀,将“她”提了起来——藏在被子下的躯体,也如顺藤摸瓜般,一股脑地被拽了出来。

    旺善将那穿着一袭洁白睡裙的‘她’横抱在怀中,双眼却直直地望着她:“我是不小心的”他轻蹙着眉毛,又是一副无辜模样。

    “‘她’是、是”莘善吃惊地瞪大双眼,手指颤抖地指着他怀中的“她”——“她“睁着眼睛,只盯着前方一点,浑身僵硬,手腕脚腕上有球状关节——“她”是个假人,但却是“莘善”。

    “我太想你了。”旺善坦诚道,小心翼翼地盯着她的面色,声音很轻,“有时想得狠了,就把‘她’包进身体”

    “你外面还有好多!‘她’”莘善觉得好荒谬,她依旧颤抖着指着“她”,一眨不眨地盯住他的双眼,颤声问道,“我也只是你做出来的其中一个莘善”话到结尾几乎成了气声,沙哑地失了声。

    莘善心口堵得沉闷,剜了他一眼,随后猛地伸手,扯过被子蒙在自己的身上。她抱着膝盖,蹲坐在床头,在黑暗中低低啜泣。

    她们都长了这副模样,那到底谁是莘善?!

    莘善听到了旺善渐渐远离她的脚步声,她睁开眼睛,却只看到一片黑暗,于是,她哭得更大声了。

    “善儿?!”旺善爬上了床,隔着锦被抚摸着她的头,声音焦急,“我把‘她’放到一边去了。出来吧,别闷着。”

    “我不!”莘善抱紧自己,倔强地拒绝。

    “你才是我的唯一。她们都是因你而来的!”他双臂轻柔地环住她,揽着她轻轻晃动,“我做这些是为调整你身形样貌做参考我能分清”

    “那你还抱着‘她’睡觉?!”莘善抬手挡开他按在自己头顶的手,闷声道,“分明就是哪个莘善都可以”

    “你若是不喜欢,我、我把她们都、都弄走”旺善轻拍着身子,低声问道,“好不好?”

    莘善闻言在被子中挣扎,旺善将被子一掀,将她解救出来。她哭花了脸,攥着他的衣襟说道:“全烧了!只留我一个!”

    “好、好。”旺善怜爱地望着她,连声答应,揪起胸前的衣裳,为她擦拭泪水,“你就是莘善,你就是我日思夜想、殚精竭虑的宝贝。”说着,他轻叹着,在她额上温柔地啄了一下。

    莘善仰头看向他,渐渐地没了哭声。她靠在他的胸膛上,慢慢地回味着他的话。

    “好受点了吗?”旺善微笑着,拇指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眼角,又点过她的鼻尖,最后落在她的下唇上,“你不用担心。”他轻轻摩挲着她的唇,声音轻柔,“无论如何,你都是莘善,莘善就是你。”

    莘善望着他专注且柔和的面庞,轻轻地撇开脸,让他的指腹滑向她的脸颊。她半身盖着被子,身上热烘烘,脸上也红润润:“烧了也有些可惜”她纠结地皱起眉头,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

    “善儿!”旺善惊喜地唤她,紧紧地抱着她,“我把她们藏到谁都发现不了的地方,怎么样?!”

    莘善垂眸看着他胸前的湿痕,热得耳尖滚烫,敷衍地点了点头。

    “善儿,你真的是我的心肝,我的宝贝!”他急急地蹭着她的脸,激动地在她耳边吹气,“能不能、能不能”他像人一样喘起了粗气。

    莘善惊愕地转头看向他——他双眼浅浅向上翻,好似不敢看她,又像是得了癔症;他粉红、尖细的舌尖扭动着从他的口中探出,垂至下巴,宛如一只跳舞的小虫。

    “能不能、能不能叫我、叫我一声”他双手死死地摁住莘善的胳膊,身上的辛香气被屋子里的热气烘得浓烈,如一层柔韧的纱,裹罩在她的身上,“娘亲?!爹爹也成?!”

    “你、你疯了”莘善被他突如其来的请求惊得抬起手臂,格挡在他脸前,语无伦次,“我、我怎么,你怎能是我娘”

    “就叫一声嘛!”旺善顶着一张聪慧的脸,却偏偏作痴傻状。他将嘴唇贴在她的手臂上,用前牙隔着她的衣裳轻咬她的肉,哼哼唧唧的,像是一只发情的公猫。

    莘善抗拒地绷着手臂,挡着他凑近的脸:“你真的是”

    旺善半睁着眼,眼皮将上翻的瞳仁完全盖住,只剩下大片的眼白。他纤长的睫毛如蝴蝶振翅般颤动,诡异又美丽。

    莘善的胳膊被他咬得发痒,她抬手按住他的头,支支吾吾道:“不行,你这样子”她使劲推开他的脸,见他将自己衣裳舔湿,又恼怒道,“你这副样子是怎样?这身子是哪来的?!你鬼呢?”

    旺善依旧哼唧个不停,他伸出细长的舌头来,喘息道:“我自己做的。那拉住我的舌头”他的舌头如一条湿软的红蛇,灵巧地向上,挤进她的手心中。

    莘善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甩手,却没能如愿——那条灵活的舌头像绳子一样将她的手紧紧地捆了两圈。

    “拽。”旺善低吟道,浑身激动得抖动起来,犹如病态的痉挛,“我就在这里”他的声音低沉温柔,白眼上缓缓爬上几丝黑色,催促,“拽。”

    莘善浑身一激灵,猛地攥住他的舌头,使劲一拽——舌头被拉长了一大截,比她的手臂还要长,颜色自舌尖渐渐变深,最根部完全变为黑色,粘着一颗、两颗、三颗的珠子。

    帝屋珠!

    “你、你也吞、吞下去了”莘善惊得结巴起来,她盯着卡在他喉咙中的那颗帝屋珠,咽了一下口

    水,随后便缓缓用力,将那珠子拉了出来。

    啵!

    “内里的脏器极容易腐败化水,”旺善的舌头轻轻抽缩,就着莘善施加的力道,将一颗又一颗的帝屋珠推了出来,“没法用息壤生成,我只用我自己暂时替代。”

    莘善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已恢复正常的双眼,随后继续专注地盯着他喉管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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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法轻柔却粗暴。

    啵!

    她数着数,就在最后一颗即将从他殷红的喉咙中挤出时,旺善却抬手制止了她。

    “你快把我的‘心’拖出来了。”他攥住她的手,眉眼弯弯。

    “你的‘心’”莘善困惑地歪了歪头,随后便故意板起脸来,拧着眉毛道,“你怎会有心?再说了,拖出来你也不会死!”

    “有,”旺善面上无一丝变化,依旧笑得温柔,“帝屋木牌。”他手上力道渐松,冰凉的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而她的手心中正紧攥着他一圈圈、缠绕在一起的舌头。

    “那我不能看看吗?”莘善突然发难,用力一拽,却被旺善看透意图,猛地攥住了手腕。

    他搓揉着她的手腕,凝注着她恼怒的双眼,轻声道:“现在还不能给你看”

    他话音刚落,屋外却忽地传来震天响的动静:“莘善是不是在你这儿?!快把她交出来!”

    轰!——疑似大门被撞破的巨响。

    莘善猛地松开旺善的舌头,不安地望向屋外,却被浓绿的帷幔遮挡住视线:“是谁?!”她抓住他的衣衫,焦急地低声问道。

    “不怕。”旺善拍了拍她的手臂,在她耳边轻声道,“是来接你的人。”

    “去干什么?!”莘善猛地转头看向他——他黑白分明的眸子中映着她的倒影——答案显然易见。

    “来,先换上衣服。”旺善将她整个抱了起来,让她站在床榻上,而他自己则下了榻。

    在旺善抖动着绯红大氅时,房门被人大力踹开,一个红衣女子挥动手臂,将翠绿翻搅得如在漆黑崖壁上奔腾的激流。

    “莘善?!”她猛地止住步子,剑眉倒竖而立,先盯了莘善一瞬,随后便死死地、怒冲冲地盯着那正在为莘善换衣的旺善身上。

    “莘大人怎能擅闯小主师大人的闺房。”旺善背对着红衣女子,抬手仔细地抚平莘善腰侧衣衫的皱痕。

    莘善紧张地盯着那高大的红衣女子,听得她也姓莘,更是绷紧身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他们都闹起来,你还在这儿办家家酒?!”

    ——莘大人右侧嘴角下有两道平行的疤痕,起始点在脸颊,黑红色渐渐变淡,最后在下巴边缘消失。

    她说起话来,疤痕随着嘴角抽动,泛着微微的光泽,像是才止血不久的伤口;她左眼上方的眉骨上也留有一道深刻的疤痕,从眉上一直砍到鬓角,将她的眉毛砍成两截。

    “搞不懂你这只鬼!”莘大人一道半的眉毛依旧因愤怒倒竖着,她抬眸,圆钝的双眼直直地看向莘善,怒火也牵连到了她,“那个黑大个,巫族人,吵着要掀了皇宫。”她穿着粗气,却始终停在原地,等待着她。

    莘善迅速垂眸,一把抓住正给她系衣带的那只手。

    “这种男人不堪大用。”旺善却冷漠地评价道,“不合自己意了,就暴力威胁人家。啧啧!”他抬手抓住她的手,又俯身拎起了一件衣裳。

    “你少说些风凉话!”莘大人气得走上前来,一把推开了他。

    莘善惊得后退一步,脚却陷进被褥中,险些向后仰倒。

    莘大人伸手拽住她的衣衫,将她身子扶正:“来!”她接过旺善递来的衣衫,利落地披到了她的身上,胡乱地拢了几下,便要拉着她下榻。

    “还没好!”旺善伸手拦住她,却被莘大人一掌抵开。

    莘大人看起来已过而立之年,岁月却只在她眉心留下一痕,双目依旧坚定而闪亮。而那双闪亮的眼此时正闪耀着怒火,瞪着眼前那只不知死活的鬼。

    莘善偷眼看着这剑拔弩张的两人,手指绞缠在一起,不敢说话。

    “还没好。”旺善笑吟吟,声音温柔却不容置喙。

    莘大人一手攥着莘善的手臂,周身气息凝滞。

    “还没好?”她眯起双眼,沉声问道。可不待旺善回应,便猛地出手——鹰爪般的手如一阵虚影,直取他的面中。

    “欸?”莘善一惊,慌乱地伸手拽住她的衣袖,旺善也狼狈躲开,弓着身子转到她的身后。

    “再披这一件!”旺善伸手捞起那艳红的毛领大氅,匆忙地怼到莘大人的怀中,也将她那只手抵了回去,“今日恐要变天,莘大人也多添件衣裳。”他朝仍呆立着的莘善眨了眨眼。

    莘善紧抿着嘴唇,悄悄瞧了眼莘大人,见她正捧着手中大氅愣神,遂猛地跳下榻,站到她眼前,紧张地问道:“你也姓莘?是偃师吗?”

    莘大人垂眼望着她,闻言眼眸微颤。她轻咳一声,随后抖开大氅,披在了她的身上:“不是不算是偃师了。”

    说完,她拍了拍莘善的肩膀,抬步掠过她,留她一人,怔愣地望着她高大的背影。

    莘大人又将那绿幔搅了个翻天覆地,鲜红挺立其中。“跟上!”她微微回头,提醒道。

    莘善拢着衣裳,向前仰头望着她,如获准许般,呆愣地向前迈步。

    “她不是偃师了,”旺善凑到她身侧,不耽误她的前进,理着她的衣裳,低声地说道,“她没法当偃师了。”

    “为何?”莘善缓过神来,转头看向他,脚下步伐不停。

    旺善得意一笑,凑近了她的耳畔:“她被救出来时,快死了。而她现在也跟游儿差不多,相当于一个活死人。”

    莘大人步伐极快,像是有意与他们拉开距离,但却时不时地回头确认莘善二人仍跟在后头。

    “你救了她?”莘善留意脚下台阶,又抬头看向旺善,“她又是如何伤的?”

    旺善拢着她的衣裳,又贴心地给她紧了紧衣领,面上表情依旧得意,但又多了几丝别样的情绪。他冰冷的唇瓣紧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只让她一人听到:“莘良伤的。莘詹陵把她还有另一个,一起从尹川城救了出来。”

    第139章樊天明

    莘善压住心头困惑,还有那股莫名的愧疚,乖乖地跟在莘大人的身后。

    她们先去到莘家班众人暂时歇息的居所,却见除巫宝与樊英涞外全员神色恍惚。

    “走开!”巫宝一把抱住莘善,朝站在她身旁的旺善低叱。

    “巫大人,小人”旺善朝他恭敬地行礼,话还未说完,便被巫宝打断。

    “我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他声音低哑,双臂死死地勒住莘善。

    “松、松手!”莘善被巫宝勒在怀中,才挣扎出来,却见莘祁末几人神情落寞地注视着她,“我、我不”她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呆站着,支支吾吾。

    莘祁末双肩微塌,默默地垂下了头。

    樊英涞笑着望着莘善,方要开口,莘管铭却率先出声:“莘善,”她勉强笑了一下,声音有些疲惫,“我们方才已见了王妃她还在等你。”

    莘善一手抵在巫宝的胸前,一手抓下他又环在她腰上的手臂,茫然地应道:“好”

    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王妃说了些什么?!

    她忽地感到害怕,却不敢表现在脸上,只能僵硬地牵起了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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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莘善。”

    她闻声看向站立在屋子另一侧的高大红衣女子——她留了一头短发,一侧发尾堪堪齐至耳垂,而另一侧耳周的发却一根也无——她只有一只耳朵。

    “走吧。”她见莘善呆滞地望着她,微微提高了点音量,随后轻轻歪头,将仅剩的那只耳朵朝上。

    这也是莘良干的。

    莘善忐忑地深吸了一口,视线闪躲地扫到了桌子上摆放着两个银黑面罩。

    “莘善!”阿七忽地从一旁冲出来,却被樊英涞上前一步,一把拽住胳膊。

    “小阿七。”樊英涞眯眼笑着,拉着他,将他按回在一旁的座位上,“去小善那边也找不到安慰哦。”

    “莘善,”莘祁末盯着在座位上不老实的阿七,手肘支在膝盖上,“我们不是在生你的气,只是有些”他抬手捂住自己的脸,叹了一口气道,“你想做什么便做吧”

    莘善困惑甚至害怕,她不安地开口问道:“我要去见王妃”

    “嗯”莘祁末应了一声,莘管铭冲她点了点头,其他人也没有异议地看了她一眼。

    莘善僵硬地迈出一步,见无人阻拦,于是她又迈出了一步。

    “小人来为主师大人领路!”旺善唱了一声,随后快步走至她的身旁,搀住了她有些虚软的身子。

    “不行!”巫宝一把拽过莘善的胳膊,揪住了旺善的衣领。

    终于有人阻拦她,但却是巫宝。

    莘善仰脸望着他,笑盈盈地问道:“叔公,你觉得王妃是怎样的人?”

    巫宝被她问得一愣,皱着眉头道:“母亲但不是我的母亲。我也不清楚。”

    “好了。”莘善灿烂地冲他笑,轻声道,“那我要去见她了。”

    巫宝眉头紧锁,不松手。

    “叔公。”莘善沉了沉声音,定定地望着他焦虑的金眸,“我会回来的。”

    “啧!我知道!”巫宝恨恨地瞪了一旁的旺善一眼,随后松了手,“要回来。我在等你。”

    莘善垂着眸子,点了点头,随后转过了身去。

    “王妃没有提起我的身世,为何莘家班会那么消沉?!”她拧着眉头,疾步跟随着旺善,盯着前方不远处那金碧辉煌的宫殿。

    “也许她提起了莘良。”旺善转身牵起她的手,轻声道,“莘祁末他们大概都认得那两位莘大人。”

    莘善脚步一顿,被他拉着继续向前走去。

    “哼哼,他们大多数没有资格进入尹川城。”旺善嘴角翘着一丝弧度,愉悦地掂了掂她的手,“进城的多半是他们的母辈、班主或是实力强悍的同僚。死得也是这些。”

    “王妃为何要说这些”莘善搂住他的手臂,贴近了他,望向台阶上威严的宫殿。

    “这也是我的猜测。”旺善垂头温柔地注视着她,“用甜言蜜语安抚,和直击人心底隐藏着的痛楚,同样会消解人的斗志,让他们变得安静服从。”

    “怎么”莘善望向垂首立在门侧的侍女,双唇嗫嚅。

    她已经不清楚,门后的那人到底该是什么模样。

    真如巫宝所说,是“母亲”吗?

    “主师大人。鬼大人。”侍女朝她二人行礼。

    “那俩老东西睡着了吗?”旺善微一颔首,沉声问道。

    “睡了。”侍女话音未落,莘善便听到了屋子中传来的如人溺水般的打鼾声。

    “好。”旺善捏了捏莘善的手,领着她步入屋中,“那俩老东西还是人。你不必怕。”

    莘善盯着眼前明黄帐子中那几个暗黑的身影,眼皮猛地一抽。

    “是莘善来了吗?”就在旺善的指尖才碰触到明黄如金瀑般流泻的帷幔时,一个温婉的女声欣喜地从里间传了出来。

    莘善猛地立在原地,盯着那帐子中一个蓝色的身影雀跃地左绕右绕。挡在她与她之间金黄的屏障蓦地消散。

    鞠离游和他母亲的眼睛很像,都是圆圆的杏眼,但王妃的眼睛却比他的明亮许多,流动着潋滟的光彩,满是活力;她将眉修得细细的,眉头的一粒黑痣若隐若现,眉峰高扬,眉尾飞入云鬓。

    王妃一手擎纱,冲莘善笑着,肌肤如玉般白净透亮,眼尾的几道细纹昭示她年岁不小,也为她添了几分韵味。

    莘善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唧——她想要叫她娘亲。

    “莘善?”王妃笑吟吟地望着她,唇不点自朱。

    “善儿?”旺善捏了捏她的手,轻笑着说道,“她就是王妃。”

    莘善抬头看了一眼旺善,又瞥了穿着宝蓝色华服的女人,“王妃”两字在唇齿间滚了几滚,就是不肯吐出来。

    “今日”王妃双手叠放在腹前,望着她站直了身子。

    “为何都称你为‘王妃’而不是‘皇上’?”莘善快速地吐出这长久以来的疑问,而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有臭味。

    她猛地屏住气,瞪大双眼,直直地望着明显被她问懵的王妃。

    她本就弯弯的双唇,忽地不均衡地往脸旁一扯。王妃抬眸看向旺善,声音低沉:“你与她说的?”

    “怎会。”旺善松开莘善的手,眉眼含笑,垂眸望向她,“善儿,她现在还不是皇上呢。”

    莘善闻言僵在原地,只愣愣地望着旺善。

    “哈哈哈!莘善啊,你真是!”王妃忽地甩袖转身,大马金刀地掀起明黄的帷幔,只大步向前,一身亮眼的蓝撞得金黄四溅。

    “走。”旺善牵起莘善的手,低声对她道,“里面那两个老东西是鞠离游的祖父和叔公。”他又再次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不怕。”

    莘善心中也已有了数,但仍旧屏住呼吸,跟着王妃进到了那明黄的帐子里。

    如她所猜测的那般,旺善口中那两个老东西的情况确实与莘万陵差不多。只不过他们不是增殖,而是融化。

    他们穿着的一身黑金色的袍子,全身都陷在太师交椅中。椅子下方,青黑的地砖上,一滩暗粉色的污秽边缘已然干涸。

    “莘善。”王妃站在正中央,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正前方墙壁上的龙纹壁画,“你若不喜唤我王妃,可以叫我的名字。”她回过头来,露出了前方被她身形挡住的小平台——一个干瘦的人正坐在金黄的龙椅上,伏案“疾书”,“樊天明。”

    “樊?”莘善一怔,紧盯着她的身影。王妃完全转回身来,面上笑容恬静,朝她点了点头。

    “嗝呃——!”其中一个老东西忽然吐出一股长长的臭气,耷拉到胸前的两瓣嘴唇如两条白肉色的鱼尾,长着密密麻麻的大块褐斑,正随着吐出的气流扑腾,“噗噗噗噗——!”

    莘善抬手捏住鼻子,眉头紧锁,不耐烦地看向那个如一滩烂泥的人:“他是怎么回事?”

    “善儿,”旺善抬手轻轻按在她肩头,冰凉的面颊轻轻地贴蹭着她,“息壤就是会将人‘融化’。”

    “可是,他们”莘善微微侧头,困惑地望向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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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善,疑惑还未完全脱口,却被樊天明抢先解答。

    “年轻时尚能维持人形,”她站得笔直,斜睨着那座上仍打着鼾的两人,“老了,造的孽便都掩盖不住了。”她忽地伸手指向龙椅上的那人,一侧嘴角翘起半点弧度,柔和的双眼迸射出的光亮凛冽,“族内通婚,直到生出了些怪物,才强迫外族女子来调和。”

    莘善盯着那穿着龙袍的、如人干般的“人”,脊背不自觉地贴近了站在她身后的旺善。

    “哪有那么容易?”樊天明冷哼一声,语气低沉,“大多数都还像个非人的怪物,”她的指甲修得尖细,涂着殷红的蔻丹,指尖定定地直向那已死的皇帝,“尚具人形的,在人前享乐;非人如兽的,在人后泄愤,留了子嗣便陷入癫狂,不日便死。”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他……”她仍旧指着那座上的他,微微眯起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莘善,“算好的,早早死掉,也不会像他父辈那般成了那样的烂肉。”

    “他”莘善被臭气熏得头晕,又见识到了皇家的辛秘,她一眨不眨地望着仍盯着她的樊英涞,脑中一片混沌。

    “不讲,不讲。”旺善伸手,轻轻地捂住了她的耳朵,温柔地说道,“也没什么,王妃的意思就是鞠氏气运已尽。”

    莘善眨了眨眼,再看清眼前的女人时,她已双手负在背后,扬起下巴,笑得和煦。

    “莘善,”她又唤她,眉眼温柔,让她卸下了心防,“你觉得姓鞠的还应该坐拥天下吗?”

    莘善伸手抓住旺善虚按在自己耳朵上的手,缓缓地摇了摇头:“不该了吧”她飞快地瞄了一眼座上那具干尸,又轻声道,“他们的统治早已名存实亡了”

    樊天明细眉一挑,绣着金纹的鞋尖从层叠的裙边中破出,转身朝侧边走去:“那你能助我一臂之力吗?”

    莘善的目光紧随着她,直到那抹蓝色被一层金黄隐隐地遮盖起来。她仰脸看向旺善,却见他正垂着头,静静地注视着她——他不说话,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她拧起眉头,回正头,却见樊天明捧出一把带鞘的宝剑,艳红的指尖轻轻划过枣红色的鞘身。

    呲。

    她又轻叩几下,抬眸抿着朱唇,定定地看向她。

    莘善攥住旺善的手,飞快地眨了眨眼,低声道:“等他们都死了,就可以”

    “呵呵,”樊天明轻笑一声,截断了她的话,“我等不了,其他人也等不了了。”她垂眸,视线在镶着红宝石的剑身上逡巡,“若是神谕,以天之名”她的指尖缓缓移动,如瞄准目标的箭矢,“锃——!”

    她抽出宝剑,举在眼前,白亮的冷光将她的五官照得极其清晰。

    樊天明的双眼依旧在剑上逡巡:“新的秩序总是要用血来铺就。”

    莘善愕然地望着她,攥紧了旺善的手:“你、你要杀了他们?”

    “怎么?”樊天明立在原地,只有眼珠转动,盯着她,“神女不是说鞠氏气运已尽了吗?”

    “不、不是”莘善往旺善怀中又靠了靠,纠结地咧了咧嘴角,“我只是觉得”

    太割裂了。樊天明明明长着一张温婉得令她想叫娘亲的脸,此刻却举着利刃,眼中满是嗜血的红光。

    就像是那个神女一样

    莘善咬着下唇,勉强抬眼望向她。

    樊天明忽而一笑,将宝剑甩至身侧。她笑得温和,抬起另一只手,食指轻轻一勾:“莘善,难道你觉得我杀不了人吗?”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身侧忽地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莘善转头看清来人,霎时瞠目结舌——旺善正抱着他,而鞠信昈却稳步向樊天明走近。

    “我可杀过人。”她看也不看鞠信昈,笑着举起了剑,“一次。”

    鞠信昈面如死灰,明明是一具尸体,却自如地走向她。

    “两次。”樊天明仍旧定定地望着莘善,待她数到“三”时,手中剑光一闪,她衣袖轻晃,仍温柔地冲莘善笑着。

    “三次。”

    莘善呆愣地望着她,而后便听到有什么东西,骨碌碌地滚到了她的脚边。

    “鞠信昈”仍站在离樊天明的一步远处。

    “为何是我?”莘善眉头紧锁,声音沙哑。

    “嗯?”剑身上没有一丝血污,樊天明将它直接收回到剑鞘中,“你难道不想夺回被男人霸占的尹川城吗?”

    “我、我本来就是要”莘善闻言慌张地垂眸,像是被戳到痛脚般,死死地咬住下唇。

    “善儿,善儿!”旺善终于开腔,环住她的双臂轻轻一夹,在她耳边柔声说道,“帮不帮她对她而言都没什么。她鼓动鞠氏欺压城中百姓,自己却施粥行善,早已笼络了人心,操控了整个京城。她当皇帝只差穿上个龙袍,坐上皇位。”

    “龙袍?”樊天明轻嗤一声,将宝剑在手中掂了两掂,“我要的是‘新’,是‘完全’。往后,只会有人称我为‘后主’,我穿的也将会是‘九凤袍’。”

    “九凤袍?”旺善揽着莘善,低低地笑一声,“确实符合你的品味。”

    “可是”莘善双手紧紧攥住旺善的衣袖,望着仍一副温婉模样的樊天明,犹豫道,“鞠氏已完全被你掌控”她皱眉瞄了一眼仍在酣睡的两滩烂肉,低声道,“我还能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樊天明闻言眸光一亮,面上那副刻意的笑脸也霎时灵动起来。她咧嘴笑了起来,上前一步:“你只要站在我身边,你只要存在”她说着,向前俯身,几乎要贴上莘善的脸,“莘善,我的神女”说着,她抬起了手。

    樊天明的突然靠近,让莘善惘然失措,她僵直身体,瞪大双眼,直直地望着她的眼睛,而后便感到自己的脸颊触到了一片细腻的温暖。

    “樊天明。”旺善平静出声,揽着莘善向后退了几步,“你要去把玩的那只挎包呢?”

    樊天明抬眸看向旺善,缓缓地站直了身子。她朝一旁扬了扬下巴,笑着说道:“在那边。”

    旺善点了点头,轻轻拍了拍莘善的肩膀,轻声说道:“我去去就回。”说罢,便朝疑惑的莘善微微一笑,抬步往樊天明所指的方向走去。

    莘善揪着他的衣袖跟了半步,却被樊天明叫住:“莘善。”

    她秀美的双手交叠在腹前,笑眯眯地望着她:“你可以去看看皇陵,去看看那些东西”话说半句,她猛地一顿,脸上的笑意陡然加深。

    “噗呃——!”一个烂肉浑身一抖,不知从哪个孔眼喷出一股臭气。

    樊天明身子未转,脚下轻旋,面向那个鞠氏:“你听说过吗?传说,鞠氏辟邪镇灾。”她缓缓走向鞠氏,揽着身前衣衫,伸长手臂,指尖按在椅背边缘的暗色宝石上。

    咔哒。

    莘善愕然地站在原地,看着她优雅地抽出那根雕琢得精美的细棍子,戳弄着那滩烂肉。

    她用棍子尖端挑开鞠氏脸上层叠的肉皮,忽地滚出一个鲜红的眼球:“哈?”

    莘善心头猛然一悸,待樊天明将眼球重新戳回皮肉中,她才舒了一口气,但手仍重重地按在胸口。

    “呵呵,他们就是用这神的恩惠才得以统治这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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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土地。”樊天明又戳了戳另一个打着怪异鼾声的鞠氏,勾起唇角继续道,“若是真有神,会承认这是祂们给的‘恩赐’吗?或者说”她忽地转回头来,手上木棍重重地戳入鞠氏的皮肉中,双眼直直地看进莘善的眼中,“真是神给的‘恩赐’吗?莘善?”

    “我、我”莘善被她盯得胸口发闷,脑子一时空白,不知该如何回答。

    “唉!”樊天明嘴角带笑,忽地扶额长叹,“真的是先民们就应该在鞠氏最有用的时候,将他们全部埋在土地里。”她望向吃惊的莘善,温柔一笑,“用神的恩赐反哺他们敬爱的土地,又能避邪镇灾,这才是利在千秋的伟绩!”

    莘善快速地眨巴着眼睛,有些理解不了樊天明所说的话。

    鞠氏体内有大量息壤。埋在土地里。就像是数历山的那口井。

    “善儿。”旺善撩开明黄的帷幔,快步走至她的身旁,“来!”他不由分说地在她脖子上挂上了挎包。

    莘善木然地仰脸望着他。旺善。

    “啧!”他抬手摸了摸她的脸,皱起眉头,“好了,好了。我们赶快走吧。”

    “不送。”樊天明用那温柔的嗓音,简洁地回应道。

    莘善见了王妃。樊天明。不久后的后主。她没有行礼,自始至终也没有该有的礼节。但她却被她压得死死的。

    旺善推开门,她抬脚跨出那间沉重的殿宇,抬头看向天空——下雪了——

    作者有话说:写得急了,樊天明的正文剧情只有这一章。我目前写不好她,也没能力写好她。她治国理政的事就让她自己做吧,我没办法记录下来。等我以后有能力可以试着写写她开创的世界吧。

    第140章莘詹陵

    莘善恍惚地走在这突如的白雪中。

    旺善给她戴上了手衣,因此,她牵着他的手一点也不冷。

    来时,太阳还虚虚地照着,路上也没见几个人影;此时,灰暗的云密密地铺在天上,洒下鹅毛状的雪,却来来往往多了许多人。

    莘善忽地停了下来,旺善也跟着停了下来。

    她仰起脸,看向下雪的天——洁白的雪片,这般看着竟有些发灰。

    “这是今年的第二场雪。”旺善轻声说道,攥着她的手。

    一片雪花飘落至她的眼前,被她的睫毛碰碎。细小的雪,融在了她的眼中。

    莘善闭紧那只被冰到的眼睛,垂下头来,轻轻用手搓揉:“你想要我怎样”她声音很轻,像是周围雪片堆叠的沙沙声。

    “善儿”旺善伸手抓下她的另一只手,拉着她面向他,“冰到了?京城确实比别处冷。”

    莘善抬眸望向他,面无表情:“你和她有什么交易?你把我带到这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旺善双手握着她的双手,俯身与她平视。施着粉黛的脸被悄然飘落的雪衬得灰白。

    他拧着眉头,双目依旧漆亮,只是少了些情绪:“你担心我害你?我不会害你的。若你不愿”

    “我在问你,”莘善提高了声量,盯着他,冷声问道,“你能得到什么好处?你要的是什么好处?”

    “一副作为人的身体。”旺善凝注着她的双眸,缓缓道,“和你站在一起。”

    “现在不是吗?!”莘善猛地挣开他的手,恨恨地攥住他的手腕,“你们到底要我做什么?!我才能”她愤怒地瞪着他,忽地咬住了下唇。

    旺善凑近她,低声说道:“你若觉得不自在,我们掀了皇陵后,便立刻离开。”

    莘善看了一眼他鬓角上挂着的白雪,又望向他乌黑的双眼,轻声道:“为何非要去皇陵?”

    旺善方要开口解答,一直候在不远处的女官忽地走上前来,行了礼便道:“大人,车已备好。”

    莘善蹙眉看向那穿着品蓝官服的女人——她发鬓掺白,肩头也落了薄薄的一层雪。

    “恐雪势渐大,请即刻启程。”她垂着疏离的凤眼,拱手又道。

    莘善抿紧双唇,仰头看向旺善,却见他正低头望着她。梳高的发髻上糊上了一层毛毛的细雪,翠玉冠上的琥珀兀自流转着金光。

    他微笑着,轻轻晃了晃她的手臂。

    莘善将眉心拧出个硬疙瘩,她死死地盯着旺善,吐出一口浊气,才应道:“好。”

    她没要任何人扶她上车。她推开了旺善,连那拿来踏凳、笑得温和的御者,她也咬牙拒绝了。

    莘善赌着气,坐进了马车里。

    旺善紧挨着她坐下,将歪斜着搭在她腿上的挎包摆正。

    “这里面是什么东西?!”莘善睨着他伸来的手,随后猛地将挎包从她腿上扫下,声音低沉,“我不要这个!”

    旺善眼疾手快地用手托住那装满了东西的小包,抬眸看向仍怒气冲冲的莘善。

    马车缓缓行进,御者甩鞭,脆响划破雪的寂静。

    “是我给你做的包啊。”旺善作委屈状,一对英眉皱得像两条毛毛虫,他泫然欲泣,声音沙哑,“你上次丢下的东西,我都给你好好收着”

    她当然知道!

    但是,她仍气得自鼻中喷出一股气,双臂抱胸,将脸扭向一旁,看向车窗上垂着的厚重帷裳。

    “善儿?”旺善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哑声道,“善儿,你看看这个”

    他窸窸窣窣地拿出了什么东西,莘善好奇,却仍梗着脖子,连一丝余光也不给他。

    “你看看?”他手中拿着一个东西朝她眼前举了举,“还记不记得它?”

    莘善双眼一直盯着晃晃悠悠的帷裳,被他挤得斜了身子,才不耐烦地瞥了过去——一个白色的人偶,一只胳膊往前伸长,手指着马车行进的方向。

    她一愣,随即一把将它夺了回来,凶巴巴地瞪着旺善:“这是我的!”

    旺善赔着笑,连连点头:“是你的,你看看它现在往哪指?”

    “往前指啊!”莘善用手臂抵开他压来的身子,手腕一翻,让指人人偶面向自己。

    人偶跟雪一般白,身上有着油润的光泽。她才要仔细地看看它,眼前忽地一花,面对她的依旧是人偶的背影——它的后脑勺。

    莘善眨巴了两下眼,视线茫然地在眼前逡巡一圈,旋即手腕又是一拧——她看到的依旧是光秃秃的后脑勺。

    她不信邪,手腕迅速一折一翻,但那个指人的人偶始终背对着她,指着前路。

    “善儿。”

    一只手忽地伸来,捏住了她不住扭动的腕子。

    “它指的是尹川城的方向。”旺善眉眼弯弯,柔声对她说道。

    “你怎么知道?”莘善拧着眉头,低声问道。

    “我”旺善笑容一僵,随后垂哞,掩饰地轻声笑着。

    “你一直在瞒着我。”莘善盯着他的脸,声音低沉,“还利用我。”她盯着他的双眼,企图看到一丝痛苦或悔恨,但他却伸手摩挲着她的脸颊,声音轻柔:“我没有利用你。我只是在为我们谋划一条最好的路。如果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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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为你和我。”莘善猛地挣开他攥着她手腕的手,打断他道,“只为你,为你的欲望。”她咬着后槽牙,手中狠狠地攥着那指路人偶,“恶心——!”她扬手,扇了他一巴掌,而后将他重重地按倒在车垫上。

    “臭鬼——!”

    旺善果然就是和莘祁末说的鬼一样——卑鄙无耻。

    莘善坐在他胸膛上,用腿夹着他的头,巴掌胡乱地落到他的脸上。

    “死鬼——!”

    旺善没有挣扎,双手按在她的后腰上。他睁着眼睛,不避不躲,像是在嘲笑她。

    莘善胸口钝痛。她扬手,将人偶重重地掷向车壁,随后双手接力地扇在旺善的脸上。

    啪。啪。啪。一声声脆响,在车厢中回荡。

    咔嚓。旺善的鼻子歪了。

    莘善的动作猛顿,随后她身子一歪,一头栽倒在旺善的身上。

    她的额头重重地磕上旺善冰冷的额头。闷响自头脑中传向浑身各处,熄了她方才的那团火气。

    “善儿”旺善的手臂收紧,环住了她的身子,“我们只去尹川城,其他的都不管了好吗?”

    莘善睁着眼睛,看着他在昏暗中歪斜的鼻子,没有吭声。

    “我们去找帝屋”旺善顿了顿,手掌沿着她的后腰缓缓向上,轻抚着她的脊背,“我现在与祂的一部分融合在一起了祂说会让我当真正的人”

    莘善闻言眉头一挑,随后疲惫地抬起头,从他身上翻了下去。

    旺善迅速伸手,将她揽在身前抱住,与她侧躺在车垫上:“善儿”他在她耳后低声唤她。

    “你还是只在乎你自己。”莘善头枕在他的臂膀上,瘪着嘴,闷声说道。她的眼角淌出热泪,她将泪水全都抹到了他的衣袖上。

    “我想和你正大光明地站在一起。”旺善伸手,拭掉她脸颊上的泪水,“善儿,你认为我作为鬼的欲望是错误的,是恶心的。”他轻柔地擦拭她的面颊,低声说道,“我只想成为一个人”

    莘善被他的手冰得身子微颤,她将脸埋在他的衣衫中,挥开他的手,尖声道:“这不对!你不能”她哽咽着,涕泗横流。

    “有人相信前世今生,有人相信神为他们造了地狱。”旺善隔着衣衫,轻搓着她的手臂,在她耳边低声道,“相信行善作恶,各有因果。可是,这天地之间哪有那么多规则,只是一条弱肉强食。而人死后,也只是泯灭在天地之间,生气返还进土地中,祟气也只是很不幸地被排斥在外,无论善人、恶人。”

    莘善静静地听着,轻轻啜泣。

    “祟也是,本能地去吞食生气。积少成多,没承想却变成了鬼。一开始只是被无尽的饥饿所累,成了鬼之后却如人一般能言能想,有了‘感情’。”旺善抱着她,冰凉的双唇贴在她的后颈上,“可是却不能成为人,被所有一切排斥着,永远是所有的反面。”

    “你就是想成为个人。”莘善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总结道。

    “是。”旺善将脸埋在她的颈窝中,闷声道。

    “你不是已经把我‘做’出来了吗?!”莘善挣扎着,转了个身,与他相视而望,“你给自己找一套新鲜的内里不就行了?”

    “不行。”他抬手捧着她的脸,指腹温柔地擦拭着她脸上的泪痕,噙着一丝笑——无力,疲惫——他忽地将脸凑向她,作势要蹭蹭她的鼻尖,可他的鼻尖塌在一侧,只在虚空中画了个圈。

    旺善动作猛顿,莘善抿着唇,小心翼翼地望着他无神的眸子。

    “你是最完美的。”他笑了起来,抬手将鼻骨掰正,声音愉悦,“最完美,最完美,被上天期待着、眷顾着的”他捏着脆弱的鼻梁,强行与她碰了碰鼻尖,“莘善。”他怜爱地注视着她,脸上的妆都花了。

    莘善回望着他,心中迷茫却又升起一团甜丝丝的喜悦。

    她是莘善。

    “那我们去找帝屋。”莘善凑到他眼前,掰开了他的手,小心地戳了戳他的鼻子,“把你修好后,再叫上莘祁末他们还有叔公,我们就离开京城。”

    “好。”旺善望着她,咧嘴一笑。

    “反正我已经被所有人都看到了。”莘善眉头一皱,垂了垂眼眸,不确定地问道,“樊天明她可以吧?”

    “可以。”旺善双手环紧她,笑眯眯地说道,“我还以为她步步紧逼,你不会愿意帮她。”

    “愿不愿意的,也算是已经帮了她了”莘善嘟哝道,向他胸口蹭了蹭,抱住了他的身子,“她好厉害。”她靠在他的胸前,轻声说道。

    “是。”旺善一手轻拍着她的脊背,一手抚摸着她的鬓角,低声说道,“她也是被上天眷顾的人。”

    莘善闻言眉头一皱,抬头望向他:“你为何这样说?”

    “不、不是吗?”旺善垂眸望着她,歉意一笑,“我说错了”

    “我觉得她不需要被上天眷顾。”莘善说完,又垂下眼帘,重新靠在他的胸膛,喃喃自语,“她跟我不一样,不需要被眷顾”

    “吁——!”

    御者一声轻喝,马车缓缓减速,随后稳稳地停下。

    “到了。”莘善盯着旺善胸前的衣衫,心头忽地袭上一阵紧张。细细密密地咬着她的心口。

    旺善揽着她的腰身坐起身来,轻声对她道:“莘詹陵常年住在皇陵中。她和莘万陵一样,都是护卫陵墓的一班偃师。”

    “所以他们叫‘陵’?”莘善仰头望着他,手中抓着他胸前的衣襟。

    旺善点了点头,抱起她,让她双脚落地,站在他面前:“她不可怕。”他掸着她身上的灰尘,理顺她衣衫上的褶皱,“她只不过是一个喜静、不喜见人的老妇人。”

    莘詹陵是个女人。

    因她的名字一直与莘万陵并列,莘善一直以为她是一个丑陋的“老男人”。

    直到现在,她听得旺善的解释,亲眼见到她时,才敢确定——莘詹陵只是个有些佝偻的老妇人。

    旺善撑了一把伞,与她并肩行走在墓道上。道路两旁站着银黑色的人偶,肩头头顶落上了一层雪。它们挨肩迭背,连成一线,指向它们的创造者。

    莘善遥望着前方正对着一个银黑人偶敲敲打打、穿着黑衣的瘦小女人——她怀中的指路人偶也指向着她。

    旺善说,京城没有祟患,不仅仅是因为有他这只大鬼会“吃”祟,还因为莘詹陵这个百年难遇的奇才。

    莘詹陵将祟放进人偶的核心中,与息壤一同驱动起铁制的躯体,如人般行动,护卫京城,捉除鬼祟。

    “这”莘善震惊地瞪大双眼,仰头看向旺善。

    他微笑着回望她,随后抬头看向前方——

    雪片已比先前小了许多,但仍窣窣地洒下来。被裹成素色的天地,一望无垠,只立着一座黄瓦红墙的祭殿。

    莘詹陵在祭殿前架起一座油布棚子,她戴着一个棕色的毡帽,利索地卸下了面前银黑人偶的一只手臂。

    莘善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忙碌的背影,自旺善手中轻轻地挣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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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自己的手。她快步上前,脚下踩出闷闷的踩雪声。

    “这个在城外也有吧?”她停在莘詹陵的身侧,好奇地打量着那神奇的人偶,“护城河里也有!”

    人偶断臂的截面是粗糙的暗红色,如细密的积雪般,泛着点点亮光。只是,人偶填充物是暗红色的。

    莘善屏住呼吸,抿紧双唇,生怕因自己的突然搭腔而使这正在接受修理的木偶瞬间崩溃。

    “她当上‘后主’了?”一个清亮的声音忽然问她。

    莘善闻声呆立当场,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看向面前的银黑脑壳,随后才转头看向比她还矮一截的莘詹陵——

    她眼下青灰,一双眼睛半睁不睁,琥珀色的瞳仁却亮得惊人。

    莘詹陵盯着她呆滞的双眼,一对小巧的鼻翼张了张,随后瞥了一眼她身后的旺善,又问道:“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预祝您得偿所愿!”旺善上前一步,抱拳作揖,在莘善的面前抖下细细的雪屑。

    她登时回过神来,凝神看向莘詹陵,而她却也在看着她,打量着她。

    莘詹陵面色有些暗黄,表情淡漠,拒人千里之外。看不出她到底有多少年纪,她毡帽下的发已花白,但脸上却没多少皱纹。

    她盯着莘善的眼睛,像是要将她看穿了般——真的是看穿,莘善的眼前感到一阵冷气,眼底立时有了痛感。莘詹陵的双唇仍旧红润,轻轻抽动了两下,才温声道:“我选樊天明是明智的。”

    莘善浅笑着,闻声笑容一僵——她无法反驳她,也不知为何自己要下意识地反驳她。

    “等到樊天明登基后,再来找我吧。”她最后看了一眼莘善,随后向里侧挪了半步,弯下腰,拾起了地上的工具,“到那时再看你到底成长了多少再让我选选要让哪个当我的头”她缓了一口气,随后一手摁在人偶胸前,一手拿着工具利落地撬下了一枚铁钉。

    “她还小。”旺善收起伞,拉着莘善走入帐子中。

    “是。”莘詹陵头也不回地继续忙活,踮着脚,身子因猛地用力而浑身一顿,“这也是我考量的因素之一。”她用手拔掉已松的钉子,随手向后扔去。

    莘善后撤一步,铁钉砸破了她鞋尖前的石砖。她看向莘詹陵的周边——石砖上全是孔洞,有的甚至已被砸得粉碎。

    “还是年岁大的女人可靠”莘詹陵手中动作不停,像是在自说自话,又像是在刻意说与他们听,“我最初就不爱看守这个皇陵没我不行”她咬着牙,从腰带中抽出一把锤子,敲打着人偶的胸膛,“听不懂人话!”她重重地锤了一记,又叹气道,“不是些怪物,就是些男的我还是想回尹川城,跟着莘——”她话音戛然而止,而后猛地回头,如鹰般的双眼锐利地盯在莘善二人身上。

    “你们站在我身后做什么?!”莘詹陵忽地冷冷发问。

    莘善静静地望着她,看向她疏淡的眉毛,她的心也跟着轻飘飘的,像是要消失了般。

    “我们”旺善轻轻地拉了拉她的手,刻意地清了清嗓子,朗声问道,“游儿在宫里吗?”

    “在。”莘詹陵面色稍缓,收了狠厉,转回头,接着道,“可以下去,但不许”

    “莘詹陵!”莘善忽地开口喊住她,尾音几乎破掉。她瞬间红了脸,慌忙地咳了几声,才继续道:“所、所以你是认为我是‘莘善’的吗?”

    “什么?”莘詹陵身形一顿,蓦地回过头来,双眉明显地皱了起来,“莘善?”

    莘善心如擂鼓,应了一声后,不自觉地垂下了头,像是棵被霜打的小草。

    “只要是有莘氏血统的女性。”莘詹陵话说一半,却已让莘善欣喜若狂。

    她抬起头,咧嘴冲她笑:“我确实是的!”

    莘詹陵沉默地望着她,良久才点了点头,转回了头去。

    莘善见状,也收起了脸上的笑容,胸腔中雀跃的心也渐渐冷静下来。

    “善儿,”旺善又拉了拉她的手,轻声道,“走吧。”

    她被他牵着离开,双脚走向那红墙黄瓦的祭殿,双眼仍牢牢地黏在那瘦小的老妇人身上。

    她确实是莘善——

    作者有话说:莘善确实没成长多少哈哈哈。有,但不多。期待莘善以后成长为可靠的女人。没那么可靠也没关系,只要莘善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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