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推了推。
他忽然觉得,这一家子,挺好的。
偶尔温暖讲到离谱的地方,他会淡淡补充一两句。比如温暖说到,他给我讲鸡兔同笼,说什么抬腿法,他就补充:“《孙子算经》古法,其实比方程直观。”
温暖瞪他一眼,意思是:你能不能别显摆。
他看见了,嘴角微微扬起,但很快抿住。
讲完了,爸爸妈妈沉默了一会,然后面面相觑。
爸爸先开口,他看着张白圭,目光复杂:“所以,你明天想让她带你出去转转?”
张白圭点头。
“我想亲眼看看这盛世。”他说,顿了顿,“我想知道,盛世是什么样的。”
爸爸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有光,不是十岁孩子的光,是见过什么之后,才会有的光。
“好。”爸爸说,“我陪你们去。”
温暖开心道:“好耶,爸爸,你真好。”
爸爸看着张白圭:“有些地方,你去了也看不懂。我给你讲。”
张白圭站起来,郑重地又行了一礼:“多谢伯父。”
妈妈在旁边插嘴:“谢什么谢,都是一家人,呃,不是,我是说——”
她卡住了。
温暖笑得趴在桌上。
张白圭嘴角微微扬起,但很快抿住。
夜深了。
温暖和妈妈睡了。
张白圭也睡了。
温世安一个人坐在客厅,没有睡。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万历十五年》,翻开的那一页,写着:“张居正,字叔大,号太岳,湖广江陵人。万历初年首辅,推行新政,十年之间,海内称治。卒后遭清算,家产籍没,长子自尽……”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抬头,看向客房的方向。
那个孩子,叫张白圭,那个孩子,就是张居正。
他知道吗?应该不知道。
他才十岁。连童生都不是。他还没看过明史。他以为自己只是在学知识、想改变。
但他不知道,他以后会经历什么。改革。功业。骂名。清算。儿子自尽。
温世安闭上眼睛,他知道这一切。
他能不能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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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这孩子会怎样?
不说,等他以后自己知道,会不会更痛?
这时候门轻轻开了。
张白圭从客房出来,想来倒水。,他这几天借住在温暖家,明朝那边,他跟家人说了,他要自己出去跟朋友游玩几天。
张白圭的母亲,赵氏当然不阻止了,难得儿子轻松几天,不在整日读书。
他看见温世安坐在客厅,他迟疑下,问道:“伯父还没睡?”
温世安抬头,看着他,然后合上书,“哦,我看会书,要去睡了,你还没有睡,是不习惯吗?”
他觉得,这个历史事实还不是告知这个小少年时候。
张白圭看了那本书的书名,《万历十五年》。他不知道这本书,但他记得温暖说过,“我爸爸有好多历史书,里面有明朝的”。
他顿了顿,想问什么,但最后只是说:“没,都挺好的。”
温世安:“那快去睡吧,不早了。”
张白圭点头,回去睡觉了,躺回床上,他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那本书,是讲什么的?伯父为什么这么晚还在看?
为什么他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
他想了很久,没有答案,最后他翻了个身,轻轻说:
“也许,等我长大就知道了。”
温世安坐在客厅,看着那本书一眼,最后他把书放回书架。他轻声说:“等你长大再看。”
他走回卧室前,忽然想起温暖说过的一句话:“张白圭说,路很长,慢慢走。”
他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是啊,慢慢走。”
他看了一眼客房的方向,轻声说:“小子,路很长,你慢慢走。该知道的,总会知道的。”
他想起那个孩子刚才的眼神,清澈,认真,不躲不闪。
他忽然有点庆幸自己没说出来。
因为有些事,知道了,就走不动路了。
那就让他慢慢走吧,路很长,慢慢走——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39章学校一日游
清晨,阳光热烈。
张白圭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窗外是高楼大厦,汽车长龙,红绿灯准时变换。
背着书包的孩子三三两两走过,有大人牵着,有自己跑的。上班的人脚步匆匆,有的手里还拿着早餐,边走边吃。
他看得出了神,直到温暖叫他,他才回过神。
“张白圭?”
温暖穿着校服边从房间里走出来,边打哈欠:“你起好早啊,站在那看什么呢?”
张白圭转头看她:“在看他们。”
温暖凑到窗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就看见楼下小区里,几个小孩正往校车那边跑。
“哦,上学的嘛。”她理所当然地说,“我也要上学,等下吃完早饭就走。”
张白圭:“我知道你之前说过,你们这的孩子,都上学。”
温暖点头:“是啊。”
张白圭继续说:“你说的时候,我在想,也许就是你们这片地方这样,也许只是少数人。”
他略顿了下,目光又转向窗外:“现在看见了,是所有人。”
温暖:“本来就是所有人啊。”
张白圭说:“我的意思是,”他停住了,好像在找词。
温暖歪着头等他。
“我的世界,读书的人是少数。能进县学的,家里至少要有几亩田。普通百姓的孩子,只能在家种地。”
连吃饱穿暖都得不到保障,更不要说上学读书的事情。
温暖问:“那女孩呢?”
张白圭看了她一眼。
温暖才想起来,这个问题她问过。刚认识的时候,她就问过。
“哦,你说过,你们那女孩读书的很少。”
张白圭点头。
“但亲眼看见的,”他看着窗外,一个扎马尾的女孩正蹦蹦跳跳跑向校车,“不一样。”
温暖不知道说什么,她只是走过去,也站在窗边,和他一起看,看了一会儿,她说:“走吧,吃饭去。我妈做了好多。”
章月雅把最后一盘煎蛋端上桌,看见张白圭走过来,顺手给他夹了一个最大的。
夹完,她愣了一下,这是张居正,历史上那个张居正。
她在给他的曾曾曾……孙子?不对,就是他自己。
她忽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对这个小少年,但她很快回过神,笑着说:“多吃点,你们正在长身体。”
张白圭端正行了个礼,道:“谢谢伯母。”
温暖在旁边大口喝牛奶,喝得嘴边一圈白。
“妈,”她放下杯子,“等下你送我们?”
章月雅点头:“你爸开车,我们一起。”
温世安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粥,听见这话,看了张白圭一眼,温和地问:“今天想去看什么?”
张白圭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道:“伯父,我想看看你们的学堂。”
温世安闻言,不意外。
“学堂?”温暖插嘴,“就是我们学校呀。”
张白圭点头:“我想亲眼看看。看看后世的孩子们,是怎么读书的。”
温世安和章月雅对视了一眼。
章月雅轻声说:“好。”
温世安开车,章月雅坐副驾,温暖和张白圭坐后座。
车刚开出小区,温暖指着前面一辆黄色的大车:“你看你看,那是我们学校的校车,每天接送住得远的同学。”
张白圭看着那辆车,里面坐满了孩子,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书,有一个靠在窗户上打哈欠。
他问:“他们每天都这样一起坐车?”。
“对呀。”
张白圭想起自己每天走路上学,要走半个时辰。下雨天,路滑,摔过。
车继续开。
“那是早餐摊。”温暖指着路边一个小推车,“我有时候在那买豆浆,可好喝了。”
张白圭看见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跑过去,摊主熟练地打好豆浆,递给她。女孩举起手机晃了一下,摊主点头,女孩跑开。
没有给钱、没有找零、没有讨价还价。是手机支付,他看过温暖付过了几次。
车窗外,人越来越多。
章月雅从副驾回头看了一眼后座,张白圭正认真看着窗外,侧脸在晨光里很安静。
她忽然想:这孩子,以后会经历什么?
她知道答案,但她不能说。
她默默转回头,看向前方。
路上有走路的,有骑车的,有开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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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老人,有小孩,有抱着公文包的大人。
有穿着橙色衣服扫地的,有站在路边卖早点的,有扛着工具袋匆匆赶路的。
张白圭看着窗外,他在数,从上车到现在,一刻钟,看见的人,已经超过百数人了。
他想起荆州城里,这个时辰,街上也有很多人,但那些人是去买菜的、去赶集的、去办事的。
这里的人,是去上班的。
他问了一个问题:“那有没有人,没事做?”
章月雅从副驾回头看他,回道:“有,但很少,我们的制度,是让每个人都能找到事做。找不到的,有低保。”
张白圭:“低保?”
温世安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说:“就是保证他能活下去的钱。不多,但饿不死。”
张白圭想起荆州城里那些乞丐,想起桥头那个系枯草的女孩。
她也有低保吗?
不,她没有,她没有资格,她的命如蝼蚁。
车停在学校门口。
温暖跳下车,回头看他:“那我进去啦,你跟我爸爸妈妈一起,放学在校门口等我。”
张白圭点头。
温暖跑进校门,跑了两步,忽然又跑回来。
“对了,”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本子,递给他,“给你,无聊的时候可以记东西。”
张白圭接过,是一个备用本子,封面上画着一只圆滚滚的小兔子,抱着胡萝卜。
他轻轻笑了一下:“多谢。”
温暖又跑进去了。
张白圭站在车旁,看着校门。
温世安站在他旁边,也看着校门。
他看着那些笑着跑进去的孩子,又看看身边的张白圭。
他忽然想:如果这孩子生在现在,也会是这些孩子中的一个。背着书包,笑着跑进去,不用知道以后会经历什么。
但他生在五百年前,他不知道自己以后会经历什么。
温世安轻轻叹了口气,没让任何人听见。
学校门口有保安,有值日的老师,有送完孩子转身离开的家长。那些孩子,背着五颜六色的书包,笑着闹着,跑进去。男孩女孩,高矮胖瘦,穿得干干净净。
他忽然问温世安:“伯父,这些孩子都要交多少束脩?”
温世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束脩是什么。
“不用交。”他说,“义务教育,学费全免。书本费也补贴,困难家庭全免。”
张白圭转过头看他:“全免?”
温世安点头。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请求道:“伯父,我可否看看,后世的孩子们,是怎么读书的。”
温世安找了学校的熟人,安排张白圭在几间教室的后排悄悄旁听。
第一节课,语文。老师站在讲台上,问了一个问题:“谁能告诉我,为什么要上学?”
孩子们举手:“为了以后找到好工作。”
“为了学知识。”
“因为我妈让我来的。”
老师笑了,点了最后一个举手的女孩。
女孩站起来,想了想,说:“因为每个人都有权利上学?”
老师点头:“对,受教育,是每个人的权利。”
张白圭闻言一怔,权利?
这个词,在他的世界里不存在。
在他那里,读书是恩赐,是特权,是少数人的运气。而这里,读书是权利。
他在本子上写:“此处,上学是权利。”
下课铃响,孩子们冲出教室。
张白圭站在走廊角落,看着他们。有人在走廊上追跑,有人在角落里聊天,有人趴在栏杆上看风景。
两个女孩在跳皮筋,嘴里念着张白圭听不懂的童谣。
一群男孩在拍卡片,蹲在地上,头挤着头,喊着什么奥特曼、闪卡。
没有人管他们。没有人喊成何体统,没有人说课间不得喧哗,没有人拿着戒尺在旁边盯着。
他想起县学的课间,大家都坐着,低头看书。没有人笑,没有人闹。
张白圭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这个世界真好。
第三节课,数学,老师出了一道题,孩子们在纸上算。
张白圭看了一眼,是应用题。
旁边一个男孩算错了,急得抓耳挠腮。同桌的女孩凑过去,小声给他讲。男孩听明白了,咧嘴笑了。
张白圭看着他们,在他的县学,借人抄作业是要被骂的。
讲题?那是先生的事。
他低头在本子上写:“巳时,数学课。有童算错,同桌教之。无顾忌,无嘲笑。”
中午,食堂。
张白圭跟着温世安走进食堂,人很多,但排队排得整整齐齐。
张白圭站在队尾,看着前面的人。有穿校服的学生,有老师,有穿着工作服的保洁阿姨,所有人都排在一起。
没有人插队,没有人喊让开,没有人说我是老师,我先打。
轮到张白圭,阿姨问:“同学,要什么?”
他看着那些菜,叫不出名字。
温世安在旁边帮他点:“他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阿姨打好,递过来。张白圭端着盘子,找位置坐下。
旁边桌,一个穿着保洁服的阿姨正在吃饭,看见他,冲他笑了笑。
张白圭愣了一下,也笑了笑。张白圭低头吃饭,余光里,那个阿姨还在。
他忽然想起县学里的老仆,姓周,负责给他们送饭的。
老周每次送完饭,就退到门外,站在廊下吃。冬天也是,夏天也是。
张白圭有一次问他:“周伯,为何不进来吃?”
老周笑了笑,没说话。后来他才知道,仆役不能和学生同席。
这是规矩。
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保洁阿姨,她还在吃,和所有人一样。
张白圭在心里默默记下:“午时,食堂。有老妇着橙衣,与诸生同食。无人逐之,无人异之。”
“周伯若在此,可进屋吃矣。”
而这边的温暖端着盘子,在食堂里东张西望。
“妈,你看见张白圭了吗?”
章月雅指了指角落。
温暖看过去,张白圭坐在那儿,对面是一个穿着保洁服的阿姨,阿姨正冲他笑。
张白圭愣了一下,也笑了。
温暖端着盘子就要跑过去。
章月雅拉住她:“别去,让他自己看。”
温暖:“为什么?”
章月雅:“他在学习。”
温暖眨巴眼:“学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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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月雅没回答。
温暖看了妈妈一眼,又看看角落里的张白圭,最后乖乖坐下了,但她一直偷偷瞄着那边,瞄着瞄着,她忽然小声说:“妈,他好像在看那个阿姨吃饭。”
章月雅点头。
温暖:“为什么?”
章月雅想了想,说:“因为他没见过。”
温暖哦了一声,继续吃饭。但她心里想:这有什么好见的?不就是吃饭吗?
下午四点,放学时间。
温暖从校门跑出来,一眼就看见爸爸的车,她拉开车门,跳进来:“我回来啦。”
章月雅看着女儿,又看看张白圭,两个十岁的孩子,并排坐在后座,一个在说今天学校的事,一个在认真听。
她忽然说:“暖暖,你作业写完了吗?”
温暖回道:“还没呢,怎么了,妈妈?”
“没事。”章月雅转回头,“就是问问。”
她没说的是:好好写作业,好好长大,好好过你该过的日子。
有些人,注定没有这个机会。
温暖奇怪地看了眼妈妈,然后转头看见张白圭手里那个小兔子本子,凑过去看。
“你都记了些什么呀?”她念出来,“午时,食堂。无贵贱。人人同食,哎呀,你记这些干嘛?”
张白圭看了眼前面的温爸爸温妈妈,他们和温暖说话,和平时一样。但每次说完,都会看他一眼,就一眼,很快。
张白圭对温暖道:“记没见过的事。”
他在心里记了一笔:他们有事没告诉我。
温暖挠头:“这有什么好记的,每天都是这样。”
张白圭看着她:“每天如此?你每天都来此处?”
温暖点头:“对呀,周一到周五,天天来。”
张白圭问:“那你有不想来的时候吗?”
温暖想了想:“有啊,比如考试的时候,或者作业没写完的时候。”
“那为何还来?”
温暖理所当然:“因为必须来啊。不来老师会批评。”
张白圭愣住了,是必须来,不是能来,是必须来。
他的世界,读书是少数人的特权,这里,读书是所有孩子的义务。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此处,不读书,是错的。”
温暖凑过去看,没看懂。
“走吧!”她拉他,“回家吃饭,我妈妈肯定为我们做好了好吃的。”
晚饭后。
温暖趴在书桌前写作业,张白圭坐在旁边。
温世安端了杯水进来,放在张白圭手边,他站在那儿,没走。
张白圭站起来,问道:“伯父,有事?”
温世安犹豫了一下,问:“你今天看了我们这的学校,觉得怎么样?”
张白圭认真地说:“很好。比我想的,更好。”
温世安点点头,他其实想问的是别的。
他想问:你知道自己的未来吗?你想知道吗?我该告诉你吗?
但他最后只是说:“那就好。好好看,好好记。”
然后,他转身走了。
温暖看着离开的爸爸,在看看张白圭,疑惑道:“怎么爸爸怪怪的。”
张白圭看着单纯不谙世事的温暖,道:“可能你看错了?”
温暖:“是吗。哦,对了,你今天看了一天,觉得我们学校怎么样?”
张白圭看着她说:“比我想的,更好。你们的学堂,男女同窗,贫富同席。先生不体罚,学生不惧怕。下课有笑闹,午时有饭食。”
温暖边听边点头,她的学校就是这么棒哒。
张白圭继续说:“我在县学,下课无人笑闹。大家各坐各位,低头看书。”
温暖:“那多无聊啊。”
张白圭轻轻笑了一下:“以前觉得不无聊。今日看了你们的,才知什么是无聊。”
温暖低下头,继续写作业,写着写着,她忽然说:“那你以后当老师,也让他们下课玩啊!”
张白圭转头看向温暖。
温暖头也不回,笔在纸上沙沙响:“你不是要当大官吗?到时候你说了算。”
张白圭没有说话,他在想今天看见的那些孩子。
拍卡片时挤在一起的脑袋,跳皮筋的女孩,数学课上,那个算错题的男孩抓耳挠腮,同桌的女孩凑过去,小声给他讲。男孩听明白了,咧嘴笑了。
张白圭没见过那种笑,县学里,如果谁算错了,只会被笑话。
他轻声说:“嗯。我会的。”
他说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温暖没回头,笔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但她的嘴角,翘起来了。很快,她写完作业,去洗澡了。
张白圭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拿出那个小兔子本子,翻看今天的笔记。
温暖洗完澡出来,看见他还在看本子,凑过来。
“还在看呀?”
张白圭合上本子,见时间晚了,起身打算离开。
温暖打了个哈欠,爬上床,钻进被子里。
“喂,”她忽然说,“你今天开心吗?”
张白圭转头看她。
温暖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眼睛亮亮的。
他想了想说:“开心。”
温暖咧嘴笑了:“那就好。”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张白圭回到了房间。
深夜,温世安和章月雅在房间内,都没睡。
章月雅小声说:“你说,他以后……”
温世安知道她要问什么:“嗯。”
“他知道吗?”
“不知道。”
沉默。
章月雅又说:“那我们要不要告诉他?”
“不要。”温世安打断她,“现在说了,他这辈子就毁了。”
章月雅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他今天在学校门口站了好久,看着那些孩子。我看了心里难受。”
温世安没说话。
章月雅又说:“暖暖那么喜欢他。以后怎么办?”
温世安终于开口:“不知道。”
他顿了顿:“但今天,他是开心的。暖暖也是开心的。”
“那就先这样吧。”
章月雅点点头。
两人又沉默了很久。
最后章月雅站起来:“睡吧。”
温世安点头,灯关了,房间里很安静。
过了很久,章月雅轻轻翻了个身,又过了一会儿,温世安也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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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个身。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也落在客房的方向。
谁都没睡着。
谁都没说话——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40章原来,没有皇……
周六早上,阳光很好。
温世安开车,和章月雅两人带着温暖和张白圭,来到故宫。
车还没停稳,张白圭就看见了那紫禁城的墙。
午门比他想象的更高。
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进城,站在荆州城门口,仰头看了很久。那时候觉得,城门真高,进去了就是不一样的世界。
但这个门,比那个门高太多了。
高到他仰头仰得脖子酸。
“到了。”温暖打断他的思绪,拉开车门跳下去,“快快快,排队好长的。”
张白圭下车,抬头看,午门就在前面,和他想象的一模一样。不,比他想象的,更高,更大,更威严。城楼巍峨,红墙如血,金色的门钉密密麻麻。
但,门口排着长长的队???
男女老少,穿什么衣服的都有。有人在自拍,有人在聊天,有小孩在吃冰淇淋,有老人在扇扇子。一个穿汉服的女孩正在补口红,旁边的小姐妹帮她举着手机。
张白圭站在原地,他想说话,但发现喉咙有点干。
温世安走过来,问:“怎么了?”
张白圭张了张嘴,道:“这……能进?”
温世安点头:“买票就能进。”
“买票?”
“对,六十块,学生半价。”
张白圭沉默了。在他的世界,紫禁城不是用钱能进的。
那是天子的地方,没有品级,连想都不能想。
六十块。
温暖一个月的零花钱都不止六十块。
温暖凑过来:“走啦,站这儿发什么呆?”
她拉着他的手,往队伍里走。
张白圭被她拽着,一步一步往前走,,经过检票口的时候,他特意停下来看。一个小机器,滴一声,就进去了。
没有盘问,没有查验身份,没有说,汝系何人子弟。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手串,裂纹还在,但此刻,他顾不上想了。
他走进去了。
穿过午门的那一刻,张白圭停住了,广场宽阔得一眼望不到头。
汉白玉台阶层层叠叠,如同通往天宫的路。内金水河蜿蜒流过,五座石桥并列其上。太和殿在正前方,巍峨庄严,金黄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和他读过的那些书里描写的一模一样,不,比他想象的,更大。
但有什么不对???
他慢慢往前走,走上台阶。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低头看自己的脚,这双脚,正踩在百官跪拜的地方。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怎么,没人跪?”
温世安被问住了。
张白圭继续说:“书中说,百官上朝,至此皆下马步行。入殿须跪,叩首再叩首。”
他指着那些来来往往的游客:“他们怎么站着走?”
温暖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跪什么跪,这是旅游,旅游懂不懂?”
张白圭没理她,他只是看着那些游客,然后他慢慢往前走,走上台阶,走到太和殿门口。
太和殿里人很多。
大家都挤在门口,举着手机拍照。有人踮着脚,有人把孩子举过头顶,有人用自拍杆伸得老长。
张白圭挤到最前面,往里面看,他下意识想跪,膝盖弯了一寸,又硬生生停住了。
——没人跪。
他身后,有人举着手机在拍照。他旁边,一个小孩在问妈妈:“那个椅子是皇帝坐的吗?”
没有人跪。
龙椅就在那里。
金漆斑驳,铺着黄色的垫子,扶手雕着龙,靠背刻着龙。左右有宝象、甪端、仙鹤、香亭,各司其职。
和他读过的那些书里描写的一模一样。
但,上面没有人,空空的。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又退了回来。那个位置,不是他能站的。
温暖挤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说:“哦,是龙椅啊。”
张白圭转头看她。她脸上没有敬畏,没有惶恐,没有天威难测的那种恐惧,就是,“哦,龙椅”。
他忽然想起温暖说过的话:“我们那没有皇帝。”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有点懂了。
张白圭问温世安:“皇帝呢?”
温世安看着他,沉默了一秒。这一秒里,他想起昨晚那本书里写的,卒后遭清算,家产籍没,长子自尽。
然后他轻声说:“没了。清朝之后,就没有皇帝了。”
他说得很轻,像是不想让这句话太重。
张白圭:“没了?”真没有了?
“清朝之后,就没有皇帝了。”温世安说,“这把龙椅,空了一百多年了。”
张白圭没有说话,他看着那把空椅子,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问:“这地方现在是谁的?”
温世安想了想说:“国家的。严格来说,是全体人民的。”
张白圭转头看他:“全体人民?”
“对,你现在站的这个地方,理论上,属于每一个中国人。”
张白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能碰紫禁城的墙吗?能摸太和殿的门吗?
他现在就站在里面,他刚才已经摸过了。
紫禁城。
大明的中心。
权力的顶峰。
天子的所在。
现在,属于每一个人。
他抬头看温世安,问:“此全体人民,包括我乎?”
温世安轻轻点头。
温暖在旁边听见了,凑过来:“当然包括你啊,你是中国人,对吧?”
张白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他是中国人吗?
他生在明朝,长在荆州,读的是四书五经,写的是汉字。
他是中国人吗?
他看着温暖理所当然的脸,轻轻笑了:“嗯,我是。”
温暖满意地点头:“那就对了嘛。”
张白圭笑了,笑容里有释然,有向往,还有一点,温世安看不懂的东西。
从太和殿出来,张白圭站在台阶上,看着广场上的人。
有穿古装在拍照的。一个穿明制汉服的女孩,站在红墙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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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执团扇,摄影师蹲在地上找角度。
有举着自拍杆直播的。一个年轻人对着手机喊:“家人们看,这就是太和殿,当年皇帝上朝的地方。”
有全家一起合影的。爸爸举着手机,妈妈抱着孩子,喊:“一二三——茄子”。
有个老太太,让孙子帮她拍照,比了个剪刀手。
张白圭看了一会儿,问:“他们在做什么?”
温暖凑过来:“拍照呀,留纪念。”
张白圭想了想:“就是把此刻的样子,存进手机?”
“对呀,回去可以看,还可以发给朋友看。”
张白圭沉默了,他的世界,只有大人物才能请画师画像。一幅画像要画很久,要花很多钱,画完要挂起来,供着,传给子孙。
这里,谁都能画像,随时随地,不用花钱。
他想起温暖手机里那些照片。想起他们第一张合照。
他问温世安:“若在明朝,有人敢在此处拍照吗?”
温世安笑了:“哪敢啊?活腻了才敢。那是僭越,那是大不敬。轻则杖责,重则……”
他没说完。
张白圭点点头,心里明白,此处,人人可拍照。无人惶恐,无人跪拜。
往前走,经过一个大殿门口。台阶上坐着一排人。
有年轻人,有老人,有带着孩子的妈妈。有人在喝水,有人在吃零食,有人在扇扇子。一个中年男人脱了鞋,正在揉脚。
张白圭站住了。
他想起书里写的:紫禁城里,不能随便坐,不能随便站,走路要走该走的路,站要站在该站的位置。谁该走中间,谁该走旁边,谁该低头,谁该直视,都有规矩。
这里的人,想坐就坐,在殿门口,在台阶上,在天子脚下。
他问温世安:“他们不会被赶走吗?”
温世安摇头:“不会,累了就坐,没人管。这是公共场所。”
张白圭又在心里记下:此处,人人可歇息。无避讳,无禁忌。
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跑过,手里举着冰棍,跑得太快,差点摔倒。
妈妈在后面喊:“慢点。”
男孩没停,继续跑,冰棍化了一点,滴在地上。
张白圭看着那滴融化的冰棍,他想起桥头那个系枯草的女孩,想起她手里那块黑饼,想起她盯着糖人摊的眼神。
温暖在旁边问:“你想吃冰棍吗?那边有卖的。”
张白圭摇摇头,但他又看了一眼那个跑远的小男孩。
有童在此奔跑,食冰棍,滴于地。无人责罚。
他心里在想:那个系枯草的女孩,如果在这里,会不会也能吃一根冰棍?
张白圭往前走,忽然停住了。前面是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旁边应该是他女儿,推着他。
老人很老了,头发全白,轮椅慢慢往前,经过太和殿门口。
老人抬头,看着那个大殿,看了一会,然后他笑了。
张白圭见此,想起祖父,祖父也老了,但祖父不能来这儿。
这儿,是紫禁城。祖父这辈子,想都不敢想。但这个老人,坐着轮椅,进来了。
他问温世安:“他怎么进来的?”
温世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解释道:“有轮椅通道,每个门都有。残疾人、老人,都能进。”
张白圭看着那个轮椅,慢慢往前,消失在人群里。
他在心里记:此处,老人可进,病者可进,无人拦。
御花园里,人少了一些。古树参天,假山叠石,亭台楼阁错落其间。
张白圭走到一棵古树下,停下来,仰着头看。
那棵树很老很老,树干粗得要几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枝叶却还茂盛,遮出一片阴凉。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棵树的树皮,粗糙的,温热的,和他想象的一样。他把手贴在上面,停了三秒。
温暖凑过来:“你在干嘛?”
“这棵树,”他轻声说,“可能见过永乐皇帝。”
温暖眨巴眼:“真的假的?”
“紫禁城永乐年间建成。这棵树,若有五六百年,确实见过。”
温暖仰着头,也看了半天。然后她问:“那它见过你吗?”
张白圭的手从树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温暖说:“嗯,肯定见过吧,你以后不是要当大官吗?肯定会进宫上朝吧?到时候它不就看见你了?”
张白圭没有说话。他想起《大明会典》里那些上朝的规矩,寅时就要到午门外候着,冬天冷得发抖,夏天晒得发晕。进了宫门不能抬头,不能直视,不能乱走。
他想起自己,穿着朝服,低着头,从这棵树旁边走过。
它看见他了吗?
他看见它了吗?
温暖挠挠头:“呃,我是说,五百年后,它的子孙,就是那棵树的后代,可能也会站在这里,看着另一个小孩。”
她比划着:“那个小孩也会仰头看它,然后想,这棵树是不是见过一个叫张白圭的人?”
张白圭看着她。
她眼睛亮亮的,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
他忽然笑了:“嗯,也许。”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然后问:“温暖,五百年后的人,会知道我叫张白圭吗?”
温暖眨巴眼:“当然会啊,你以后要当大官的。”
张白圭:“那如果我不当大官呢?”
温暖被问住了,她想了半天,说:“那我就告诉他们。我告诉他们,我认识一个叫张白圭的人,他特别好,他教我写作业,他给我讲题,他……”
她卡住了,挠挠头:“反正就是,我会告诉他们。”
张白圭看着温暖,然后他轻声说:“多谢你。”
那天晚上,他回到客房,翻开本子,只写了一句话:
“温暖今日在御花园说:五百年后,有童会仰头看树,想是否见过我。”
他停了很久,笔尖悬在纸上,最后又加了一句:
“我不知五百年后如何。但我希望,那童亦能如她,笑得这般亮。”
临走前,温暖拉着张白圭跑进文创店:“给你看个好玩的。”
店里摆满了各种东西:书签、明信片、冰箱贴、小摆件、笔记本、帆布袋。
温暖拿起一个冰箱贴,上面印着太和殿:“看,可以把紫禁城贴冰箱上。”
张白圭接过,翻来覆去地看,小小的,彩色的,太和殿那么小,可以在手心里捧着。
“这是卖的?”
“对呀,纪念品。”
张白圭看价格:25元。
他想起那些游客,手里拿着大包小包
《我的竹马男友是大明张居正》 35-40(第12/12页)
。有人拎着帆布袋,有人抱着书,有人给孩子买了个小皇冠戴在头上。
他问温世安:“他们买这些做什么?”
温世安想了想:“留个念想。回去看到,就想起今天来过。”
张白圭拿起那个太和殿冰箱贴,翻来覆去地看。
他的世界,只有皇帝能给大臣‘赏赐’东西,让他们‘留念想’。例如,一块砚台,一幅字画,一件蟒袍。
那是天恩,要供着,要跪谢,要传家。
这里,谁都可以买一个念想,自己给自己买。
温暖凑过来:“你喜欢这个?我买给你。”
张白圭摇摇头:“不用。”
温暖:“为什么?”
张白圭想了想,说:“已经有比这更大的了。”
温暖眨巴眼:“什么?”
张白圭没有回答,他把冰箱贴放回架子上。走出店门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满架子的太和殿,小小的,彩色的,等着被人带回家。
他忽然笑了,他想:不用带,已经记住了。
夜深了,张白圭坐在客房里,翻开那个本子,写下了他今日的所见所闻。
写完后,他放下笔,他想起白天那些画面。
排队的游客、拍照的女孩、揉脚的中年人、吃冰棍的小男孩,还有那把空着的龙椅。
他轻声说:“原来,没有皇帝,是这样的。”
他说完,低头看手腕,手串在月光下温润,裂纹还在,但没有加深。
他轻轻摸了一下那只兔子,兔子微微发热。
他忽然想起温暖说过:“你那个要是断了,我这个,借你一半。”
他笑了:“不用借,还撑得住。”
月光落在手串上,那些裂纹还在。
但他没看,他只是看着月亮——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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