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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福利院
从故宫出来,车里很安静。
张白圭还沉浸在龙椅的空旷里。他一直在想那把椅子,空空的,谁都可以看,谁都可以从它面前走过,谁也不用跪。
这天下,竟能是这个样子。
温暖趴在车窗上,嘴里哼着歌,调子跑得厉害,但她自己不知道。
温世安从后视镜看了张白圭一眼,又和章月雅交换了一个眼神。
温暖回头问:“下一站去哪儿?”
温世安沉默了一秒:“先吃饭,再去福利院。”
张白圭抬头,福利院?
福利院是什么地方?
他问:“那是什么地方?”
温世安说:“去了你就知道了。”
下午福利院门口。
温世安没有开进去,只是把车停在门口对面。
张白圭看着那栋楼。楼不高,五层,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漆。楼前有一个小院子,有滑梯,有秋千,有花坛。花坛里种着红色的花,开得很艳。
几个孩子在院子里玩。有男孩有女孩,大的看起来七八岁,小的也就三四岁。有人在滑滑梯,有人在荡秋千,有两个女孩蹲在地上,好像在挖土玩。旁边有几个大人陪着,穿着一样的浅蓝色衣服,应该是照顾他们的人。
张白圭问:“这就是福利院?”
温世安说:“对,就是没有父母的孩子,住的地方。”
他说完,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张白圭。
张白圭愣住了。没有父母的孩子?
他想起荆州城里那些孤儿。
有的在街头乞讨,跪在地上,头磕得砰砰响。有的卖身为奴,签了卖身契,这辈子就完了。有的活不过冬天。他见过桥洞里的尸体,冻得硬邦邦的,没人管。
他问:“他们怎么会没有父母?”
温世安看着他,目光复杂。
“很多原因。有的父母不在了,生病、意外、灾难。有的父母没能力养,太穷、有病、自己都活不下去。有的……”
“有的被遗弃了。”
张白圭:“遗弃?”
温暖在旁边小声解释:“就是爸爸妈妈不要他们了。”
张白圭转头看她。
温暖低着头,没看他。她好像也有点难过。
他又看向窗外,那些孩子在笑、在跑、在玩。有人陪、有地方住、有饭吃。
张白圭看着窗外那些孩子,回头问:“他们会想他们的爸爸妈妈吗?”
温世安沉默了一下:“会的,刚到的时候,很多孩子晚上会哭,会问我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
张白圭垂眸不语。
温世安继续说:“时间长了,他们就不问了。但他们心里,还是会想。”
温暖在旁边,忽然小声说:“我爸爸妈妈有时候加班,我一个人在家,也会想他们。但他们至少会回来。”
车里安静了。
张白圭转头看温暖,温暖没看他,看着窗外。他忽然想起,温暖说过,她爸爸妈妈是孤儿。在福利院长大。
他看着窗外的那些孩子,他们玩的滑梯、荡的秋千、住的楼房,和温暖爸爸妈妈小时候住的地方,一样吗?
他不知道。
温暖在旁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张白圭低头看,她的手很小,暖暖的,握得很紧。
“没事的。”温暖小声说,“你可以让以后的大明也有。”
张白圭抬头看她,轻轻笑了一下:“嗯。”
他没有抽回手,就这样让她握着。
温世安他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下来吧,进去看看。我有朋友在这里工作,我们可以进去参观一下。”
章月雅也下了车,绕过来,打开温暖那边的车门。
温暖拉着张白圭下车。
张白圭站在福利院门口,看着那扇铁门。他想起荆州那些孤儿待的地方,桥洞、破庙、街角。
这里,有滑梯,有秋千,有花坛。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温暖回头看他:“怎么了?”
张白圭摇摇头:“没什么。”
但他心里在想:这一步,荆州的孩子,走了一辈子也没走到。
铁门开着,没有人拦,他慢慢走进去,院子里,那几个孩子还在玩。一个扎着两条小辫的女孩跑过来,好奇地看着他们:“你们是谁呀?”
温暖蹲下来:“我叫温暖,你叫什么?”
“我叫朵朵。”
“朵朵,好好听的名字。你在玩什么?”
朵朵指指花坛边蹲着的两个女孩:“我们在挖宝藏,挖到了好多石头,都是宝石。”
温暖凑过去看:“哇,这个红色的肯定是红宝石,这个透明的是钻石,你发财了呀。”
朵朵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吗?”
“当然,你要好好收着,以后能换好多冰淇淋。”
朵朵用力点头,把石头小心地装进口袋里。
张白圭站在旁边,看着朵朵。她穿着粉红色毛衣,头发梳得很整齐,扎着小辫,系着两个小蝴蝶结。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缺了两颗门牙。和温暖笑的时候,有点像。
朵朵歪着头看张白圭:“这个大哥哥为什么不说话?”
温暖也看他。
张白圭也蹲了下来:“你挖到的宝石,能给我看看吗?”
朵朵眼睛亮了,跑回花坛边,捧了一把小石头过来。
“你看。”她把石头摊在手心里,“这个是红色的,这个是透明的,这个是我觉得这个是钻石。”
张白圭认真地看着那些石头,就是普通的石子。但他点点头:“很漂亮。”
朵朵笑得更开心了。
章月雅走进楼里,和一位穿浅蓝色衣服的阿姨说话。
阿姨姓刘,是这里的保育员,干了十几年了。
张白圭站在旁边听。
刘阿姨说:“这个点来的孩子,什么情况的都有。有的送过来的时候才几个月大,裹着个小被子,里边塞张纸条,写着生日、名字,哦,有些连名字都没有。”
章月雅问:“那你们怎么起名字?”
刘阿姨笑了:“我们跟着百家姓起,赵钱孙李,周吴郑王。今年来的姓周,明年来的姓吴,好记。”
张白圭问:“他们长大了会走吗?”
刘阿姨目光温和地看着他:“会的,有些被领养了,有人家愿意要。有些上完学,工作了,就自己出去住了。逢年过节还会回来看我们。”
张白圭:“那不想走的呢?”
刘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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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笑了:“不想走的,也可以留下来。这里有宿舍,有工作,有同事。”
张白圭沉默了。
刘阿姨带他们上楼,来到活动室。活动室很大,摆着好几张小桌子。有孩子在画画,有孩子在搭积木,有几个女孩抱着娃娃,挤在角落的小沙发上。
一个男孩看见他们进来,放下手里的积木,跑过来,抱住刘阿姨的腿:“刘妈妈。”
刘阿姨弯腰摸摸他的头:“小石头,今天乖不乖?”
小石头用力点头:“乖。”
然后他看见张白圭,歪着头看了半天,问:“你是谁呀?”
张白圭:“我叫张白圭。”
小石头:“张白圭,好奇怪的名字。”
温暖在旁边笑出声。
小石头又看向温暖:“姐姐你好漂亮。”
温暖笑得眼睛眯起来:“你也好可爱。”
小石头得意地跑回去继续搭积木了。
张白圭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男孩。他穿着蓝色的卫衣,干干净净的。脸上有肉,跑起来很有力气。
他刚才说刘妈妈。他叫刘阿姨为妈妈。
温暖很快就和孩子们混熟了,她蹲在画画的桌子旁边,看一个女孩画画:“你画的什么呀?”
女孩:“房子。”
温暖:“哇,好漂亮的房子,这是谁住哒?”
女孩:“我和我弟弟。”
温暖:“你弟弟呢?”
女孩指了指角落,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正抱着一个玩具车发呆。
温暖点点头:“你弟弟好可爱。”
女孩笑了。
张白圭站在旁边,看着温暖。她在逗那个女孩说话,在夸她画得好,在问她弟弟几岁了。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那个女孩,很认真。
他不知道温暖在想什么。但他知道,那个女孩笑的时候,眼睛也是弯弯的,和朵朵一样。
院子里,滑梯旁边。
小石头跑过来拉张白圭:“哥哥来玩滑梯。”
张白圭摇头。
小石头:“为什么?”
“我们那边,读书人不能玩这个。”
小石头瞪大眼睛:“为什么?”
张白圭想了想:“不知道,反正不能。”
温暖走过来:“他那边规矩多,别理他。”
她一把拽起张白圭,把他推到滑梯口。
“你现在不是你们那边,是这边。这边读书人能玩。”
她一推,张白圭滑了下去,他的表情从惊慌,到茫然,到快要落地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小石头和朵朵在旁边拍手笑:“哥哥笑了,哥哥笑了。”
张白圭站起来,拍拍衣服,一脸淡定,让人觉得刚才玩溜滑梯的人不是他。
但温暖看见了,他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个滑梯,又看了一眼那些笑的孩子。
回车上。
温暖:“张白圭,你刚才滑滑梯的时候,是不是偷偷笑了?”
张白圭看着窗外:“没有。”
“我看见了。”
沉默两秒。
“……滑的时候,有一瞬间,什么都没想。”
温暖眨巴眼:“什么都没想?”
“背书的时候要想,走路的时候要想,吃饭的时候要想,见人的时候要想。”他顿了顿,“刚才那一会儿,什么都没想。”
温暖歪着头:“那舒服吗?”
张白圭想了想:“……舒服。”
温暖点点头,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那你以后多滑滑梯。”
张白圭看她:“多舒服几次,就当存着。”
“……存着?”
“对呀,等你回那边,想舒服了,就想起来,我以前滑过滑梯,什么都不用管。”
张白圭笑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温暖忽然说:“我饿了。”
章月雅回头看她:“中午不是吃了?”
“又饿了嘛。”
章月雅无奈地笑:“回家给你煮面。”
温暖满意地靠回座椅。
张白圭还看着窗外,车开过一条街,又一条街。
他忽然问:“那个叫朵朵的女孩,长大以后会去哪里?”
温世安想了想:“不知道。可能被领养,可能一直住到成年,可能考上大学,出去工作。”
“她会忘记这里吗?”
“不会。”温世安说,“这里是她长大的地方。不管去哪儿,都会记得。”
张白圭点点头。
温暖在旁边,偷偷看了张白圭一眼,他还在看窗外,侧脸在光影里有点模糊。
她想了想,伸手过去,又握住了他的手。
张白圭转头看她,温暖看着窗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她的手,握得很紧。
张白圭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握了回去。
温暖嘴角翘起来,没让他看见。
夜深了。
张白圭坐在客房里,翻开本子。
他写:“十月某日,观福利院。
院中有童,皆无父母。
然有衣穿,有饭吃,有人陪。
有阿姨,童呼之为妈妈。
有滑梯,有秋千,有花坛。
有童名朵朵,笑时眼弯弯,缺门牙两颗。
有童名小石头,跑向刘妈妈,抱其腿。
有女孩画房子,说给我和弟弟住。”
他停了会,然后写:
“荆州街头,亦有童无父母。
彼等跪于地,磕头乞食。
冬夜冻毙于桥洞,无人收尸。
彼等亦有眼,亦会笑。
彼等笑时,眼亦弯弯。
无人见。”
他放下笔,看向窗外,月亮很亮。
他轻声说:“那个滑梯,要是能搬过去就好了。”
温暖房间,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光着脚,跑到张白圭门口。
敲门。
门开了,张白圭看着她:“怎么了?睡不着?”
“嗯嗯。”
温暖挤进去,爬上他的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张白圭站在床边:“你干嘛?”
“睡不着就一起睡不着呗。”她拍拍旁边,“坐啊。”
张白圭犹豫了一下,在床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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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暖忽然说:“我今天攒了好多石头。”
“……什么石头?”
“朵朵她们挖的那些宝石啊。”她从口袋里掏出几颗小石子,“刘阿姨说可以带走,我就装了几颗。”
张白圭看着那些石头,普普通通,灰扑扑的。
温暖把它们一颗颗摆在床头柜上。
“这个红色的,是朵朵送给我的。这个透明的,是小石头非要塞给我的。这个……”她拿起一颗最普通的,“是我自己捡的,留着当纪念。”
张白圭看着那些石头,没说话。
温暖忽然问:“你说,朵朵她们长大了,还会记得今天吗?”
张白圭想了想:“会吧。”
“为什么?”
“因为今天有人陪她们挖宝藏。”他顿了顿,“有人认真看她们的石头。”
温暖笑了,她把那颗最普通的石头拿起来,塞进张白圭手里:“给你一颗。”
张白圭低头看手里的石头:“干什么?”
“你不是要记没见过的事吗?”温暖打了个哈欠,“这个,算今天的。”
张白圭把那颗石头握在手心里,笑了:“嗯。”
温暖缩进被子里,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均匀了。
张白圭坐在床边,看着手里那颗灰扑扑的石头,很小,很普通。
他想起朵朵缺了两颗门牙的笑,想起小石头抱着刘阿姨的腿喊妈妈,想起那个画房子的女孩说,给我和弟弟住。
他把石头放进本子里,和小兔子放在一起,然后他轻声说:“谢谢。”
不知道是对温暖说的,还是对那颗石头说的。
还是对别的什么。
主卧里。
章月雅靠在床头,没有说话。
温世安坐在床边,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
章月雅忽然说:“我刚才去看暖暖,她不在自己房间。”
温世安抬头:“在张白圭那儿,睡着了。”
温世安沉默了一下:“那孩子今天,话很少。”
章月雅点点头。
又是沉默。
章月雅躺下去,看着天花板,轻声说:“他问刘阿姨,他们会觉得自己可怜吗。”
温世安没说话。
“刘阿姨说会,刚开始会。”章月雅顿了顿,“但他问的时候,我看他的眼睛,他不是在问那些孩子。”
温世安轻轻叹了口气。
灯灭了。
黑暗中,章月雅睁着眼。
她没说出来的是:那孩子握着暖暖的手的时候,像在握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像怕弄丢了,像怕再也握不到了。
张白圭的房间里,月光照进来。
张白圭还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温暖,她睡得很沉,嘴角还挂着一点笑,不知道梦见什么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那颗石头,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几颗,红的,透明的,灰的,并排摆着。
他忽然想起温暖白天说的话:“多舒服几次,就当存着。”
他不懂什么叫存着,但他想,如果舒服能存起来,那他今天存了一点。
滑滑梯的时候,那一下子的什么都没想。
朵朵笑的时候,那两颗缺了的门牙。
小石头说姐姐你好漂亮的时候,温暖笑得眼睛眯起来。
还有现在,月光、石头、睡着的小孩。
他想,这些东西,能不能也存着?
带回那边去。
他不知道。
但他把石头握得更紧了一点——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42章原来,童年是……
周日清晨,张白圭刚洗完脸,就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噼里啪啦的响声。
他推开门,看见温暖正往书包里面塞东西,一边塞一边念念有词:“水带两瓶,你一瓶我一瓶。零食带三包,你一包我一包还有一包备用。纸巾带两包,你流汗了我流汗了。帽子带两个,你一个我一个。防晒霜我妈说必须涂,你也要涂,不然晒成黑炭回大明他们不认识你了。”
张白圭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把那个小书包塞得鼓鼓囊囊,都快拉不上拉链了。
他问:“这些,都是今日要用的?”
温暖回头,理所当然地点头:“对啊,游乐园要玩一整天的。”她用力拉上拉链,拍拍鼓起来的书包,“你放心,跟着我,保证让你玩明白。”
张白圭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忽然笑了:“你好像我的书童。”
温暖瞪眼:“我才不是书童,我是你的……”她卡住了,想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导游,对,导游,不要钱的那种。”
张白圭看向她:“不要钱?那你图什么?”
温暖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图你回去以后,跟你们那边的人吹牛,说你来过我们这儿,有个超厉害的导游带你玩了一天。”
张白圭闻言微顿了下,嘴角微微扬起:“那就多谢温导游了。”
温暖眨巴眼,第一次听他这么说话,有点怪,又有点好玩。
她不知道,这是张白圭第一次主动接她的梗。
车里,温暖开启疯狂输出模式:“游乐园可大了,有旋转木马,就是那种转圈圈的,你骑在马上,它会转。还有碰碰车,就是开车撞来撞去,可好玩了。还有过山车,那个超级刺激,人会倒过来。”
张白圭认真听着,问:“倒过来?人如何倒过来?”
温暖比划得手舞足蹈:“就是车开到很高的地方,然后唰,冲下去,还会转圈,人在里面就倒过来了。”
张白圭想了想,眉头微皱:“那不会掉下来吗?”
“会卡住啊,”温暖指着自己身上,“有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妈?”
章月雅从副驾回头:“安全压杠。”
“对,安全压杠。”温暖用力点头,“把你压得死死的,掉不下来。”
张白圭:“……压得死死的?”
温世安从后视镜看他,笑着说:“放心,很安全。就是让你体验一下刺激。”
张白圭点点头,没再问。但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后世之人,为何要花钱买‘死死的压住’和‘人倒过来’来寻求刺激?
这个疑惑,他没说出来。
张白圭站在欢乐谷门口,第一个反应就是人好多。
他见过繁华。荆州城最热闹的集市,他跟着父亲去过。但那些热闹,是讨价还价,是肩挑背扛,是有人为了一个铜板争得面红耳赤。
眼前这个,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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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过山车轨道在空中盘旋,车上的人尖叫着飞过,那声音又高又尖,但张白圭听出来,那不是恐惧,是兴奋。
大摆锤甩得老高,人在上面倒挂着,头发都垂下来,但他们在笑。
旋转木马的音乐叮叮当当,五彩的灯光闪来闪去,孩子们骑在那些不会动的马上,一圈一圈转着,笑得灿烂。
到处都是人。小孩、大人、年轻人。有人举着棉花糖边走边吃,有人拿着气球,有人在自拍,有人蹲在地上给孩子系鞋带。
没有人在讨价还价,没有人在争铜板,所有人都在玩。
张白圭读过很多书。《东京梦华录》里写汴梁的繁华,《武林旧事》里写临安的盛景。书上说,盛世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是“箫鼓喧空,万家竞奏”。
书上没说,盛世还有这种东西,专门让人玩的,专门让人叫的,专门让人花钱买刺激的。
温暖拉他:“走啊,发什么呆?”
张白圭被她拽着往前走,目光却一直追着那些游乐设施。
温暖拉他去坐旋转木马。
张白圭骑在白色的假马上,坐得笔直,双手抓着杆子,像要去打仗。温暖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一圈转完,温暖问:“好玩吗?”
张白圭想了想,认真地说:“……不难受。”
温暖无语:“你就这点追求?”
张白圭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说的是:在他的世界里,骑在马上,确实是要去打仗的。
碰碰车场地里,车子横冲直撞,笑声和尖叫声混成一片。温暖给张白圭选了辆黄色的车,自己选了辆粉色的。
“你踩这个油门,转这个方向盘,撞别人就行。”
张白圭坐进车里,低头看着那个圆圆的方向盘。
他驾过马车,赶过牛车。马有缰绳,牛有鼻环,车有辕杆。人和牲口之间,有千百年来传下来的默契。
但这个圆盘,没有牲口,没有绳,没有杆。它只听人的。
他踩了一下脚下的踏板,车猛地往前一冲。他转了一下手里的圆盘,车立刻转向。
然后他撞上了护栏。因为他只顾着想:此物,若用于大明运粮,可省多少草料?
温暖从后面撞他一下:“想什么呢?开啊!”
张白圭回过神,笑了。
他开始试着踩油门,试着转方向盘,试着躲开别人的撞击。但很快他发现,躲是躲不掉的。
全场最猛的,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开着红色的车到处追人撞,撞完就跑,跑完又撞,嘴里还喊着:“吃我一记。”
张白圭被他撞了三次。
第三次的时候,他盯着那个小男孩的背影,忽然笑了。
然后他调转车头,踩下油门,追了上去。
小男孩正在撞别人,忽然感觉屁股一震,回头一看,一辆黄色车正顶着他往前推。
他愣了一下,然后兴奋地大叫:“来啊来啊!”
两辆车在场地里你追我赶,你撞我我撞你。
温暖在旁边看着,看傻了。张白圭在笑,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是真正咧开嘴的笑。
他追着那个小男孩撞,撞完就跑,跑几步又回头挑衅地看一眼,等着对方追上来。
场边,温世安和章月雅也看见了。
章月雅轻声说:“他笑了。”
温世安点点头,没说话,但他的嘴角,也翘起来了。
温暖指着过山车:“这个你敢不敢?”
张白圭抬头看。轨道很高,如同一条巨龙盘在半空。车在上面飞驰,尖叫声一阵一阵的。
他沉默了一下,问:“有人掉下来过吗?”
温暖:“没有,很安全的。”
张白圭说:“那便试试。”
车开始爬坡:“咔哒、咔哒、咔哒……”
张白圭坐得很直,两只手紧紧抓着安全压杠。
温暖在旁边喊:“害怕就叫出来,没事的。”
张白圭没说话。
过山车爬到最高点,停了一秒。然后,冲下去了。
张白圭的脑子一片空白。身体被甩来甩去,人在倒过来,又翻过去,天和地混在一起,分不清。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叫。他只知道,那一刻,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什么都没想。
这是第二次了,上一次是滑滑梯。
很快,车停了。
张白圭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温暖喘着气,转头看他:“你……你还好吗?”
张白圭慢慢转头看她,表情茫然,头发乱成一团,脸被风吹得有点红。
然后他忽然笑了。
温暖看着他的傻样,也笑了。
两人坐在过山车上,笑了半天,笑得工作人员过来催:“两位小朋友,可以下来了。”
出口处,温世安看着两人走过来,一个比一个头发乱。
“怎么样?”
温暖:“太爽了!”
温世安看向张白圭。
张白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想了很久,才说:“……不知道。”
温暖笑他:“爽到说不出话了?”
张白圭没反驳,因为他确实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脑袋空空的。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后来又玩了大摆锤。
温暖吓得闭着眼睛尖叫,张白圭被倒悬在空中,看着天空越来越近,又笑了,是因为温暖在旁边尖叫的样子,太傻了。
傍晚,温暖拉着张白圭坐上了摩天轮。
轿厢慢慢升高,地面越来越远,那些玩过的设施渐渐变小。
温暖趴在窗边:“你看,整个游乐园都在下面。”
张白圭往下看,过山车的轨道像一条蜿蜒的线,碰碰车的场地像一个个小格子,旋转木马的灯光一闪一闪,人群像蚂蚁一样移动。
他说:“真小。”
温暖回头:“什么真小?”
张白圭:“从高处看,什么都小。”
温暖歪头看他:“那你从高处看自己,是不是也小?”
从高处看自己?他没想过这个。
温暖说:“我有时候不高兴,就想象自己飞到天上去,看下面那个小小的我,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张白圭看着她,问:“谁教你的?”
温暖:“没人教啊,自己想的。”
张白圭想起自己不高兴的时候,只会更用功读书,更努力做事,更拼命想要变强。他从来没想过,飞到天上去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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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那有用吗?”
温暖点头:“有用啊。你看,下面那些排队的人,挤来挤去的,好像很重要。但从上面看,就一群小蚂蚁。蚂蚁吵架,有什么好气的?”
张白圭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轻声说:“你是个聪明人。”
温暖得意:“那是,我可聪明啦。”
张白圭笑出声。
摩天轮转到最高点,停住了。夕阳把整个世界染成金色。
张白圭看着窗外,忽然说:“谢谢你。”
温暖转头:“谢什么?”
张白圭想了想,说:“谢你带我飞上来。”
温暖眨巴眼,然后笑了:“不客气,温导游免费赠送。”
晚上,温世安带他们去看电影,《寻梦环游记》。
张白圭第一次走进电影院。他看着那个巨大的屏幕,声音从四面八方来,像把人包在里面。
他问温暖:“声音从何处来?”
温暖指了指四周墙上那些黑黑的音箱:“从那里。”
张白圭看过去,墙上嵌着许多方方正正的盒子。他想:若是在大明,有人能造出此物……不,造不出。光是让声音从四面八方来,便已超出他能想的所有。
灯光暗了,屏幕亮了。
电影放到最后,那个骷髅爷爷快要消失了,因为活着的人快要忘记他了。
屏幕上,有一句话说:“真正的死亡,是世界上没有人再记得你。”
张白圭怔住了,没有人记得?
他想起大明那些无名无姓的人。那些冻死在桥洞里的孤儿,那些卖身为奴的穷人,那些活了一辈子、最后什么都没留下的人。
他们死了,就真的死了。因为没有人记得他们。
电影放完了,灯亮了。
温暖转头看他:“好看吗?”
张白圭点点头,但他心里,一直在想那句话。
餐厅里,温暖还是很开心,给张白圭介绍哪个好吃。
张白圭听着,偶尔点一下头。但他的眼神,是空的。
温暖夹了一块肉放进他碗里:“吃啊,发什么呆?”
张白圭低头看那块肉,没动。
温暖歪头:“张白圭?”
张白圭抬头看她,忽然问:“温暖,你会记得我吗?”
温暖眨巴眼:“当然会啊,你是我朋友。”
张白圭:“如果……如果我死了呢?”
温暖:“啊?”
张白圭看着她,轻声说:“电影里说,真正的死亡,是世界上没有人再记得你。”
温暖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我就不让你死。”
张白圭顿住了。
温暖理所当然:“你死了谁给我讲数学题?谁给我写纸条?谁陪我玩?”
她又夹了一块肉放进他碗里:“所以你不能死。听到了吗?”
张白圭看着她,轻轻笑了,然后道:“听到了。”
回去的车上,温暖靠着车窗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点笑。
张白圭坐在旁边,看着窗外的夜景。霓虹灯一闪一闪,车流如龙。
温世安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轻声问:“今天怎么样?”
张白圭想了想,说:“今日,我知道了什么是童年。”
温世安等着他说下去。
张白圭说:“童年,就是可以什么都不想。可以玩,可以笑,可以尖叫。可以害怕,可以有人陪。可以坐在摩天轮上看夕阳,可以在电影里看到另一个世界。”
他又说:“我们那边,没有这个。”
温世安说:“那你以后,可以让那边也有。”
张白圭转头看他。
温世安笑了笑:“你不是要当大官吗?当了大官,就可以做事。”
张白圭没说话,但他心里,想起温暖说过的那句话:“那你以后让你的学生也这样笑闹不就行了?”
他看着窗外,轻轻点了点头。
夜深了。
张白圭坐在书桌前,翻开那个本子,继续写上今日的所见所闻。写完,他从口袋里摸出那颗小石头。
那是下午在碰碰车场地旁边捡的,灰扑扑的,很普通。
他把石头放在桌上,和温暖之前送的那颗并排摆在一起。红的,透明的,灰的。
他看着那三颗石头,轻声说:“存着了。”
存的是什么?
他没说,但他知道,存的是,原来普通的人活着,也可以这样笑——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43章未来与过去
周日清晨,张白圭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手腕。手串上的裂纹,比昨天更深了。
三道主裂纹从兔子珠向两边蔓延,还有无数细小的纹路,蛛网一样,爬满了每一颗珠子。有几颗珠子上,裂纹已经连成一片,像是随时会碎开。
他轻轻碰了一下,有一颗珠子,微微松动。
他垂眸沉思后,慢慢把手串摘下来,放在手心里,仔细观察一番。
他心里隐隐约约有股预感,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他忽然想起这两个多月的种种事情,温暖的笑、讲题时的认真、那些纸条上的字、摩天轮上的夕阳、福利院里朵朵的笑。
他轻轻笑了一下。
上下几千年,应该没有第二个人,能亲眼看见五百年后的世界。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是他。
但他猜到了一点点。
从温爸爸妈妈看他的眼神里,从他们偶尔的沉默里,从他们说话时那些微妙的停顿里,他隐约觉得,他们在看一个知道结局的人。
他不知道那结局是什么。
但有一点他确定,他以后会做出一番作为。
不是因为自负,是因为他相信温暖说的那些话。
至于其他的,他把手串轻轻戴回手腕,来日方长,他会慢慢知道的。
至于手串,该碎的时候,自然会碎。
早餐桌上,温暖还在啃油条。
张白圭放下筷子,看着温世安和章月雅,说:“伯父,伯母。”
温世安抬头看他。
章月雅也停下筷子。
张白圭说:“今晚,我要回去了。”
温暖啃油条的动作停住了。
张白圭继续说:“而且,大概率上,我以后不会再来了。”
他抬起手腕,让他们看那道裂纹:“它快撑不住了。”
温世安看着那串手串。裂纹比他第一次看见时深了太多,那颗兔子珠上,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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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了密密麻麻的细纹。
他了然地点点头,这种事,怎么可能一直持续?能来这两个多月,已经是奇迹了。
温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粥,勺子搅来搅去,就是不喝。
章月雅伸手,摸了摸温暖的头发。
温世安:“那今天,我带你们好好玩一天。”
他看着张白圭:“去看看这个世界,还有什么你没见过的。”
张白圭点头:“多谢伯父。”
温暖在旁边,小声嘟囔:“什么嘛?搞得像……”
她没说下去,但她的手,在桌子下面,悄悄伸过去,握住了张白圭的手。
张白圭顿了下,然后他轻轻握了回去。
温暖没看他,继续低头搅粥,但她的嘴角,翘了一点点。
科技馆很大,一进门,张白圭就被镇住了。
头顶上悬着一个巨大的火箭模型,银白色的,尖尖的。
温爸爸带他走到航天展区:“这是火箭,能把人送到月亮上。”
张白圭抬头看着那个庞然大物:“月亮上?”
“对,1969年,有人第一次踏上月亮。”
张白圭想起小时候,祖母抱着他,指着天上的月亮讲嫦娥、玉兔、桂花树。
他问:“那嫦娥呢?”
温暖在旁边插嘴:“没有嫦娥,只有石头。但石头也超酷的,月球石头,地球都没有。”
她眼睛亮亮的,完全没觉得月亮上只有石头是什么坏事。
张白圭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问过她的那个问题:“大海的那边,真的没有仙山吗?”
那时候她说什么来着?“有啊,日本、韩国、美国……都是国家,不是仙山。”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没有仙山,没有嫦娥。但有人能飞到月亮上去。
他想了想,又问:“那除了月亮,还能去哪儿?”
温爸爸带他走到深海展区:“这儿,海底七千米。”
蓝色的灯光下,巨大的蛟龙号模型旁边,放着一块来自深海的矿石,黑漆漆的,表面有亮晶晶的东西。
张白圭问:“那里有什么?”
温爸爸:“有鱼,有虾,有我们没见过的东西。”
张白圭看着那块矿石,忽然想起《山海经》里说海里有大蟹,有长鲸,有鲛人。
现在他知道,海里没有鲛人,但有更深的海,还有亮晶晶的石头。
最后一个展区,最奇怪。
有机器人在跳舞,有屏幕在放视频,还有一个圆圆的铁盘在地上转来转去,自己会拐弯。
温暖蹲下来对着机器人说:“你好呀,你今天扫了多少垃圾了?”
机器人当然不会回答。
温暖抬头看张白圭:“它不理我。”
张白圭嘴角微微扬起。
他问温爸爸:“这些东西,都是已经有的?”
温爸爸点头。
“那未来呢?”
温世安想了想:“未来,可能会有更多。可能人类能去火星,可能机器人会像人一样思考。”
张白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问温暖:“那以后是不是真的会有机器人帮你写作业?”
温暖眼睛亮了:“对对对,那可太好了。”
张白圭看着她,认真地说:“那你的作业谁写?”
温暖噎住了,然后她瞪着他。
他面无表情。
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就不能让我做会儿梦吗?”
张白圭嘴角微微扬起。
温暖气鼓鼓地瞪他,但瞪了两秒,自己也笑了。
走出科技馆的时候,阳光很刺眼。
张白圭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巨大的建筑,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忽然问温爸爸:“伯父,你们的人,能去月亮,能下深海,能造出会说话的机器,那你们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温世安沉默了一会儿。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很暖。
“长生不老。”他说,“我们还没学会长生不老。”
张白圭看向温爸爸。
温世安看着他,轻声说:“一个人会死,一个国家也会。我们还没学会让一个国家永远活着。”
张白圭没有接话,但他忽然明白了,能上月球的船,能下七千米的蛟龙,能自己扫地的铁盘,这些都很厉害。
但最厉害的,和最想要的东西,他们也没有。和他们一样,他也是个‘还没有’的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串,裂纹还在。
车停在一栋亮着灯的大房子门口。
温暖抬头一看:“新华书店?爸,我们来这儿干嘛?”
温世安回头看了一眼张白圭:“给他挑点东西,带回去。”
张白圭闻言,惊讶了。给他?带回大明?
温爸爸点点头:“你以后来不了了,那就带点书回去。慢慢看,慢慢学。”
章月雅补充:“挑你喜欢的,挑你觉得有用的。多挑点。”
张白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推开车门,走进书店,书店里很安静,但到处都是书。
一排排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密密麻麻。有厚的,有薄的,有大本的,有小本的。五颜六色的书脊,在灯光下像一道道彩虹。
张白圭站在门口,看着里面。
温暖拉他:“走啊,发什么呆?”
张白圭慢慢走进去,他伸手,摸过一排书脊。书是新的,纸张微微泛着光。
他抽出一本,翻开,字很小,密密麻麻,有些他认识,有些不太懂。但翻到后面,有图,有表,有他看不太懂的公式。
他又抽出一本,翻。这本讲的是历史,从远古到现代,每一页都有时间线,有地图,有照片。
他又抽出一本。这本讲的是农业,怎么种地,怎么施肥,怎么防治害虫。
他又抽出一本。这本讲的是水利,怎么修水渠,怎么筑堤坝,怎么防洪。
他又抽出一本。这本讲的是政治,国家怎么运转,法律怎么制定,人民怎么参与。
他一本一本地翻,一本一本地看。
温暖在旁边看着,忍不住了:“张白圭,你这是要把整个书店搬回去吗?”
张白圭抬头看她。
她正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十万个为什么》,冲他晃了晃:“你看,这本好,我小时候可爱看了。”
张白圭接过,翻了翻,全是问题。
“为什么天是蓝的?”、“为什么鱼在水里不会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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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月亮会变形状?”
每一个问题,都有答案。他忽然想起自己那本《待查》。里面还有好多问题,没找到答案。
他轻声说:“这本,我要。”
温暖眼睛亮了:“对吧对吧,我就说这本好。”
温世安走过来,看他挑的那些书,农业、水利、政治、历史、科学……
他问:“白圭,你知道大明现在最缺什么吗?”
张白圭抬头看他。
温世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中国农业史》。
“你看看这个。”他说,“看看从古到今,种地的方法是怎么变的。”
张白圭接过,翻开。从刀耕火种,到铁犁牛耕,到水利灌溉,到化肥农药,到机械化……每一页,都有他没见过的东西。
温世安又抽出一本,《中国水利史》,道:“再看看这个。”
张白圭翻开,从大禹治水,到都江堰,到郑国渠,到京杭大运河,到三峡大坝……每一页,都有他想都不敢想的工程。
温世安看着他,轻声说:“这些东西,不是一个人能做的。是一代一代人,几千年,慢慢做出来的。”
张白圭抬眼,看向温爸爸。
温世安继续说:“你回去以后,可能会遇到很多很难的事。可能做了很多,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略顿一下,继续道:“但你要记住:你今天看见的这些,也是一代一代人做出来的。他们做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成。”
张白圭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点头。
温暖在旁边,看着他们,忽然插嘴:“张白圭,你回去以后,要是有什么不会的,就看书。书里都有。”
她把手里的《十万个为什么》塞给他:“这本送你了。看不懂的地方,下次来问我。”
张白圭看着那本书,又看看她:他轻声说:“多谢。”
最后,张白圭挑了二十几本书。农业、水利、政治、历史、科学……每一本他都能看懂一些,或者觉得将来能用上。
温世安帮他打包的时候,张白圭的目光落在角落一个书架上。那里有一本书,封面很素,只有几个字:《时间简史》
他走过去,抽出来,翻开,第一页:“宇宙在膨胀。”
他看懂了每个字。但连在一起,完全不懂。
宇宙是什么?膨胀是什么意思?往哪里膨胀?
他又往后翻,有图,有他完全看不懂的公式,有黑洞、奇点、光年这些他从没见过的词。
他忽然有点害怕,这本书告诉他:他看见的这个世界,只是很小很小的一部分。还有更大的东西,他连问都不知道怎么问。
他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温世安走过来:“这本不要?”
张白圭摇摇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本书,我现在还读不了。”
温暖在旁边看见了,跑过来,看了一眼书名,撇撇嘴:“这本我爸妈都读不懂,你读不懂正常。”
她把书又抽出来,塞进袋子里:“读不懂也要带,万一你以后慢慢懂了呢?你不是要考状元吗?状元连这个都怕?”
张白圭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点点头:“好。”
这时候章月雅走来来,问:“够了吗?要不要再挑点?”
张白圭摇摇头:“够了,太多了,我拿不动。”
温暖在旁边小声说:“你回去了,记得看啊。别放着积灰。”
张白圭看着她,点点头:“我会看的。”
走出书店的时候,张白圭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排排书架,安静地立在那里,等着下一个人来翻开。
他轻声说:“我会记得这里的。”
下午,博物馆。
古代中国展厅,灯光比科技馆暗一些。暖黄色的光打在展柜上,让里面的东西看起来有些遥远,又有些亲近。
第一个展柜里,摆着几件青铜器。绿锈斑驳,纹路古朴。有鼎,有爵,有不知道名字的器物。
旁边写着:夏商周·距今约三千年
第一个展柜里,摆着几件青铜器。绿锈斑驳,纹路古朴。有鼎,有爵,有不知道名字的器物。
旁边写着:夏商周·距今约三千年
张白圭凑得很近,轻声呢喃:“三千年啊。”
他在书里读过这个数字。读的时候,只是数字。现在亲眼看见,才知道三千年是什么感觉。
温暖凑过来,看着那个鼎,忽然问:“张白圭,你说这个鼎,能不能用来煮火锅?”
张白圭闻言,抬头看了眼温暖,嘴角微微扬起,这是她会说的话。
他想起家里那个青铜鼎,那是父亲的珍藏,平时碰都不让碰。要是用来煮火锅……
他没想完,自己先笑了。
下一个展厅,最显眼的是几个兵马俑复制品。
真人大小的陶俑,排成队列,表情严肃。有的站着,有的跪着,有的牵着马。他们的眼睛直视前方,好像在看着什么很远的地方。
温爸爸说:“秦始皇想让他的军队陪他永生。”
张白圭看着那些陶俑。他读过《史记》里秦始皇求长生的故事。那时候觉得,皇帝真傻。
但现在,他站在这些陶俑面前,忽然想:如果我是皇帝,我也会想让我的东西,留下来吧?
温暖在旁边看着,忽然小声说:“他们会不会半夜活过来?像电影里那样?”
张白圭转头看她,她一脸认真,好像真的在担心这个。
他想了想,说:“如果活过来,你要请他们吃饭吗?”
温暖瞪着他。
他面无表情。
她憋出一句:“……那我得做多少饭啊?”
张白圭笑了。
再往前走,是隋唐展厅。
唐三彩的马,釉彩斑斓,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壁画上画着各国使者,高鼻深目,穿着不同颜色的衣服,手里捧着各种贡品。
温爸爸说:“唐朝,很强大。万国来朝。”
张白圭点头。他读过,他背过贞观之治、开元盛世。
但读过的那些,加起来,不如眼前这一幅壁画。
温暖在旁边插嘴:“你看这马,多好看。”
张白圭看着那匹马,釉彩在灯光下流动,流光溢彩。他想:一千多年了,它还在。
宋元展厅,展品更多了,瓷器,薄得透光,釉色温润如玉。书画,笔墨精妙,山水人物栩栩如生。
温爸爸说:“宋朝很富,文化很发达。但军事弱,被元朝灭了。”
张白圭看着那些瓷器,他在书里读过靖康之耻。知道宋朝是怎么亡的。但书里没写,宋朝留下的东西,这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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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朝呢?”
“九十多年。也亡了。”
张白圭沉默,九十多年,比明朝到现在,还要短。
最后一个展柜。
里面摆着一把刀,锈迹斑斑,刀刃上有缺口。刀柄上的缠绳已经烂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木头。
旁边写着:明·万历年间·出土于北京
张白圭站在那里心想,万历,那应该是以后会用上的年号。
张白圭忽然想,这把刀,见过什么人?握过它的人,是将军,还是小兵?
它上过战场吗?砍过敌人吗?还是只在仪仗队里,被人举着走过长安街?
那些人呢?
都死了。
只有刀还在。
刀不知道自己等了六百年。
刀只知道,今天有个孩子,隔着玻璃,看了它很久。
温暖在旁边,没有说话。
温世安和章月雅也没有说话。
四个人站了很久。
张白圭忽然问:“这把刀,用过吗?”
温爸爸:“不知道。可能上过战场,可能只是仪仗。但不管用过没用过,它都活到了现在。”
张白圭点点头,他又问:“用它的人呢?”
温爸爸轻声说:“死了,都几百年了。”
张白圭没有说话,他的手,在玻璃上,又贴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说:“我会记得它的。”
温暖在旁边,然轻轻说:“张白圭,你要是以后也用刀,小心点,别砍缺了。”
张白圭转头看温暖,而温暖也看着他,然后他笑了:“好。”
走出展厅的时候,张白圭一直没说话。
温暖憋了半天,忍不住了:“张白圭,你在想什么?”
张白圭停下脚步,他想了想,说:“我在想,那些东西,是怎么留下来的。”
温暖眨巴眼。
张白圭说:“青铜器、唐三彩、瓷器。它们的主人都死了。但它们还在。”
“为什么?”
温暖想了想,说:“因为好看?”
张白圭唇角微扬:“也许吧。”
博物馆门口,夕阳正在西沉。
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云被染成金边。有鸽子从广场上飞过,翅膀扑棱棱的,落下一两声咕咕的叫声。
张白圭站在那里,看着天边的云。
温爸爸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白圭。”
张白圭转头看他。
温爸爸看着远方,没有看他,继续说着:“你看那些东西,青铜器、唐三彩、瓷器。它们的主人都不在了,但它们还在。几千年后的人,还能看见它们。”
张白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些东西,在夕阳里,好像也在发光。
温爸爸终于转头,看着他:“你以后做官,做事,可能会遇到很难的时候。到时候你就想:我做的东西,会不会也像这些一样,能留下来?”
“能留多久?不知道。可能几年,可能几十年。但只要留下一点,就够了。”
张白圭眼神微转,然后他轻轻点头。
夕阳落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温暖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她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很深的话。但她知道,张白圭好像没那么难过了。
她悄悄伸手,又握住了他的手。
张白圭低头看,她的手很小,暖暖的,他轻轻握了回去。
温暖没看他,但她的嘴角,翘起来了。
回去的车上,张白圭一直看着窗外。
天色渐暗,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一排一排,延伸到很远的地方。
温暖偷偷看了他好几眼。他侧脸在光影里,一会儿亮,一会儿暗。有时候灯光照在他脸上,她能看见他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知道,他的手,一直让她握着,从博物馆出来,到上车,到现在,一直没松。
她低头看。两只手放在座椅中间,她的握着他的。
他明明可以抽回去,但他没有,她嘴角翘起来,没让他看见。
憋了半天,她终于忍不住了:“张白圭。”
张白圭转头看她。
温暖看着窗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小声问:“你回去了,还会记得我吗?”
张白圭愣了一下。然后他说:“会。”
温暖:“真的?”
“真的。”
温暖满意地点头:“那就好。我也不会忘记你的。”
顿了顿,她又加了一句:“你要是忘了,我就……我就……”
她卡住了,想不出就什么。
张白圭看着她。
“我就生气。”
张白圭轻轻一笑。
温世安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
两个孩子,并排坐着,看着窗外,手牵着手。
一个十岁,从明朝来。一个十岁,从出生就在这里。
他们本来隔着五百年,但现在,他们并排坐着,手牵着手。
他轻轻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章月雅坐在副驾,也在看后视镜。她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但她没让任何人看见。
车开过一条街,又一条街,城市的灯火,一点一点亮起来。
张白圭看着窗外,忽然想:这些灯,明天还会亮。后天也会亮。他回去以后,也会亮。
只是他看不见了,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手串。裂纹还在,更深了。
他轻声说:“够了。”
温暖没听清:“什么?”
张白圭摇摇头:“没什么。”
他继续看着窗外,灯火一盏一盏,从他眼前流过。他要把这些,都记住。
车快到家的时候,温暖忽然说:“张白圭。”
张白圭转头看她。
温暖没看他,看着窗外,声音闷闷的:“你回去以后,要是想我了,就看看那本《十万个为什么》。”
张白圭:“好。”
温暖又说:“我也会想你的。”
她忽然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我以后,也要写一本书。”
张白圭:“写什么?”
温暖想了想,说:“写一个从古代来的小孩。他有一串手串,能看见未来。”
她眼睛亮亮的,看着他:“我把书放在书店里,放在你挑书的那个架子上。这样,以后的人都能看见他。一千年后的人也能。”
张白圭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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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从车窗外流过,在她脸上明明灭灭。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但他没让它流出来。
他只是轻轻说:“好。我等着。”
温暖笑了。
车停在楼下,灯光一盏一盏,亮着——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44章离别之夜
傍晚,回到家里,章月雅没时间做饭,就提前定了外卖。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清炒时蔬、番茄蛋汤,摆了满满一桌。
张白圭坐在桌前,看着那些菜很丰盛。
章月雅往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你还在长身体。”
张白圭看见她看他时的眼神,那种,怕他饿着、怕他累着、怕他哪里不舒服的眼神,和他娘一样。
张白圭道:“多谢伯母。”
温暖在旁边大口扒饭,吃得腮帮子鼓鼓的,玩了一天,都饿了。
张白圭看着那一桌菜,他想起自己家,寻常日子也就两三个菜。
他想起县学里那些同窗,有人中午带的饭,就是白饭加咸菜。他想起桥头那个系枯草的女孩。
他问道:“伯母,这边人人都能吃饱吗?”
章月雅和温世安对视了一眼。
章月雅说:“差不多吧,也没有天天这么丰盛。一般看家庭条件。但是吃饱的话,那是人人都能吃饱的。”
张白圭点点头,没有再问。但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忽然想起县学门口那个卖炊饼的老汉。去年冬天,老汉的儿子饿死了,老汉还在卖炊饼。
他扒了一口饭,没说话。
至于后世是怎么做到的?他不知道,但他记住了这个问题。
晚饭后,张白圭和温暖一起整理要带回大明的书。
温世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过了一会儿,温世安说:“这三天,谢谢你。”
张白圭转头,不解地看着他。
温世安说:“谢谢你让暖暖这么开心。”
温世安看着窗外,没看他:“她平时一个人在家多。我们忙,顾不上。这三个月,她每天都有话说,每天都有事盼着。”
“现在,我和她妈妈,都知道是你在陪她。”
张白圭没有说话。
温世安终于转头看他,笑了一下:“所以谢谢你。”
张白圭想了想,认真地说:“是我该谢谢温暖,谢谢伯父伯母。是你们让我看见这些。”
温世安看着这个未来权倾朝野的小少年,道:“张白圭,这三天,你看了很多东西。学校、图书馆、福利院、科技馆、博物馆。你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张白圭点头。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张白圭等着。
温世安看着他,目光复杂:“你看了这些,回去之后,想做什么?”
张白圭想了想:“让大明,也变成这样。”
温世安看着他,直白道:“你知道的,这在大明,很难,非常难。”
张白圭点头:“我知道,但我想试试。”
温世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问:“张白圭,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做的事是对的,但很多人不高兴,怎么办?”
温暖听不懂,她不明白爸爸为什么这么问。
张白圭也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但他还是认真想了想,说:“先生说过,断人财路,人会断我生路。”
温世安点头:“对,就是那个。”
张白圭说:“那也得做。”
温世安看着他:“为什么?”
张白圭说:“因为不做,他们也不会高兴。不做,百姓的生路谁来给?”
温世安拍拍张白圭的肩:“那就去做,五百年后,有人会记得你。”
张白圭看着他,忽然问:“伯父,你知道什么?”
温世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着张白圭的眼睛,那眼睛里,有光。
他忽然想起自己查过的那些资料,这个孩子将来会考中进士,会当上首辅,会推行一条鞭法,会被人骂,会被抄家,会被削棺戮尸。
他忽然不忍心再说了,他只是轻轻拍了拍张白圭的肩:“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会走得很远。”
他没有说别的,但张白圭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好像知道更多。
温暖在旁边,听得似懂非懂,忽然站起来:“张白圭,你等我一下。”
她跑回房间,开始翻箱倒柜。
张白圭坐在客厅,听见那边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温暖抱着一堆东西跑出来:“给你。”
她把东西一股脑儿塞给张白圭,笔、本子、照片、巧克力、弹珠……然后她从最底下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递给他。
她小声说:“这个最重要。”
张白圭打开那张纸条。字忽大忽小,有的挤在一起,有的分得很开。还有几个涂掉的字,涂成一团黑。
“张白圭:这三天我玩得很开心。虽然你下次可能不来了,但我会记得你的。你也要记得我,如果你以后遇到很难很难的事,就想:温暖在呢!虽然她帮不上忙,但她会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记得你哒。
PS:这个一直写太多了吗?反正就是很多很多的意思
PPS:那个弹珠是我最喜欢的,蓝色的,你对着月亮看,里面有光。
PPPS:你别忘了要好好吃饭,长高高的。——温暖”
张白圭看着那张纸条,唇角微扬,然后他小心折好,收进袖中:“多谢。”
温暖眼眶红红的,但笑着:“不客气。”
她又补了一句:“那个弹珠是我最喜欢的,蓝色的。你回去没事的时候,可以对着月亮看,里面会有星星,可好看了。”
张白圭把那颗弹珠拿出来,对着灯光看。蓝色的,里面有一点点细碎的亮光,像星星。
他轻轻笑了一下:“好。”
章月雅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袋子。
“带着。”她把袋子塞给张白圭。
张白圭打开看,里面是饼干、巧克力、牛肉干、还有几包他爱吃的零食。
章月雅说:“回去吃。”
张白圭看着她,她眼眶也红了,但笑着,他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
他低下头:“多谢伯母。”
张白圭站起来,他看了一眼温暖,看了一眼温爸爸,看了一眼温妈妈。然后他退后一步,拱手,郑重地行了一礼。
“多谢伯父伯母。这三天,我看见了何为盛世,看见了何为富强。”
温世安点点头。
章月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的竹马男友是大明张居正》 40-50(第10/23页)
温暖站在那里,张白圭直起身,看她:“温暖。”
温暖抬头看向张白圭。
张白圭说:“多谢你。”
温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然后她听见一声极轻的一声“咔。”
所有人都低头看向张白圭的手腕上,最大的那颗珠子,裂开了,裂纹从兔子眼睛的位置,蔓延到整个珠子,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一颗一颗,裂纹蔓延开来。
温暖愣愣地看着。
张白圭没有动,他只是看着那些裂纹,看着它们爬满每一颗珠子。然后他抬起头,看温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再见,温暖。”
金光泛起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亮,亮得刺眼。
张白圭站在金光里,最后看温暖一眼,金光吞没他,他消失了。
温暖站在原地,她张着嘴,想喊张白圭。
明代·荆州,张府书房。
张白圭回到书房。他踉跄一步,扶住书案,然后他低头看手腕,手串还在,但每一颗珠子,都爬满了裂纹,有几颗珠子,已经碎成了几瓣,只是还连在绳子上,没有掉下来。
他轻轻抚过那些裂纹,温温的,还有一点余热。他把手串轻轻取下,放进一个檀木盒子里。盒子盖上那一刻,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咔声,但他没有打开看,他只是把盒子放进抽屉最深处。
然后他坐下来,拿出那本《治国杂录》,翻开最新的一页,提笔写:
“嘉靖某年,十一月初二,归。
三日所见,非笔墨可尽。
学校:男女同窗,贫富同席。先生不体罚,学生不惧怕。
图书馆:书如山,人皆可入,免费。无人盘问。
福利院:无父母者,亦得温饱,亦得入学。有阿姨,童呼之为‘妈妈’。
科技馆:有机巧之物,可飞可走可对话。人类已能上月,能下深海七千米。
博物馆:存前朝之物,不毁不烧,后人可看。秦之俑,唐之马,宋之瓷,皆在。”
他沉思了一会,又写:
“她今日送我一张纸条。
她说,她会一直记得我。
她说,如果遇到很难的事,就想:温暖在呢。
她说,虽然她帮不上忙。
但这就够了。”
他放下笔,忽然想起温暖的手串,她的手串,没裂。
他顿了下,轻轻笑了一下,心里,多了一点点,说不上来的东西。
他轻声说:“路很长,慢慢走,但我会一直走。”
现代·北京。
温暖躺在床上,抱着那个画着小兔子的本子。
那是她送给张白圭的,他还回来的时候,里面写满了字。
她翻开最后一页。上面是他临走前写的:“温暖:
多谢你这三个月,你教会我的,比任何书都多。
你说过:慢慢看,没人催你。
我也会慢慢来,等我长大。——张白圭”
温暖看着那行字,然后她把手串贴在脸上,手串已经不发热了,但她还是贴着,贴了一会儿,她忽然愣了一下。
她把手串举起来,对着光看,温温润润的,没有裂纹。
她忽然想起张白圭那个裂开的手串,想起他说它快撑不住了。想起他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她想了下,小声说:“喂,你的裂了,我的没裂。”
对啊,她的手串没裂,一开始都是她去找张白圭的,后来是张白圭自己能来了,她就没有再去了。
她忽然坐起来,盯着那串珠子,盯了很久。然后她小声说:“那是不是说,我还是可以去找他?”
她把珠子贴在脸上:“喂,我会去看你的。”——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45章离别之后
第二天早上,温暖坐在餐桌前,吃早餐。
温世安和章月雅坐在对面,两个人时不时交换一个眼神,又悄悄看温暖。
温暖浑然不觉,吃得欢快。
章月雅终于忍不住了:“暖暖,你没事吧?”
温暖抬起头:“啊?”
章月雅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昨天还哭成那样,今天就没事了?这话又问不出口。
温暖不懂地看了下妈妈,突然她想起了一件事,她把碗放下,举起手腕,开心道:“爸爸、妈妈,你们看,我的手串没裂呢!”
温世安和章月雅低头看,温暖手上的手串好好的,没有裂,没有碎,温温润润的。
两人愣住了。
温暖继续说,越说越兴奋:“张白圭来不了了,但是我可以去找他啊!”
“他的手串裂了,但我的还好好的,我可以穿越去明朝找他玩。”
她高兴得整个人都要从椅子上蹦起来了。
“太好了太好了,我还以为见不到他了,原来我可以去找他。”
“不行。”
温暖顿住了,转头看温世安:“爸爸?”
温世安看着她,表情很认真:“暖暖,你不能去。”
温暖眨巴眼:“为什么?”
“那是古代,不是我们这儿。”
温暖点头:“我知道啊,我去过。”
“你说了,是穿过去,然后带着张白圭马上就回来了。”温世安说,“以后你要去找他,要在那边待多久?你知道那边是什么样的吗?”
温暖被问住了。
温世安继续说:“那边没有红绿灯,没有警察,没有监控。你走丢了怎么办?被人发现了怎么办?有人抢你的手串怎么办?”
温暖想了想,说:“我可以让张白圭保护我啊。”
温世安:“他几岁?”
温暖:“……十岁。”
温世安:“十岁的孩子,能打得过大人吗?”
温暖张了张嘴,想说那我躲起来,但想想自己连在学校躲猫猫都能被找到,又咽回去了。
她低下头,小声说:“可是……”
温世安看着她,声音放轻了:“爸爸不是不让你去。是现在不行,你还太小了。”
章月雅走过来,坐在温暖另一边:“暖暖,妈妈知道你想见他,但那边太危险了。万一你出点什么事,爸爸妈妈怎么办?”
温暖低着头,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说:“可是,他会想我的。”
她抬起头,看着温世安:“他那边,没有人陪他说话。他一个人,多可怜啊。”
她又看看章月雅:“他说过,他那边,下课没人笑闹。他说他一个人吃饭。他说他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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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不知道什么叫无聊,看了我们这儿才知道。”
她嘴巴扁扁的,想要哭,但是又忍住了:“他现在回去了,又变成一个人了。”
温世安沉默了。
章月雅伸手,把温暖搂进怀里。
“暖暖,妈妈知道。”她轻声说,“但你现在去,也帮不上他。你才十岁,你去了能做什么?”
温暖被她搂着,没说话。
章月雅说:“你要真想帮他,就好好长大。长大了,想怎么帮都行。”
温暖闷闷的声音从她怀里传出来:“可是,他要等好久好久。”
章月雅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温世安站起来,走过去,在旁边坐下:“暖暖,爸爸不是不让你见他。”
“等你们再大一点。等你再大几岁,学会保护自己。等他再大几岁,有能力保护你。到时候,你想去,爸爸不拦你。”
过了好一会儿,温暖轻轻挣开,自己擦了擦眼睛。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温世安:“真的?”
温世安点头。“真的。”
温暖想了想,伸出小拇指:“拉钩,一百年不许变。”
温世安笑了,伸出手,和温暖勾在一起。
章月雅也笑着伸出手,三根小拇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温暖念完,忽然又说:“那你们以后,能不能多在家陪我?”
温世安和章月雅对视了一眼。
章月雅说:“好。我们商量过了,以后尽量每天都有人在家陪你。”
温暖愣了一下:“你们商量过了?”
章月雅点点头,温世安也伸手默默温暖的头,笑着点头:“以后,都陪你。”
温暖眨巴眼,忽然笑了:“那你们早就知道,我会难过?”
温世安和章月雅对视一眼,没说话。
温暖又笑了,这次笑得有点不一样:“谢谢爸爸妈妈,那我去上学啦。”
她从沙发上跳起来,跑进房间拿书包。
温世安和章月雅看着她的背影,啪地关上门。
两人对视一眼。
章月雅轻声说:“她好像没事了?”
温世安摇摇头:“怎么可能没事,她只是懂事了。”
章月雅叹了口气:“她才十岁,是我们亏欠她。”
温世安没说话,只是看着温暖的房门,看了很久很久。
荆州,张府书房。
回来第三天了,这天,张白圭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温爸爸帮忙买的书。
农业史、水利史、通史、地理、数学、科学……都是于他有用的资料书。一本一本,摞成一摞。
他一本一本看过去,忽然停住了。最下面那本,封面不一样。是温暖家的那本《明朝那些事儿》。
他愣了一下,忽然笑了。他想起昨天在温暖家,要打包的时候,温暖一直在他旁边晃来晃去。一会儿问这本要不要带,一会儿说那本太重了,一会儿又跑去拿个什么东西。最后要走了,她忽然说等等,然后跑开了一会儿。原来是去塞这本书。
他翻开第一页,看见了朱元璋的名字,看见了洪武年号。他犹豫了下,合上书。
张白圭对自己说,现在还是太早了。他才十岁,连童生都不是。
现在,这本书就在手里,只要翻开,就能知道,知道大明以后会发生什么,知道那些皇帝、那些大臣、那些战争,知道自己以后会是什么样。
他握着书,手指微微用力。
他想:如果翻开,知道自己会死在哪一年,他还能好好活吗?
他不知道答案。
最后,他把书放下,放回那一摞书的最下面。
第二天,张白圭放学回来,手里多了一个小箱子。樟木的,不大,刚好能装下那些书。
他把书一本一本放进去。
他拿起《农业史》,想起科技馆里那些无土栽培的蔬菜。
温暖说:“不用土也能长,神奇吧?”
他当时没说话,但在心里记下了。
他拿起《水利史》,想起博物馆里那些古代水车模型。温暖指着说:“你们那时候就用这个?”
他说:“是”,心里却想,我们那时候的水车,没有这么精致。
他拿起《数学》,想起温暖趴在桌上写作业的样子。咬着笔头,抬头问他“这道题怎么做?”
他讲完,她会说:“原来这么简单”,然后下一道题又不会了。
他拿起那本包好的书,忽然想起温暖递给他薯条的样子。
她总是自己先蘸一下番茄酱,然后递过来,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吃。
好像看他吃,比自己吃还开心。
他一本一本放进箱子,一本一本想起她。
最后,是那本《明朝那些事儿》。
他看着封面,想起温暖晃来晃去的身影,想起她最后跑开那一下,想起她把书塞进书堆时偷偷看他的眼神。
他轻轻笑了一下,然后放进去。
他从抽屉里翻出几张蓝色的纸,那天在书店,温暖说“你们那边有包书皮的吗?我们这儿都包,书不容易坏”。他当时没说话,但回到家,悄悄买了些纸。
他一本一本,仔细包好。每一本书的封面上,他写了一个序号。从壹到贰拾叁。
包完最后一本,他忽然想起温暖那些纸条。他拿出本子,翻了翻。最后一页,有温暖写的字:“慢慢看,没人催你。”
他看着那行字,然后他把本子也放进箱子里。和那些书一起,和那颗蓝色的弹珠一起,和那张照片一起。
盖上盖子,锁上。
他把钥匙放进抽屉最深处,和那个装着断裂手串的盒子放在一起。
他轻声说:“慢慢来。”
然后他摸了摸手腕,手腕上空空的,手串已经断了。
但他还是轻轻摸了一下那个位置,像摸一个还在的东西。
现代·北京。
温暖写完作业,把本子收好。她习惯性地抬起头,想喊:“张白圭,你看我这道题对不对——”
喊到一半,停住了。书桌前,空空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过去。
她坐在张白圭平时坐的位置上。坐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小声说:“傻子,你回去了,这把椅子都变大了。”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她手腕上,手串温温的,像有人在那边,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也想我了,对不对?”
她翻出那个小兔子本子,张白圭还回来的那本。
她翻开最后一页,看他临走前写的字:“温暖:多谢你这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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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你教会我的,比任何书都多。你说过:慢慢看,没人催你。我也会慢慢来。”
她看着那行字,然后她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我以后会去看你的。”
写完,她又加了一句:“很快的。”
自己看着,又笑了。
她走到窗前,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
她小声说:“喂,我会去看你的。很快的。”
手串微微发热,像有人在那边说:“我等你。”
她笑了,把脸贴在手腕上,没再说话。
明代·荆州。
张白圭站在窗前,看着同一轮月亮。
他轻声说:“慢慢来。”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一样的圆,一样的亮。
一个说很快的,一个说慢慢来。
但他们都知道,对方在等——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46章不深,但一直在往前
嘉靖十四年冬,荆州。
张白圭从县学回来,路过城门口,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
他走过去,地上躺着一个人,是个老人,穿着破棉袄,脸黑黑的,看不出年纪。旁边蹲着一个小孩,七八岁,瘦得皮包骨头,正在摇他。
小孩麻木地喊着:“爷爷,爷爷,你醒醒。”
然而老人没醒。
这时候,旁边有人小声说:“哎,又饿死一个。”
路人摇头:“这都第几个了?”
另一个路人:“今年水灾,颗粒无收。”
张白圭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孩。
小孩抬起头,看见他。那眼神空空的,没有眼泪,没有哀求,什么都没有。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摇他爷爷。
天空中的雪花飘下来,落在小孩的头上、肩上。小孩没动,继续摇。
张白圭站了很久,雪花落在他肩上,他也不动。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孩还在摇着老人。
连续几天,张白圭放学都会路过城门口。
有时是老人,有时是孩子,有时是年轻力壮的汉子。饿急了,吃树皮,吃观音土,肚子胀得圆,然后就死了。
第三天,那个摇爷爷的小孩也躺在地上了,旁边再也没有人摇他。
张白圭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他问旁边的一个老乞丐:“他叫什么名字?”
老乞丐看了他一眼:“谁知道呢?没人问。”
张白圭沉默。他想起福利院那个叫朵朵的女孩。想起她笑的时候,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想起她穿着粉红色的毛衣,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系着两个小蝴蝶结。
那个女孩,有人知道她的名字,有人记得她,有人叫她朵朵。
这个小孩,没有名字。
他蹲下来,看了那个小孩很久。
小孩的脸灰白灰白的,闭着眼睛,嘴唇发紫。身上穿着单薄的破衣服,露出来的脚踝青紫青紫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饿的。
雪花落在他脸上,没有化。
张白圭站起来,走了。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雪花落在那孩子身上,盖住了他的脸。
回到家,张白圭关上房门,坐在书桌前,没有点灯。窗外的天阴沉沉的,要下雪了。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荷包,里面装着裂了的沉木香手串。他一直随身带着。他把它拿出来,握在手心里。手串温温的,有一点热。
他把着手串,轻声说:“温暖,我今天又看见有人饿死了。是个小孩,比你、比我都还小。”
“他躺在地上,没人管,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你们那儿,有这样的吗?”
手串没回答,但热度没退。
他又说:“你那边有福利院,有低保,有流浪汉可以进去吹空调。你上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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