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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眨了眨眼,望着头顶熟悉的帐幔,神智渐渐回拢。
昨夜……
她只记得一些模糊的碎片,似乎做了一个……很不一样的梦?
梦里有滚烫的热水包裹着她,又似有轻柔的羽毛拂过身体最敏感的地方,带来一阵阵让她战栗却又贪恋的快感。
那感觉太过真实,以至于现在回想起来,还残留着一丝难以言喻又令人酥麻的余韵,稍微碰了一碰自己的敏感处,竟也充血得厉害。
应池一怔,脸随即有些发烧。
沐浴穿衣后,她看着镜中面色红润、眼波也比平日更潋滟几分的自己,又吐了口气。
她毕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拥有七情六欲,莫非在真正获得安全与自由后,那些被长期压抑的本能,已经开始悄然苏醒?
或者说,她竟在渴望一个男人?
应池拍了拍脸,试图驱散这荒唐的念头,一下午了,这想法时不时地钻入脑中,让她不能专心习舞。
“娘子,有客来访。”
二门的护院妇急匆匆地来禀告,应池放下抬起的手,对教舞娘子示意先练着。
“何人?”
“说是洛阳福昌县新上任的县尉。”
应池换了鞋子,诧异地偏过头:“何故?”
“说是感谢娘子在大雪天给他送了炭,送了膏火。”护院妇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那一大串文绉绉的话,她没能全记住。
“哦。”应池应着。
她不知是谁,却有些心不在焉。
但迈进蹁跹舞坊的前院,她远远看着身量,就知道是谁了。
陆明朗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儒衫,身姿笔挺地站着,见应池过来,立刻停了看画壁的动作,深深一揖到底。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感激,却也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小生陆明朗,拜谢娘子再造之恩,若非娘子雪中送炭,资助膏火,小生断无今日,今蒙圣恩,授洛阳福昌县县尉,特来拜谢,娘子大德,小生没齿难忘。”
陆明朗的礼仪无可挑剔,言辞也恳切无比,但自始至终,目光都恭敬地垂视着,不敢抬眼看面前人一眼。
他的脸甚至红到了耳朵根,毕竟那次见面的荒唐行径,是让人极为尴尬的。
“陆县尉不必多礼,当时相助,不过是举手之劳,你能有今日,全凭自身勤勉与才华,我亦为你高兴。”
眼前的青年,清癯隽爽,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文弱与斯文,气质干净,他的唇色也偏淡,形状规整,说话时露出一排整洁的牙齿。
这本来没什么特别。
但应池看着面前人的唇,脑海中突然不受控地想起,一张紧抿着稍显得冷酷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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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唇在某一瞬间,又会带着极灼热气息,狠狠压下来,攻城略地,滚烫热切,辗转着,反复吮丨吸着,甚至更过分地游走于她的全身,激起一阵阵灭顶的战栗与触感,又誓不罢休。
陆明朗后面又说了些什么感谢的话,表了哪些决心,应池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直到回过神来,她才略显仓促地从人的唇上移开目光,欲盖弥彰地端起手边的茶盏,掩饰性地抿了一口:“陆县尉不必客气。”
她勉强维持着声音的平稳,却比平时说话快了许多:“前程似锦,好好为官,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就不多留县尉了。”
“送客。”
难以解释又难以言喻的感觉,让应池陷入迷茫与自我怀疑中。
性丨欲望无可非议,是人都有,但她自认为对此一直处于可有可无的状态,莫非在潜意识里,自己真的……应池按了按额头,有些头疼。
与昨夜不同,这次祁深直接混进了人的被子,等着她药性发作,然后开启他的侍奉。
熟悉的胳膊环上了他的脖颈,他含笑又亲昵地拉进她的身子,蹭了蹭她的鼻尖:“可是你非要搂我,不是我要主动的。”
他的唇依旧吻遍她的全身,却不敢放肆吸咬,生怕留下一丁点的痕迹,被她察觉到不是梦后驱逐。
待一切结束,床上人沉沉睡去,祁深埋首在人的脖颈好一阵,才自己去解决自己的麻烦-
书房内,烧信的火焰将熄,火光渐散。
亲卫垂手禀报:“阿郎,船已备好,后日寅时三刻,可准时启程回京。”
祁深的手微微一顿,他这才惊觉,在这东都,又蹉跎了如许光阴。
“知道了。”祁深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顿了一顿他又吩咐亲卫,“叫乐觉过来。”
“是。”
他实在放心不下她,若走,也断会留下个值得信任的,护她周全。
眼下乐觉是最好的人选。
有过一次过失,他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乐觉的确知道,他郑重地下跪然后起愿:“承蒙阿郎不弃,愿给属下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属下一定拼尽全力护得夫人周全。”
到底是跟着他多年的亲卫,这声夫人言说得他甚至心悦。
祁深挥了挥手,示意退下。
乐觉却犹豫片刻,上前一步:“阿郎,属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是关于夫人。”乐觉将昔日应池临走前与他所言她知未来之事的事和盘托出,“夫人能知未来事,眼下东宫与魏王之争日趋激烈,阿郎您身在其中,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夫人真能预判未来龙椅上坐的究竟是太子还是魏王,哪怕、哪怕只是万一,阿郎何妨现身,去试探问上一问?也好早做打算,是全力辅佐东宫,还是……早留退路。”
话音落下,书房内一片寂静。
祁深沉默良久,忽地嗤笑一声:“问她?”
他抬起眼:“你猜若我去问,她会如何答我?”
乐觉一愣。
祁深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角:“本王猜,她大概会故意说错罢,指着那万丈悬崖,笑吟吟地请我去跳。”
带着洞悉一切的疲惫,他又缓缓自嘲道:“她有多恨我,多想摆脱我,多想让我死,我早已领教过了。”
乐觉心头一震:“是属下思虑不周。”
他还以为这两日阿郎眉目含春,是事有转机……好事将近。
“况且,”祁深话锋一转,那股属于上位者的锐利与自信重新回到眼中,“本王何须问她?若连眼下这最基本的朝堂局势都看不破,猜不准,也不用在权力场中去厮杀了。
“只要太子不行差踏错,不犯那等动摇国本的大过,陛下便不会轻易废储,魏王虽有野心,但有些事,过犹不及,此刻,比的就是谁更能沉得住气。”
“是属下杞人忧天。”
“不过,倒也可以试上一试。”
祁深的话音刚落,乐觉稍显困惑:“阿郎的意思是?”
“找个可靠的人,在黑市赌坊,开个隐秘的盘口。”
祁深转过身,眼底闪烁着冷静的算计,不过这算计倒是可有可无的,他只是想给她送钱来了:“就赌未来东宫之主,究竟是太子,还是魏王。
“盘口不必太大,但消息要做得隐蔽又偶然,务必让这风声,恰到好处地传到她耳朵里。”
“是!”乐觉领命,他脑中已经有了想法,或许可以借程昭的口。
祁深握着手里的药,不住地摩挲着,最后牢牢攥紧。
最后一次,就让他最后再放纵一次。
这辈子,最后一次。
第136章天呢!
夏初的雨尾总是斜的,带着春末的倦,祁深就站在窗边往院里瞧。
瞧着她接下来要继续生活的地方,记到心里去。
他从没在这个角度往外看过,那么倘若他记得够清,回去的路上若景能足够入梦,他是不是也该知足了?
可他的心突开始泛疼,又携着酸意,直直梗到喉间,唇亦带着颤意和哑意,激红了他的眼尾。
好久好久,祁深才沉默地关上了窗。
潇潇雨丝隔绝在外,他再一次爬上了她的床。
他的中衣犹带湿潮意,许是窗边站久了的缘故。
让人很不舒服。
所以不同前几夜的触感,药物作用下,应池虽迷迷糊糊,却也在本能地抗拒着他的亲近,只是力量微弱。
此刻的她,无异于被困在蛛网里的蝶。
身上人的吻比以往还要炽热、窒息,带着酒意的清苦和诀别的狠意,吞没了她的所有。
他制住她试图推拒的腕,吻住她所有因他而起的细微战栗,止住对过往不甘的质问,无限地向她索取对未来孤寂的预支。
他在她身上倾泻着所有的爱恨,以及那无法言说的巨大失落。
却始终停在边缘。
他也只敢在最外处流连。
他怕她发现他没死,可……心底下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他也在期待她能发现。
然后坦然接受凌迟。
是不是比这样好一点?
是不是能比这样好一点?
当一切终于在她的喘息中结束时,寂静猛然降临,只剩下两人剧烈的心跳和交织着的湿热呼吸。
那么急,那么同频……却好像注定反向。
祁深没有立刻离开。
他伏在她身上,重量依旧,额头抵着她的肩颈,滚烫的汗水滴落。
他闭着眼,最后一次深深呼吸着属于她的气息。
然后倏地起身。
没有再看她一眼,祁深利落地穿戴整齐,仿佛刚才那场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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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纠缠从未发生。
走到密道口,他却停顿了一瞬,背影在微光中显得僵直而孤绝,欲往前去,可再也迈不动一步。
好像有蜘蛛网缠覆了他的脚腕,再一层,又一层,将他使劲往后拖着。
不知何时,喉咙里腥甜。
他不知道爱上一个人是不是这样,他不知道别人是什么模样,他只觉得现在,那种痛楚要深入骨髓了。
像毒。
靠近她的时候,丝丝麻麻的痛楚能得到缓解,由痛中还能衍生出来一种快活来,而离开她的时候,却很疼,更疼,疼起来五脏六腑都在翻搅着,让他生不如死。
可总归,她生性凉薄,好像不喜男人,也没有男人能入她的眼。
而他,当然也不会有别人。
他们彼此守贞,好像也够了。
第二天一早,应池从晨光熹微中醒来。
不同于前两日,除了欢愉的余韵外,她的胸口还堵着一团化不开的郁气,不知何故而起。
可以称得上是莫名其妙。
她坐起身,茫然地环抱住自己时,却突然带起一阵细微的摩擦疼痛感。
应池略有惊疑地察了察自己的腿处,外缘竟微微有些发红。
天呢!
她昨天晚上都做了什么!
应池拒绝深入去想,可她不得不面对一个她一直在逃避的事实。
那就是,她好像确实,在渴望能有一个男人。
这都是什么事……真的很可笑!
她有些生气,更多的是,莫名其妙!
这种心绪不宁的状态一直持续到用过早饭,在去舞坊之前,应池准备顺手把这几日换下来的内衣洗了,却察觉了些许不对来。
她记得清楚,前些日子新做了几件细软绸缎的小衣,其中一件月白色,绣着淡雅兰草,她甚是喜欢,才穿过一次。
“青衣。”
青衣很快进来:“哎娘子。”
“我换下来的小衣没了两件,可是你收去浆洗了?”
青衣连忙摇头:“回娘子,不曾,娘子早先吩咐过,贴身的衣物您要自己打理,不经他人手,外裳裙衫才是我该拿去浆洗的,娘子的贴身衣物,我从未碰过,我省得的。”
应池蹙起的眉毛未松,看着青衣信誓旦旦的模样,反而更紧,正要奇怪一二,就听青衣又呀了一声。
青衣又不确定了:“也许是我刚刚收衣服的时候不小心带出去了,我这就去帮娘子看看。”
“嗯。”应池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未等青衣回来,护院妇来报,说她阿弟程昭休沐,来找。
应池是带着心事重重去见的,不过对于程昭,她倒是可以完全放松。
只是如今她的心事来得莫名,已困扰她两三日。
“近来黑市上十分热闹。”程昭压低声音。
应池抬了抬眼看人,漫不经心道:“黑市?那里鱼龙混杂,能有什么正经事。”
“这回可是天大的事。”程昭凑近了些,“他们在赌未来登上宝座的,是当今太子还是魏王,不过却是在无用功,毕竟你我知道,这两个没一个能成事的。”
应池的声音刻意放小了几度:“议储?黑市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明目张胆地设这种盘口?不过你怎么知道得这般清楚?”
“我衙门里一个同僚,前日拉我去见识的。那地方倒是什么消息都能探听到一二,议论储君,在那里也早已不算稀奇。”
程昭托着腮,一副过来人的模样:“不过只有押太子和押魏王的,怕是最后买家都得输个精光,庄家通吃,我看啊,怕就是上边有人想测测风向。”
“嗯。”言者眉飞色舞,听者心不在焉。
程昭敏锐地察觉到:“有心事?”
“我没事。”应池下意识随口建议,“不过我倒是觉得你可以参加科举,也像那陆明朗一样,混个什么县尉当当。”
“倒是可以搏个出身。”程昭顿了顿,却换了个更轻松的语气,反问上应池了,“说起来,阿姐以前,有过喜欢的人吗?。”
这个问题有些突然,应池怔了一下,恨意太过浓烈地过了许多日子,她已经想象不出喜欢人是什么样了。
“有过。”她回答得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第一次拍电影时的男主角,不过,你也知道,我后来回去过一次,心境已经大不一样了。”
“凌裕桉?”看见应池点头,程昭轻轻笑了笑,“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你能那么自然地提起那个新科县尉陆明朗啊。”程昭笑笑,“你不觉得吗?”
“觉得什么?”
程昭比划了一下:“他们两个眉眼之间,有那么几分神似,不是说一模一样,但是那种清俊书卷气,有点类似,当然,陆明朗更内敛些,那位大明星要张扬一些。”
应池微微一愣。
她下意识地回想陆明朗的模样,再努力调取记忆中凌裕桉的脸。
“或许吧,我没注意。”
她的确没注意。
难道是因为她潜意识里,对这种类型的男人有着某种未曾察觉的好感模板?还是说,在挣脱了祁深那种极具侵略性和压迫感的男性阴影后,她本能地会被这种看起来更安全、更无害的清俊书生气所吸引?
她真的对这种人感兴趣?
应池无奈笑笑,她为什么最近对自己越来越不了解了呢?
“程昭,我最近连着两三天,做了春丨梦。”
第137章“啊?”程昭瞬……
“啊?”程昭瞬间张大嘴巴,脸刷地红了。
“别惊讶。”
应池无奈地扯了下嘴角,轻微耸了耸肩,她料想到他会有如此反应:“事情呢,就是这么个事。”
面前人的眸色清亮又潋滟,脸颊水润润的,还泛着温润光泽,即便双眉微蹙,在程昭看来,也不过是伤春悲秋的轻愁。
尤其是……竟带着不自知的娇意。
可怎么会?
他终于察觉出来不对劲了,她的眸子一向干净而疏离,也正因为如此,她不喜交友,不喜热闹,在这个异世界也没有可以谈心的女性朋友。
所以才会和他说吧?
他因此而感到骄傲,他是最了解她的人,是唯粉,更是家人。
如今的她离他很近,除了守护她外,他还可以关心。
关心她的日常情况……和心理情况。
就比如现在,正常人都会做春丨梦,只会感慨极致欢愉的梦境,是多么美妙。
梦如自在飞花,虽醒来后骤然虚空,怅然若失,但断不会像她这样……发愁。
除非梦的对象,不怎么让人期待,让人想要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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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猜着,只怕是和那人一年多的时光,终究让她生了心结。
幸而人已死。
一切都还来得及,人生路漫漫,一切都可以换。
“在我眼里,你是天下第一好,我希望你能永远快乐,也希望你能走出来心结,况且他都死了好几月了……不是,我是说……”
程昭语无伦次,他没有表达出来想表达的意思,还提了不该提到的人,他现在完全不再敢看她的眼睛。
“关他何事?”应池察觉到他说的是谁了,面色在一瞬间不虞。
“不是……我是说,我们和他们的想法注定是不同的,但这里是古代,婚姻对女性来说,大部分时候是个枷锁,是交易,是束缚……我是说,我是说,如果、如果你走不出来他带给你的阴影,又备受困扰……”
“停!”耳边的话越来越不中听,应池冷着脸打断了,“和他没有关系。”
她漂亮的眼睛显然生气了:“程昭,你一直提他,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
程昭哑口了,他好半晌没说话,最后却闭眼心一横:“或许……或许你可以考虑找一个固定的、可靠的、只关乎身体需求的性伴侣,陪你走出来,前提是安全和隐秘,当然不一定需要成婚,只需要你自己能掌控就可以。”
他烟了咽口水:“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应池的眼眸骤然抬起,写满震惊。
“我只是希望你能快乐,能真正地走出来,不是通过压抑,而是通过正视你自己所有的感受,包括身体的需求。”
程昭坦然道,语气也变得更加谨慎认真:“直面恐惧,暴露治疗,用新的体验替代旧的记忆,这也是心理学上的疗法。”
“呃……”
固定性伴侣。
这在现代或许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提议,但在古代可以称得上是离经叛道了。
她倒不是怕离经叛道,可重点是,她真的需要吗?
应池陷入了更深的迷茫与震荡中。
“我觉得我需要想想。”她最终只说出这么一句,且心乱如麻。
“娘子,门外有个苍头,说是陆县尉的侍从,特地送来几尾新鲜的江鱼,是为感谢娘子昔日的照拂之恩呢。”
话音落下,室内静了一瞬。
应池和程昭不约而同地抬眼看对方。
“收起你的想法,不过是寻常礼节往来而已。”
应池率先开了口,止了对面人的话,言罢后又觉自己在欲盖弥彰,在多说多错。
她挥了挥手:“你先走吧,我需要静一静。”
程昭欲言又止,担忧地看了她一会,才抬步离开。
若能解她的心结,他程昭可以,但他也明白,她只把他当家人,当朋友。
若时烨和裴时靥真的是他们两个的前世今生,他们俩个或许还是……兄妹。
他的生生世世,也都只是守护她的份儿。
他对此也甘之如饴。
以前她是高高在上的明星,现在她依旧是,他要做的,是守护好她,看着她快乐,那样就够了。
陆明朗的突然示好,像一根无形的线,将她刚刚被程昭搅乱的思绪,隐隐连接了起来。
让应池不得不正视自己。
那些真实到令人心虚的梦境,身体里的蠢蠢欲动的渴望,以及她那日对陆明朗嘴唇无意识的短暂留意,都在告诉她,程昭的提议或许是对的。
也或许……她应该找的是一个可以用金钱或利益暂时维系,然后事后两清的人?
这个想法让应池打了个寒颤,感到一种深切的悲哀与自厌。
她抚着额头,极度不可置信,难道因为祁深的死,她的心理出了问题而不自知?
不知何时生成了防护机制,拒绝承认一切变化?
才会如此……不像曾经的她?
她依稀记起,第一次做梦的对象,隐隐约约……好像是祁深。
应池揉搓着脸,再这样自我怀疑下去,怕是要疯掉。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与其被动地忍受欲望的折磨,被混乱的梦境困扰,不如主动去掌控它,正视它,尽快从这种无休止的内耗中解脱出来。
“今日是不是官员休沐日?代我传个话,就约……陆县尉茶楼一叙。”
第138章“阿郎,找到了。”
“阿郎,找到了。”
乐觉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他捧着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着,边缘还沾着干涸河泥的铁盒,快步走了进来。
说起来这次还是多亏于乐七的狗,嗅觉堪比探子灵敏。
三月前,从万安山寻着气味能将阿郎从古墓下找出来,也是那几只狗的功劳。
许也是阿郎失血过多的缘故,血腥味在那一片极其浓重,才使得搜寻狗嗅之,狂吠不止。
总之,阿郎捡回了一条命,乃是不幸中的万幸。
比起想回北静王身边重新侍奉的他,乐七显然镇定多了,摸索着在他手心上写着。
“主仆情,乐觉,我应该是还清了。”乐七淡然一笑,“今后,我想为自己而活。”
……
乐觉的神思渐渐回笼。
祁深欲接过那物,但瞧着泥脏碍眼,便示意乐觉拆开再递给他,他眼神一凝,随口一问:“在水里?”
“按阿郎吩咐,沿着刘时淞最后活动的那段洛水河岸,向下游十里,最后在一处废弃石桥的桥墩暗格里发现的。”
假冒的刘时淞最后还是藏了东西,是账本,记着黑窟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乐觉带人都快把那翻过来了,才想起来用狗去找。
翻开账册,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货品记录、银钱往来、人名及代号。
祁深的目光快速扫过,能与他之前查抄窝点时缴获的实物和半成品一一对应。
他尚且需要这些,来给魏王定罪,无论他有没有罪。
这是不得已的杀手锏,万一太子被废,太子之位也不能落在魏王头上。
不过除此之外……这账册上怎么还有几单与齐州的交易?
着实奇怪。
“七月末,交付齐州丁记,弩机关键枢件五十套,三棱破甲镞两千……”
“九月初,交付齐州路,明光铠关键胸背甲片三百对,臂鞲链接件……”
私购军械做什么?
敏锐让祁深往意图谋反的方面去想,但依旧觉得荒诞。
齐州是五皇子的亲王封地,若是寻常当不足为奇,可既经由刘时淞之手,必不是明面上的,是经不起查的。
“长安皆知,陛下不喜五皇子行为放荡,所派管教五皇子的长史亦严苛,与五皇子一向不和,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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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因此而谋反……怎么看也不像。”
况且他哪来的能力和胆子胆敢谋反?仅靠这点子买来的兵甲?
尽管如此,还是蹊跷。
“这两本账册,立刻誊抄关键部分,原件严密封存,细查一查过去近来几月,齐州方向有没有异常的人员往来和物资流动。”
“是!”乐觉领命,但又迟疑了一下,“阿郎,此事若真涉及五皇子,是否先秘奏陛下或太子?”
直接捅破一位亲王可能谋反的盖子,事关重大,没有铁证,极易被反咬一口,尤其现在,他假死欺君,借重伤养病为由滞留洛阳,行事更需万分谨慎。
“不用。”祁深缓缓摇头,“先查,拿到确凿无疑的铁证之前,不要惊动任何人,特别是不要让魏王那边,察觉到任何风声。”
魏王与太子争位正酣,若让他知道齐王可能有问题,谁知道他会利用这件事掀起怎样的风浪。
“属下明白。”乐觉肃然-
这家望江茶楼的位置极佳,二楼雅间的窗户正对运河码头与洛阳的主要粮市街口,最适合行醉翁之意。
一扇窗户隔绝了街市的喧嚣,雅间内没有点香,只有一壶清茶。
然房间内茶香四溢,气氛却凝滞如冰。
祁深仅是坐在主位而已,他未说话也未动,就将他对面的漕运司仓曹参军刘稳清吓得脸色惨白,冷汗直冒。
看起来的确是做了亏心事的。
“刘参军,”眼瞧着把对面人的心理防线都给磨没了,祁深才开口,“三月初七,由你经手,自永丰仓调出的那五百石陈化米,漕批写的是折价售予扬州米商陈四,入库记录却显示,这批粮食并未进入扬州任何官仓或常平仓。”
“那它……去哪儿了?”
刘稳清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上官明鉴,下官、下官只是按上峰指令办事。”
“上峰?”祁深冷笑一声,“你知我朝律法,随意攀咬上官,或流或死,如今我既能问到你头上,必是有明确的线索的,你不想如实招来,想必是想大刑伺候了。”
祁深轻轻抬手,侍立在一旁的亲卫便将一卷账目摔在刘文清面前:“这是漕运近半年的汇兑底单,有齐州的商队,三次通过此地,向一个齐州的户头汇了总计一千两百贯,时间恰好在每次陈化米出库之后。”
“上官!上官饶命!”证据确凿,刘文清再也绷不住,涕泪横流,“他们只说是京里贵人的生意,打通关节,让粮食走个过场,所得利润分润三成,下官贪心,是下官贪心,下官该死!”
“上峰是谁?除了粮食,还有何物经过你手?与你接头的商队,领头者是何模样?在何处落脚?”
刘文清语无伦次地交代着,祁深心里也渐渐有了数。
粮食,军甲,武器。
看来这五皇子真有欲谋反的意思,他排行靠后,又非可以夺嫡的料,如此行径,岂非愚蠢至极。
“带走下狱。”祁深挥挥手。
此事他会直接密奏陛下。
一位帝王对挑战皇权者会怎么做……必是杀之。
他相信,太子会引以为鉴的。
与这边楼上紧绷的气氛截然不同,一街之隔的对面茶楼里,靠窗亦可见溪流,且垂柳拂岸,好不轻松。
陆明朗有些拘谨地坐着,已等有很长时间,思绪万千中终听得楼下仆从一句。
“娘子可算来了,我家阿郎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他忙正襟危坐。
应池上楼,见陆明朗起身迎了出来,疑惑一瞬:“莫非我记错了时间?来得这样晚,倒让县尉久候了。”
“不晚,娘子,是我来早了。”-
“阿郎!”
乐觉匆匆敲了雅间的外间门,刻意压低了下声音,却因激动依旧清晰刺耳:“阿郎,刚属下在楼下瞧见,夫人进了对面一品茶楼。”
祁深几乎是下意识地猛起身绕到雅间的另一侧,打开窗子,将目光投向对面。
然只来得及瞥见一片藕荷色的裙裾在楼梯转角处一闪而过。
那抹颜色,熟悉得让他心脏骤然缩紧。
乐觉心里咯噔一下:“阿郎,夫人约了人,谈事呢。”
祁深僵了一僵,他的思绪开始飘远,不很真实,后来回神后收回了眼睛,也缓缓松开了开窗的手,垂下了眸子。
“不必跟我说了。”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疲惫,“明日就要回京了。”
这话是说给乐觉听的,更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是。”
马车从茶楼下缓缓启动。
车厢内,祁深靠上软垫,闭上了眼睛。
他试图将方才那一瞥从脑海中驱散,可那抹藕荷色总在眼前晃。
她为何来此?约了谁?来干嘛?
不安,好奇,想接近,想知道。
像墨滴入清水,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与他的理智在激烈交战。
“乐觉,她来干什么?”
话一出口,祁深就后悔了。
这软弱,这失控。
车外的乐觉似乎并不意外,他见到的时候就已经打听清楚,立即回道:“夫人进的雅室,之前已有一位年轻男子在内等候,那人是新赴任福昌县的县尉,陆明朗,两人似是约定见面。”
“停车。”
第139章密室
径直上了二楼,祁深的目光扫过雅室紧闭的门扉,最后落在隔壁的房间处。
“收拾下这间。”
“是、是!”茶肆店主人只顾应着,言罢才意识到雅室内此刻有人,“这位郎君,里……”
乐觉直接截断了话茬儿,笑道:“不管用什么办法,我家主人就要这间,店主人,你可明白?”
“明白!明白!”
那语气里不乏威胁,店主人哪敢再反驳,只得硬着头皮去协商。
好在这间雅室的几位客人是个可以商量的。
几人刚一出来,祁深抬步便进了去。
乐觉从外带上了门。
“不用收拾,我家主人现在不需要伺候,有事会叫你的。”
乐觉叫退了在旁抹着虚汗的店主人,将银锭丢给他,也屏退了试图进来伺候的茶博士。
做完一切,他刻意放轻了呼吸,最后想了想,又自觉退远了些守着。
祁深坐在离隔壁最近的地方,凝神未动。
可即使房间很静,他仍听不到隔壁任何交谈声。
这里的墙壁,比他想象的要厚实一点。
他蹙眉,抬手便推开窗户。
隔壁雅室的窗户,就在咫尺之遥。
几乎没有片刻犹豫,他单手撑着窗棂,颀长的身影轻巧而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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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地翻出了窗外。
足尖在窗沿上一点,他整个人便如一片落叶,悬在窗外,也无声无息地贴近了隔壁那扇紧闭的窗户。
全部的注意力,也集中在了那扇窗户之后。
里面隐约传来了说话声。
“我此次约你是有事相谈。”应池顿了顿,眼瞥向侧面的窗户又落到陆明朗面上,咬了咬唇,“不过这件事情,要说出来还是有些难以启齿的。”
既然来了,便不准备再扭扭捏捏,寒暄过后,应池预备和陆明朗挑明。
祁深悬在窗沿外的身体有些僵。
无数个糟糕的猜测瞬间冲上他的脑海,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是缺钱?还是……别的什么。
能是什么,需要向这个百无一用的书生求助?
这书生能知道什么?他能做到什么?
废物一个。
只听得陆明朗那急切又带着几分讨好的保证传来:“只要娘子拜托,只要我能做到的,我必竭尽所能以成之。”
应池笑了,带着点无奈和淡淡揶揄。
这陆明朗答应得这么爽快,是还不知道她想说什么罢,希望她说罢,他也能保持如此决定、如此镇定才好。
“娘子请说。”陆明朗显然被这笑晃了神,怔愣了好一会儿才道。
应池点了点头,短暂的沉默后,她用手蹭了蹭鼻尖:“之前那件事,我的手下是怎么让你答应的?”
陆明朗的脸刷地就红了。
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于他而言很不光彩,他那时为了钱几乎是在费劲心力用美貌在勾她就范。
他斟酌着用词,半推半就地和盘托出了,那回答的话也带着羞赧和窘迫:“他们说……让我做你的男人,你有孕了,我就能拿到剩下的钱……”
窗外祁深的一只手猛地攥紧,只余另一只紧扣着窗沿。
“是你自愿的,还是他们逼你的?”窗内应池问。
“我自愿的……他们给我的诱惑太大了……我需要钱,况且我又不觉得我一次能考上,身无长物可谋身,老母亲又生了病,所以就答应了。”
“你是个聪明人。”应池再次笑笑。
“……是。”
陆明朗欲言又止地承认,抬眼飞快地看了她一眼。
对面的人面容恬静清透,是他从未敢肖想的存在。
他的确是个聪明的人,也是个为了钱、为了前程什么事都做的人,不过在见到她的第一眼,他的聪明里多了些心甘情愿。
应池将面前人细微的神色变化收在眼底,他的窘迫是真的,似还有一点对她的隐约迷恋,不过更多的,是对现实利益的衡量。
这很好,他比她预想的还要合适。
她轻轻拨弄了一下茶盏的盖子,茶盖发出清脆的响声。
“陆郎君,你可以接受这种以金钱为前提的男女关系?”
“……是。”
“那你可不可以接受另一种更简单的男女关系呢?”
“什么?”
“就是……”应池斟酌着用词,力求清晰直白,也不让对面人产生任何浪漫的误解,她并不想谈恋爱,“不涉及婚嫁,不涉及子嗣,也不涉及你我的家世及钱财纠葛,当然,必要的保障安全和隐秘的花销,我会承担。”
陆明朗的眼睛微微睁大,显然没完全理解。
“简单来说,就是我需要一个固定且彼此信任的人,只关乎男女之间最直接的那点敦伦之事,我需要的时候,或者你……需要的时候,我们见面。
“除此之外,你是福昌县的陆县尉,我是洛阳城的舞坊主,我们人前不熟,各过各的生活,互不干涉,也无需对彼此交代行踪和心事。
“至于为什么选你,我也想给你挑明,因为你年纪不大,安全,家里的人少,不麻烦,而且初到洛阳为官,根基不深,可掌控,你可明白?”
陆明朗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红,眼神里充满了慌乱。
“这……这……”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娘子,你待我,你待我,这……这岂非、岂非如同……如同男子豢养外宅妇……”
“嗯……差不多,但也有所不同。”应池纠正他的想法,“外宅妇仍有依附,仍有情感,仍有身份,甚至可能产生子嗣,我说的却是没有,而是你情我愿,银货两讫,各取所需,若你我有别的想法,也可以随时终止。”
“陆郎君,你怎么想?”见对面人好半晌没说话,应池再次开口给他喂定心丸,“这是一桩买卖,买卖是双方的,你不要有那么大的心理压力。”
唯恐陆明朗以为她在威胁他,她又补了一句:“你放心,我不是在逼你,你愿意就愿意,不愿意也没关系。”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陆明朗低着头,完全不敢看对面人,她说的他已经明白了,但脑子也已经乱成一团了。
是羞耻,是震惊,是隐约的诱惑,是卑劣的悸动……
“我听懂了。”好半晌,他说了一句。
“那……”应池没理解他的意思,继续追问道,“你的意思,是要不要同意啊?”
陆明朗抬头便见似藏了星星的眼睛在疑惑地问他,他脸更红了。
最后只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究竟是屋里没了声音,还是他的脑中被耳鸣充斥?祁深现在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才死了多久……他现在觉得自己像个天大的笑话。
短短的一炷香时间,他的世界是彻底寂静和空白的,她的每一个字,都在他脑海里尖锐地重复、放大、撞击……
最初汹涌的情绪,是铺天盖地的不可置信。
他无法理解,无法接受。
她怎么能的呢?她怎么敢的呢!
随之而来的是嫉妒,像毒蛇的汁液,瞬间注入血脉,也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扭曲。
上涌的血液沁在嗓子眼里,被他强行咽下,他怒极了!
凭什么呢,凭什么呢!
他被她气昏了头,太阳穴也在突突地跳,胸口那股被强行咽下的腥甜再度翻涌上来,让他的嗓子痒痒的。
祁深不受控地猛咳吐了出来。
面前的鲜红血液,让他眼前也阵阵发黑。
一瞬间,他紧抠着窗沿的手指猝然松开,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也在这心神剧震中猝然消散。
二楼的高度并不致命。
祁深几乎是靠着残存肌肉记忆迅速拧身,试图调整落地姿势,直到“砰”的一声闷响。
他还是侧身着地,重重摔在了地上。
尘土混着枯叶被激起,在愤怒之下,是祁深无法忽视的绝望。
他曾经以为,无论如何,他起码是特殊的,无论是恨是爱,总归……她只有他这一个。
可现在,她都要有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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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东西掉下去了?”应池蹙眉疑惑问。
“可能是野猫。”陆明朗将窗子打开到处张望,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往阴影处隐了隐的祁深闭着眼睛,躺在冰冷的泥土和枯叶上,一动不动。
如同死了一样。
“阿郎!”乐觉听见声音觉得不对,跳窗出来寻,直到看见人,骇出了一身冷汗。
被踉跄地扶起来,祁深一言未发,垂着的睫毛掩住了汹涌晦涩的情绪。
更深,更暗,而且偏执。
她真的很有本事,总能不知不觉地惹火他,也让他后怕。
她和别人……
他不能接受。
他不接受。
如果她说的安全、不麻烦、可掌控是她选男人的标准,那……凭什么不能是他……
“那个密室。”祁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底翻涌着近乎毁灭般的暗红,眼尾也同样。
渐渐地,他的眼眶开始发烫。
他的声音也很嘶哑,却不容置疑:“最后再修整一下。”
嫉妒的怒火,还是焚烧掉了他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理智和底线。
她是他的。
放她自由,本就不是他的做派,像他这样的人,只会把自己的偏执和爱恨烧成锁链,一寸寸地缠紧她的脚踝,把她锁在自己怀里。
他要她。
也只要她。
谁让他命大就是死不掉呢,谁让他活着呢……一声极低极哑的苦笑,从祁深喉间逸出。
“要快,要万无一失,今晚我就要看到,一间完整的……密室。”
第140章“阁主,长安有异动。……
“阁主,长安有异动。”张十三压低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东宫与魏王之争似有挑明之势,朝中暗流汹涌,而且……”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应池一眼:“有风声说,北静王祁深,可能未死。”
“未死?”对于朝堂之事无甚兴趣,然后边之事却让应池的眼睛倏地睁大,她的眸中也不乏震惊,提裙角的手猛地一抖,“消息属实?可能性有多大?”
张十三摇头:“无法确证,不过说是从东宫流出的,但线人却是在洛阳黑市买到的消息。”
应池点了点头,眼神有些虚晃,“我知道了,想尽办法,确定一下这事的真伪。”
“是。”张十三应着。
应池心乱如麻地出了舞坊,上了马车。
这个突来的消息在她心底激起千层骇浪。
没死?
如果他没死,如果他真的没死……
那根本不用想,他一定会来找她的,他怎么可能不来找她?
以他的性子,当日她抛下他独活,他大概不仅会来找她,还会来报复她。
应池反复安慰自己,只是有可能而已,并不是确切的消息。但第六感也总让她觉得,这事情好像隐隐透着些不对来。
如果细想下来,生活中突兀又不同往常的蹊跷,那么,自己连日的春丨梦好像算是一个……
应池的拳头攥紧了。
晡食时间,青衣布着菜,突然想到:“娘子,您晨起问的那两件小衣,我仔细找了一遍,确实是没有,是不是落在衣柜角落或者床榻底下了?
“可要我帮忙寻上一寻?”
应池闻言,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淡淡地“嗯”了一声:“不用了。”
“我已经知道在哪了,不必再找了。”
当然不必费力再找了,因为很可能……已经找不回来了。
小衣没长腿,不会自己跑,只能被人偷。
一直处于心绪不宁的状态,应池早早洗漱完,便躺在了床榻上,然睁着眼半个时辰了,却毫无睡意。
她想起了她逃出古墓那日,想起了古墓之下的情形,想起了石门关闭前,他最后那双复杂的眼睛,也想起了自己决绝转身后,那一路上的挣扎。
应池难受地闭着眼睛,她很不愿意回忆这些。
下意识地伸手摸向枕下,那里放着一个小巧的瓷瓶,里面是她用来防身的迷药药膏。
若他今夜敢接近她,她……
算了。
治标不治本。
她握着药瓶的手搭到床沿上,觉得疲累极了。
“啪”一声轻响,瓷瓶掉在了地上。
应池下意识下床,弯腰去捡。
摸索着捡起瓷瓶,指尖却意外地触到一个小小的圆滚滚的东西。
是一颗表面光滑的深褐色药丸,嗅起来药味极淡,甚至透着清苦。
应池紧蹙的眉毛一松,不好的预感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
“来人!”
“你立刻……”应池深吸一口气,竭力保持声音平稳,“去请圣女过来。”
她闭着眼睛忍着要手撕人的情绪,等着一个答案。
约莫半个时辰,圣女姗姗来迟。
应池将那药丸递过去:“这是何物?”
圣女接过后先是在鼻尖轻嗅,后用指尖捻下极小一点,放入口中,细细品味。
最后得出来结论:“娘子,这应是催情合欢药之类的解药,此丸专解药性,清心镇欲,用料也十分讲究,里面甘草、远志、莲子心是必要的,此外还有……”
应池脑中“轰”的一声。
连日醒来后身体的异样,丢失的贴身小衣,还有这颗突然出现在她床下的解药……以及夜晚的梦境。
不,不是梦。
是有人,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给她下药,和她欢好……这个混账东西!
应池抚着额头,气恨得头有点发昏。
让人都出去后,她只披着外袍,靠着枕头在榻床上坐着。
房间内的烛火早已熄灭,月光透过窗户,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银白。
她在等。
等着用满腔无处发泄的怒火,戳穿那位不速之客的卑劣行径!
不过到了后半夜,强烈的困意便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让她忍不住地哈欠连天。
她的眼皮也越来越沉。
算了,今日可能等不到了。
一个哈欠再次结束,应池缩进被子里准备就寝,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眼睛上因哈欠带来的水雾。
可待眼睛濡湿尽去时,却见床榻前方,距离她不过几步之遥的地方,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个人。
高大的身影,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中,也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逼近,玄色的衣袍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却唯有五官清晰可见。
遮住了一半月光的鼻梁,显得又直又挺,而那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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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暗之中亮得惊人,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眼睛瞧,又抿唇不语。
事实上他一直在旁躲着,预备等她睡着,悄无声息地带她走。
他受不了她看他那充满讥诮的嘴角和眼睛,所以他放出了消息,让她先有个心理准备,怎料聪明如她,三两下察觉到了端倪,专门守株待兔。
的确,没有预想中的惊慌尖叫,没有恐惧的瑟缩,在最初那极短暂的瞳孔骤缩之后,应池脸上浮现出的,是一种极度复杂的情绪。
愤怒、了然、疲惫以及……荒谬至极的无语。
果然是他。
毫不意外,却让她感到一种彻骨的无力。
她看着他,千污言万秽语都堵在了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充满疲惫与讥诮的轻叹:“哎……”
她叫他:“祁深啊。”
祁深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应池嗤笑一声,不想再这样僵持下去:“我们到底……能好好聊聊吗?”
她坐起身来,双脚摸索着找到地上的软履,然就在她身体重心前移直起身的那一刻,一股异常香气,钻入了她的鼻腔。
甜得发腻,馥郁得让人头晕,应池甚至来不及思考这香气从何而来,就觉得眼前猛地一黑。
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四肢也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却在下一瞬落入了一个强有力的怀抱。
祁深是跪在地上的。
怀中人安静的侧脸,清浅的呼吸,包括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一小片阴影,都是他贪恋的存在。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良久,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然后将她拦腰抱起,走进了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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