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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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她这个动作,她腰间所佩的那柄如今已是上品先天灵宝级别的诛仙剑,剑身之上竟忽然漾起了一层极淡的淡蓝色光华。
紧接着,便只见一缕淡蓝色的半透明魂体,从诛仙剑那乌沉沉的剑身之中缓缓探了出来,正是那早已陨落、只余一缕残魂寄居剑中的御剑门末代掌门——魏无极。
那魂体虽只探出了大半个身子,却已能清晰地分辨出人形轮廓。
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虽已不似生人那般有神,却依旧透着一股子历经沧桑的沉静与威严。
他就这么静静地悬浮在叶青儿身侧,不发一语,只以自身的存在,印证着叶青儿方才那番话里“诛仙剑中附着师父魏无极残魂”的说法。
倪旭欣对魏无极残魂的存在,自然是早已知晓的。此刻见他现身,也只是神色如常地朝那魂体微微颔首,算作见礼,并无半分惊讶。
可满屋子的白帝楼执事与长老,却哪里见过这等场面?
他们先前只大概知晓,自己的这位凌轩楼主与那千年前便已覆灭的御剑门有些渊源,也曾隐约听过一些风声,说白帝凌轩在千年前,曾是御剑门的弟子。
可他们从来没有想过,那被宁州五大宗联手灭门、又被唾弃为“私通魔道”的御剑门末代掌门魏无极,竟当真就是白帝凌轩的授业恩师!
他们更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位本该在千年前便已魂飞魄散的魏无极,如今竟还活着——哪怕只是一缕残魂,却真真切切地存活至今。
甚至……看叶青儿方才那番话的意思,这位魏无极,大概率还是从微末之中,一路将叶青儿这位救世军总帅、竹山宗太上长老,培养到了如今这拥有化神修为的恐怖地步!
一时间,众人脸上的神情,当真是精彩纷呈、神态各异。
有人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缕淡蓝色的魂体,嘴巴张得老大,半天都合不拢,仿佛要将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深深地刻进脑海里。
有人则面色煞白,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身子微微后仰,看向那魂体的目光之中,竟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敬畏与惶恐。
毕竟,那可是御剑门的末代掌门,是曾经执掌一宗、叱咤宁州的人物,哪怕如今只剩一缕残魂,那骨子里透出的威压,也绝非他们这些寻常执事长老所能承受。
还有人则是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竟浮现出一抹恍然大悟的神色,似是终于想通了某些此前一直困惑不解的关节。
难怪青蛇仙子叶青儿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难怪她与白帝凌轩之间,明明一个出身竹山宗、一个坐镇白帝楼,却有着那般深厚的交情。原来,二人竟是同出一门,同拜在魏无极门下的师兄弟妹!
“原……原来竟是这样……”
人群中,不知是谁低低地吐出了这么一句,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震惊。
“魏掌门他老人家……竟然还活着……”
又有人跟着喃喃,看向那魂体的眼神,已经带上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敬仰。
叶青儿将这些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却也不多做解释。她只是静静地等众人消化了片刻,待到那满屋子的窃窃私语声渐渐低了下去,方才又清了清嗓子,接着往下讲:
“此外,先前为了保密,故而诸位执事应当不知,古神教的化神老祖,其实乃是十万年前自魔界而来的神兽恶饕,如今在此界掠夺了十万年的此界气运,则是想在凌轩师兄渡劫之际,通过杀死凌轩师兄,夺取本该属于凌轩师兄的飞升通道逃离此界,返回魔界。
更是以“偷渡飞升之法”的名义,蛊惑了天魔道的修煞尊者与红莲尊者两位天魔道的化神修士,前来试图击杀正在渡劫的凌轩师兄。
而我等自然是不可能让他们的阴谋得逞,便在天魔道的两尊化神魔修抵达,甚至开始与血剑宫的三位化神商量起分赃事宜后,与他们战做一团,防止他们伤到白帝。
混元子前辈对上了血亢尊者,白鹿真人对上了血薇仙子,炎麟大圣对上了红莲尊者,许墨心副帅对上了修煞尊者。
至于我,则对上了在过去的八百年间曾两度带人前来袭击咱们武陵城的血河老祖。
只不过那血河老祖虽是化神,却是实在不经打,仅是一个照面,便被我斩落海中,又以可克制魔气,炼化魔修的特殊手段化作了战尸,在海中潜伏待命。
只是没想到,古神教却迟迟不露面,打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心思——古神教的玄骨老祖从暗处突袭我,却被其实早已抵达凌轩师兄渡劫之地,只是以神识隐匿自身存在的星宫宫主挡下。
而那古神教的恶饕老祖,则是直奔凌轩师兄而去。
幸得我此时已经解决掉了血河老祖,最后虽然让凌轩师兄他受了些许伤势,却终是没能打断他渡劫,甚至是杀掉他。
且师父魏无极当时为了护住凌轩师兄他,也被逼了出来,驱使诛仙剑,与我一起打击那恶饕老祖。
可谁能想到,那恶饕老祖见了师父魏无极的残魂后,竟先是惊奇,随后则是一边夸赞师父他老人家有本事,竟是没被他杀死,一边说出了千年前御剑门被灭的真相。
原来,在一千三百年前,师父他乃至是御剑门根本没有私通魔门。
而是那恶饕老祖先是给师父他种下了魔神蛊,暂时控制了师父他的行为,同时又利用古神教在五大宗内安插的暗子,暗中散布错误的假消息,挑起事端。
最终才引得宁州的星河剑派,金虹剑派,离火门,竹山宗,化尘教这五大宗门一致认为师父和整个御剑门私通了魔道,将御剑门灭了去……”
叶青儿说到这里,声音不自觉地便低了下去。
她那双碧绿的眼眸之中,方才讲述时一直维持着的平静与沉稳,此刻竟像是裂开了一道细缝,一丝极淡极淡的哀伤,从那缝隙之中缓缓渗了出来。
尽管御剑门灭门之时,距离她叶青儿出生,尚有四百八十四年之遥。
她从未亲身经历过那场覆灭,从未见过那燃遍山门的冲天火光,也从未听过那无数同门在绝望中发出的惨叫。
严格说起来,御剑门之于她,不过是一段从魏无极残魂口中听来的、既遥远又陌生的往事。
可即便如此,当她亲口将这段真相说出来时,她的心头,却依旧涌上了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
那毕竟是她师父魏无极穷尽一生心血的宗门。
那毕竟是她师兄白帝凌轩曾经拼尽全力、却也未能护住的家。
而她叶青儿,作为御剑门灭门五百年之后,才被魏无极残魂收入门下的弟子,如今却要从自己口中,将这段蒙尘千年的沉冤,一字一句地重新掀开,让这满屋子的人知道——御剑门,从来不曾私通魔道。
说到最后,叶青儿那张向来温柔可爱的面容之上,已是露出了颇为难过的神色。
她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那双碧绿眼眸之中翻涌的情绪。
而大厅之中,白帝楼众人的反应,则更是剧烈到了极点。
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震得目瞪口呆,怔怔地站在原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们之中,有不少人自小听着宁州五大宗覆灭御剑门的“义举”长大,那“御剑门私通魔道、罪有应得”的说法,几乎已经成了他们认知中天经地义的铁律。
可今日,叶青儿却亲口告诉他们,这一切,不过是一场由魔教精心策划、由暗子推波助澜的弥天大谎!
千年的骂名,千年的唾弃,千年的冤屈,竟全都压在了一个无辜的宗门头上!
有人则是神色渐渐变得冰冷,那双眼眸之中,翻涌着几乎要溢出来的、对古神教的滔天恨意与杀意。
他们咬着牙,双拳紧握,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恨不得此刻便冲出白帝楼,与那古神教拼个你死我活。
更有甚者,已是按捺不住胸中的激愤,猛地向前踏出两步,朝着叶青儿深深一揖,朗声请命。
他们的理由倒也说得头头是道——白帝楼与救世军本就是永世盟友,往深了论,两家在魏无极那一脉之上,更是同出一门的血亲。
既如此,古神教害了御剑门满门,又与救世军有着这等血海深仇,那么他们身为白帝楼之人,便该当义不容辞,赶往衡州归义城,协助救世军一同向古神教发起进攻,为御剑门讨回这千年沉冤!
一时之间,请命之声此起彼伏,满屋子群情激愤,那架势,倒像是恨不得立时便整装出征一般。
叶青儿见状,连忙抬手,向下虚虚一按,示意众人稍安勿躁。
她这一按之下,一股温和而沉凝的灵力无声无息地铺展开来,那满屋子的喧嚣之声,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抚过,渐渐地平复了下去。
待到众人都重新安静下来,叶青儿方才放下手,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仍带着激愤之色的面孔,沉声继续叙述道:
“诸位稍安勿躁……如今既然我平安归来,那恶饕老祖自然是已被我除去,化作了我麾下的战尸。
且不仅如此,此番前来干扰凌轩师兄渡劫的魔道化神中,除了血薇仙子与凌轩师兄到底是有旧情,在凌轩师兄渡劫成功后亲自出手相护之下逃得一命之外,其余的血河老祖,血亢尊者,修煞尊者,红莲尊者,恶饕老祖这五位魔道化神,如今皆已伏诛,成为了我麾下的战尸。
从今往后,他们不但已经为他们的恶行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就连他们的肉身,亦是只能为我救世军和白帝楼的诸位所用,守护宁州免遭魔道侵扰。”
这番话落下,大厅之中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为之一变。
众人听得叶青儿言至此处,脸上的神情,一时之间竟是变得颇为复杂。
平心而论,白帝凌轩此番渡劫,魔道化神几乎尽数伏诛,这对白帝楼、对整个宁州正道而言,无疑是一场天大的胜利。
尤其当叶青儿说出“从今往后,他们的肉身,亦是只能为我救世军和白帝楼的诸位所用”之时,那话里话外透露出的意思,分明是在说,这份足可媲美数个化神修士的强大战力,从此将站在白帝楼与救世军这一边,共同守护宁州。
这对他们而言,自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可与此同时,却也有部分人,在心底隐隐地觉出了一丝不妥。
这些人与叶青儿打交道不算多,对“疫道战尸”这等手段的了解,也仅限于今日叶青儿亲口所述。
在他们看来,将活生生的化神修士生生炼成只知听命的战尸,哪怕这些人是恶贯满盈的魔道中人,这手段未免也有些……太过骇人,太过狠绝,甚至隐隐有些超出了“正道”二字所能囊括的范畴。
他们下意识地觉得,叶青儿做的,或许略微有些过头了。
可这些念头,也仅仅只是在他们心底转了一瞬,便又被他们自己压了下去。
毕竟,说这话的人,可是青蛇仙子叶青儿。
是那位以一人之力,将整个古神教、血剑宫、天魔道的化神魔修尽数覆灭的竹山宗太上长老,救世军总帅。
更不用说,她与白帝楼之间,还有着魏无极这一层同出一门的深厚渊源。
她既然都如此说了,那这番处置,对他们这些人而言,便只会是天大的好事。
这般一想,那些原本还存着几分疑虑的人,也便释然了。
一时间,白帝楼众执事与长老的脸上,纷纷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欣喜与轻松愉快之色。
方才那因御剑门千年沉冤而生的悲愤与压抑,此刻也像是被一阵清风扫过一般,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强援在侧的踏实与畅快。
“太好了……这下,我白帝楼,就算白帝已经离去,也还是有真正的依仗……”
“是啊,有了青蛇仙子这七具化神战尸坐镇,我看今后还有哪个不长眼的魔道,敢来我武陵城撒野!”
“天佑我白帝楼,天佑我宁州正道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脸上尽是掩不住的笑意,整个大厅的气氛,也随之一扫阴霾,变得轻快了不少。
而倪旭欣听至此处,在颇感震撼之余,心中却也隐隐生出了几分遗憾。
他呆呆地望着叶青儿,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想象着那北宁海孤岛之上,正道化神与魔道化神捉对厮杀、剑气纵横、魔气滔天的激烈场面。混元子对血亢尊者,白鹿真人对血薇仙子,炎麟大圣对红莲尊者,许墨心对修煞尊者……那该是何等惊心动魄的一战啊!
可这般精彩的场面,他却终究没能亲眼见证。
想着想着,倪旭欣的那双眼睛便不自觉地暗了暗,脸上也浮现出了一抹懊恼之色。他撇了撇嘴,低声感叹道:
“当真是精彩啊……唉,可惜师祖他就是不让我跟他一起去,不然我一定能帮上忙的!”
他这话说得又是不甘,又是委屈,活像个被大人留在家中、没能赶上热闹的孩童。
听得此言,叶青儿脸上的神色,却终是再度平静了下来。
只是这一次,那平静之下所藏的,却并非真正的平静,而是生气与高兴这两种情绪,在激烈地相互对冲之后,所达成的一种微妙而诡异的平衡。
她缓缓地转过头去,直勾勾地盯着倪旭欣,看了许久。
那双碧绿的眼眸一眨不眨,就这么静静地落在倪旭欣的脸上,一言不发。
倪旭欣被她这目光盯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脸上的懊恼之色也不自觉地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茫然与心虚。
而白帝楼的众人,一见叶青儿突然不出声了,也连忙纷纷向她看去。待瞧见叶青儿这般直勾勾地盯着倪旭欣,众人一时之间都有些疑惑不解。
可再一细想,联想到方才倪旭欣那句“可惜师祖他就是不让我跟他一起去”的抱怨,众人却又隐隐明白了些什么。
当下,满屋子的人竟是极有默契地齐齐闭了嘴,一个个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生怕发出半点声响,触了叶青儿的霉头。
大厅之中,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叶青儿盯着倪旭欣,又沉默了片刻,终是缓缓地叹了口气。
她抬起手来,以手扶额,那模样,分明是又好气又好笑,却偏生拿眼前这个人毫无办法。
下一刻,她忽然动了。
只见她身形一晃,整个人便已欺近了倪旭欣身侧,随即抬起双臂,就那么当着满屋子白帝楼执事与长老的面,一把将倪旭欣牢牢地壁咚在了他身下所坐的那把椅子的椅背之上。
倪旭欣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后一仰,后背紧紧地贴在了椅背之上,一双眼睛睁得溜圆,脸上写满了不知所措。
叶青儿却不管他这副惊惶的模样,只俯下身来,双臂撑在倪旭欣两侧的椅背之上,将他的去路尽数封死,而后直视着他的眼睛,郑重地开口问道:
“旭欣,你知道为什么师兄他无论如何都不让你去么?”
“为……为何?”
倪旭欣被她这从未有过的认真与强势弄得有些懵了,只是本能地顺着她的话反问了回去,一双眼睛傻傻地望着她。
叶青儿望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点本就不多的气,早已散了个干净。她放柔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师兄他啊,是自知渡劫之时无法顾及你的安危,甚至连他自身都难说绝对健全,因此才特地让你留下的。”
“唉……师祖……果然还是觉得我实力不济么……”
听得叶青儿此言,倪旭欣不禁变得十分失落。他垂下头去,肩膀也微微塌了下来,那副模样,活像一只被主人告知“你不能跟去”的小狗,委屈得不行。
叶青儿见状,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她缓缓抬起一只手,轻轻抚了抚倪旭欣的头顶,语气却是异常地笃定与温柔:
“旭欣,错了。师兄他……从来没有这么看你。”
“欸?”
倪旭欣猛地抬起头来,怔怔地望着叶青儿,那双眼睛之中,满是茫然与不解。
叶青儿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闪躲,只是平静地、认真地看着他,缓缓说道:
“你还记得,师兄他临走前对你说的话么?师兄离开前曾说,不论他此番渡劫成功与否,白帝楼都要交到我们这些后辈手上了。而实际上,师兄这话,就是对你说的,旭欣。”
“我……我?”
倪旭欣整个人都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来,脸上的神情,从茫然,到错愕,再到一种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的震动。
叶青儿看着他,那双碧绿眼眸之中,翻涌着复杂而郑重的光芒。她微微前倾了身子,凑近了倪旭欣,以一种近乎一字一顿的、不容置疑的语气,缓缓说道:
“是的,他言下之意,其实便是在指定,让你来担任下一任白帝楼楼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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