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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接上回。
叶青儿说出此话后,还不待倪旭欣反应过来,便接着继续说道:
“自从三百年前左右,倪振东叔叔去世以来,旭欣你便被凌轩师兄他委任为了白帝楼副楼主的位置。
而后来,凌轩师兄在委任你成为白帝楼副楼主之后,便很快为复活师父魏无极他,去幽州寻找《造化逆天术》,白帝楼内外事务已是你在代理。
在四十九年前凌轩师兄他开始为了准备渡劫而闭关后,白帝楼更是已经完全是由旭欣你在运作打理了。
且如今,旭欣你虽未化神,却也已是元婴后期境界的修士,算是白帝楼内除凌轩师兄外修为最高之人。
如此这般,不论是从修为,声望,还是对白帝楼事务的整体熟悉程度来看,都没有比旭欣你更适合担任新一任白帝楼楼主一职的人了。”
叶青儿这一番话说得极有条理,语速不疾不徐,字字都透着一股子不容辩驳的笃定。
她仍旧维持着先前那个俯身壁咚着倪旭欣的姿态,双臂撑在他身下那把椅子的椅背之上,将他的退路尽数封死。
那张清丽脱俗的面庞此刻离倪旭欣极近,近到二人呼吸可闻,近到她那双碧绿的眼眸之中,能清晰地映出倪旭欣那张写满了茫然与震动的脸。
她每说出一个理由,倪旭欣的身子便微微一僵,那双温润的眼眸也便随之睁大一分。
白帝楼副楼主、代理楼中内外事务、白帝闭关之后全权打理、元婴后期修为、楼中除白帝外修为最高之人……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实打实的事实,是他这三百年间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路,可偏偏被叶青儿这么一条一条地罗列出来,却像是头一回被摆到了他的面前,让他不得不正视一般。
而随着叶青儿那句“都没有比旭欣你更适合担任新一任白帝楼楼主一职的人了”落下,满屋子原本屏息凝神的白帝楼执事与长老,也终于是从方才那“白帝指定倪旭欣为下一任楼主”的震动之中,渐渐回过了神来。
他们先是面面相觑,随即彼此的眼神之中,便不约而同地浮起了一丝释然,继而又化作了深以为然的神色。
倪旭欣这些年来对白帝楼所做的一切,旁人或许未必全都看在眼里,可他们这些日日在这楼中当差、与倪旭欣朝夕相处的执事长老,又岂会不知?
倪振东楼主在世之时,倪旭欣便已是楼中公认的少主,性情温厚,待人赤诚,虽有些少年人的冲动与天真,却从无半分纨绔做派。
待倪振东楼主去世、白帝凌轩隐入幕后之后,倪旭欣更是早早地便以副楼主之身,挑起了这偌大白帝楼内外事务的大梁。
白帝常年在外奔波、闭关悟道,楼中大小事宜,桩桩件件,皆是由他一手操持。
别的不说,单是这几百年来白帝楼上下井井有条、从未出过什么大的纰漏,便足见他的用心与勤勉。
论修为,他是元婴后期,楼中除白帝外无人能出其右。
论声望,他待人宽厚,御下公正,楼中上至执事长老、下至杂役匠人,提起倪副楼主,无不是心悦诚服。
论对楼中事务的熟悉程度,那更是无人能及——毕竟这三百年间,真正实打实地坐在那案牍之后、一点一点把白帝楼打理得井井有条的人,正是他倪旭欣。
如此一想,众人心中那原本还有几分不安,此刻竟都悄然散了大半。
有人暗暗点头,有人轻轻舒了口气,更有甚者,已是偷偷在心底盘算起了待会儿要如何上前道贺。
可偏偏,那个被众人一致认为“再合适不过”的正主,此刻却无论如何也自信不起来。
听得叶青儿说至此处,倪旭欣和其余众人终于是反应了过来,却只见倪旭欣平生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有些诚惶诚恐的不自信的神色,有些不确定的开口道:
“是……是吗?可我真的配么?
我做的这些事情,其实也没什么,真上手了其实特别简单,恐怕就算不是我,随便换个人上来也能做……”
他这话说得吞吞吐吐,声音越到后头便越轻,末了几个字几乎要低得听不见了。
他说这话时,那双眼睛下意识地躲闪着叶青儿那直直逼视过来的目光,垂下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双手也不知该往哪儿放,只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衣摆。
他是真的心虚,也是真的茫然。
旁人都道他倪旭欣执掌白帝楼三百年,如何如何地了得,可唯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那些在旁人看来极为了不得的事,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件一件地照着规矩、顺着本心去做罢了。
他没有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决断,也没有过什么力挽狂澜的壮举,不过是日复一日地坐在那张案牍之后,把该批的卷宗批了,该见的人见了,该办的事办了。这位置换谁来坐,真就坐不得么?
倪旭欣这般想着,心头那股子惶恐便愈发浓重起来。
他生怕叶青儿与白帝师祖,是将他高估了;更怕自己这一旦应下,将来若是有个什么闪失,反倒辜负了白帝师祖临走前那一番沉甸甸的嘱托。
而他那副诚惶诚恐、甚至带了几分孩子气的模样,落在叶青儿眼中,却让她那原本还有些严肃的神色,一点一点地软化了下来。
这傻乎乎的家伙,还是老样子啊。
叶青儿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翘了翘。
她太了解倪旭欣了。这个人啊,平日里看着温温吞吞、万事不上心,可真到了紧要关头,却总比任何人都要较真。
他越是这般妄自菲薄、自我怀疑,便越是说明,他对“白帝楼楼主”这四个字的分量,看得比谁都重。
正因看重,所以惶恐;正因惶恐,所以不敢轻受。
可恰恰就是这份惶恐,这份不敢轻受的郑重,才正是叶青儿要的东西。
若他今日是拍着胸脯、满口“包在我身上”地应下来,那反倒不是她叶青儿所认识的那个倪旭欣了。
这般想着,叶青儿非但没有因他的退缩而气恼,反倒是将双臂从他身侧收了回来,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凝视了他片刻。
那目光温柔而坚定,仿佛要将自己此刻所有的笃定,都透过这双眼睛,一点一点地灌进他那颗摇摆不定的心里去。
满屋子的执事与长老,此刻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一会儿看看叶青儿,一会儿又看看倪旭欣,脸上的神情又是紧张,又是期待。任谁都看得出来,这白帝楼新楼主之位,今日是非倪旭欣莫属了。
可这位新任的倪家家主究竟肯不肯接,却还得看叶青儿这一番劝,能否劝进他的心里去。
可随着倪旭欣说至此,却只见叶青儿竟是更上前些许,先用指尖轻轻抵住了倪旭欣的嘴唇,让得他被迫噤了声,随后竟是更进一步,直接搂住了倪旭欣的脖子,几乎要与他脸贴脸的道:
“旭欣,或许的确如你所说,这位置实际上换谁来坐都行。
但切莫妄自菲薄,你啊,其实有成为白帝楼楼主的最大优点,这也或许是为什么凌轩师兄在渡劫前夕交代我一定要辅佐你成为白帝楼楼主的原因。
我还记得,在八百年前,我和旭欣你在东石谷附近第一次相遇时,是你发现了两个沂山派的邪修正在售卖假法宝骗人,于是便拆穿了他们的把戏,毁了他们拿来骗人的假法宝。
却因为实力不济,差点被那俩沂山派邪修给打死,于是连忙向路过的我求救,这才得了救。
当时我问你为什么和那两个邪修打起来了,你还记得你是怎么说的么?
你说:‘我虽实力只有炼气中期,但我家代代祖训便是强调,做人要刚正不阿,鉴物要去伪存真,所以哪怕那两人实力再强一线,我也照样会毁掉那假法宝。’。”
叶青儿说这番话时,二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了极致。
她的呼吸轻轻扑在倪旭欣的面颊之上,温热而绵软,那副与他几乎鼻尖相抵、脸贴着脸的亲昵姿态,直让满屋子旁观的执事长老们纷纷别开了眼去,一个个面皮发烧,只恨自己没能寻个地缝钻进去。
可叶青儿自己,却像是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妥。
她那双碧绿的眼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倪旭欣,眼底的光亮得惊人,仿佛又穿越了那漫长的八百年时光,回到了当年东石谷附近那片尘土飞扬的土路上。
叶青儿那时便觉着这人有些傻——你一个炼气中期的小子,去管两个邪修的闲事做什么?
可待她出手救下了他,问起缘由,那少年却说出了一番让她至今仍记忆犹新的话来。
“我虽实力只有炼气中期,但我家代代祖训便是强调,做人要刚正不阿,鉴物要去伪存真,所以哪怕那两人实力再强一线,我也照样会毁掉那假法宝。”
那时的叶青儿听了,只当他是少年意气、不知天高地厚。
可如今回头再看,那番话,便是倪旭欣这个人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底色。
八百年岁月流转,多少人事变迁,多少磨难磋磨,他竟始终未改分毫。
听得叶青儿将当年那段旧事娓娓道来,倪旭欣的脸“腾”地一下便红到了耳根。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那被叶青儿指尖轻轻抵着的嘴唇,却只发出了一声含糊不清的轻哼。
“啊这……好像我的确有这么说过。”
待叶青儿终于松开那根抵在他唇上的手指,倪旭欣这才憋出了这么一句,声音里又是羞赧,又是窘迫,那双眼睛四下乱瞟,简直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里去。
八百年了。
他原以为那些少年时的糗事,早该被岁月冲刷得无影无踪,却不想叶青儿竟记得这般清楚,连他当年说过的话,都能一字不落地复述出来。更叫他心里发烫的是,原来在叶青儿眼中,那个八百年前莽撞得差点被人打死的傻小子,竟一直被她这般郑重地记在心头。
而叶青儿却像是没瞧见他那副羞窘的模样,只稍稍向后仰了仰身子,与他的脸拉开了一线距离,可那双手,却仍旧搭在他的肩颈之上,不曾松开分毫。她的目光依旧温柔而认真,继续开口,将话头引向了另一段更为久远的往事:
“而在六百七十五年前,在那个通明剑阵尚未在宁州普及开来,古神教大肆利用魔神蛊渗透宁州,几乎所有宗门都将处死被古神教下了魔神蛊的修士视为正当行为时,你又是这般说的:‘我倪旭欣,最看不起的就是那些嚷嚷着要将所有被下蛊的修士统一集中起来处死的人了!
你杀的干净么?被下蛊的人不是人么?
有多少人,就是因为这些懒得仔细对待,只想着杀了有问题的人了事的人制定的规矩,被下了蛊也不敢说,被两头堵,最后被逼上绝路,只能投靠了古神教?’。”
叶青儿这一番话说得并不快,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千钧的重量,沉沉地落在了倪旭欣的心头,也落在了满屋子白帝楼执事长老的心头。
六百七十五年前,那是一个何等混乱而残酷的年月。彼时的通明剑阵,还远未像今日这般在宁州普及开来,古神教便趁着正道各宗不备,大肆以魔神蛊渗透宁州,将一个个身怀修为的修士,悄然变成了他们潜伏于各宗之内的暗子与棋子。
而面对这防不胜防的魔神蛊,宁州各宗几乎陷入了一片恐慌。在那种人人自危、草木皆兵的恐怖氛围之下,一个冰冷而残酷的“办法”便应运而生——既然分辨不出谁中了蛊、谁没中蛊,那便索性将所有可疑之人,统统集中起来处死,宁杀错,不放过。
在那样的年月里,这般言论非但没有遭到多少非议,反倒被不少人奉为“顾全大局”的稳妥之策。
各宗之中,不知有多少仅仅因为“可能”中了蛊的修士,便被不分青红皂白地押上了刑场。
而更多的人,则是因为害怕被怀疑、被处死,中了蛊也不敢声张,只敢咬牙硬扛着那蛊毒在体内一日日地发作,最终被逼得投靠了古神教,从一个受害者,变成了另一个受害者。
就在这样一个人人缄默、人人自危的黑暗时刻,却是当时还不过是个不起眼的金丹修士的倪旭欣,第一个站了出来,说出了那句“我倪旭欣,最看不起的就是那些嚷嚷着要将所有被下蛊的修士统一集中起来处死的人了”。
这一番话,在当年那个氛围里,是何等的胆大包天,又是何等的惊世骇俗。
可倪旭欣就是说了。他非但说了,还说得理直气壮、掷地有声,全然不顾这番话会为他招来多少非议与敌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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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叶青儿今日旧事重提,自然也不是无缘无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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