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袅袅升起,在二人之间拢上了一层朦胧的纱。
纱很快散去,映入齐子燕眼帘的是赵听嫣笃定的眼睛:“一个人做过好事,便可磨灭他曾经的过错吗?”
齐子燕顿住。
她听到赵听嫣的声音清凌明亮:“所以你不必介怀。”
“谁坐在那个位置上,都会努力成为一个好皇帝的,那是他的本分。”
“错就是错了,天子犯法也是与庶民同罪的,不是吗?”
……
大理寺沈墨不愧是南齐包公,短短五日便摸清郊外别院那些刺客的头绪了。
明知此案或与皇家有关,此人却像是丝毫不在乎项上人头一般,当堂道出了刺客乃是来自风影队的真相,直接将案卷细则递了上去。
齐渊气的脸色铁青,可偏偏又拿这等直臣没办法。
沈墨名声在外,若是他当堂驳斥,御史台定会狠狠地为他记上一笔。
赵听嫣也没想到齐渊会这么快吃瘪。
二姐最近又差人送来了一批西域的稀罕物,有不少做工精巧颇具异域风情的器物,那波斯毯更是貌美的紧,花花绿绿的繁复星月花纹交错成辉,踏上去温软无声,十分适合齐子燕那冷冰冰的长乐殿。
赵听嫣正在这堆财宝中搜罗,挑了几样好看的准备给齐子燕送去,就听到彩环来报刚刚朝上之事。
她拾起一只鎏金酒壶塞进送给齐子燕的大箱子里,随口道:“感觉有点过分顺理成章了。”
顺理成章地让沈墨找到风影队的关键证据,顺理成章地让奏章在众臣面前递上来……
以齐渊之狡诈,怎么可能让这罪名如此轻易地罗织在自己头上?
他定有新的挡箭牌了。
之所以说新的,是因为齐晔已经被赵听嫣保了下来,风影队更是早就在两年前与齐晔割席,硬往他头上按,这事难堵悠悠众口。
除非,还有更绝佳的人选。
赵听嫣指尖一顿。
此次袭杀本就是与先皇后之死有关,所以齐渊才只敢偷偷动手,那么那个背锅的人……
要么是有个大把柄捏在齐渊手中,要么……就是同样与当年之事脱不了干系。
否则但凡有一些头绪,也绝不会认下此等诛九族的大罪。
赵听嫣思来想去,朝堂上那几个尚书大多与赵擎交好,倒也没什么大的雷点和把柄。
莫不是齐渊寻来的什么军中旧人,或是萧家部下?
思绪没理清,东西倒是整理的差不多了。
给齐子燕准备的西域礼物足足装了三-大箱,多是一些摆设地毯床纱之类的东西,看她那和尚庙似的宫殿不顺眼许久了,这些东西也能多添点人气儿。
赵听嫣嘱咐彩环把东西给齐子燕送过去,一会儿又不放心似的把准备出发的彩环叫回来:“等等,你多带几个人直接去把里面的地毯纱幔摆设啊之类的都给她布置好,省的她随手将我挑出来的东西给扔到库房去。”
彩环掩唇道:“娘娘最近每日都去长乐殿,倒是很关心大公主呢。”
能不关心么。
齐子燕可是她最重要的盟友。
若是将来扶齐子衡上位,以其先皇后之子的身份,齐子燕必是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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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不惜的那一个。
赵听嫣用绢帕擦了擦汗,只觉得自己就跟个幼儿园保育员似的,哄完你的哄你的,哄了这个哄那个,比鸡排哥还忙活。
还不是这些人一个个的都不省心。
要是她不操心叮嘱,怕是连吃饭睡觉都不规律。
思及此处,赵听嫣又一拍脑门,召唤已走到门口的彩环:“等等,彩环回来!”
然后拎着裙角一路小跑到小厨房,把今晨新做的一碟子小蛋糕装进食盒里:“喏,把这个带上,盯着齐子燕给我吃完。”
“她整日阴阴沉沉的,吃点甜食心情会好。”
送走彩环后,赵听嫣又差人将二姐送来的金银珠宝们分别造册登记,送到库房去。
她并未注意到躲在内殿廊柱后的那一抹小小身影。
齐子衡有些落寞地攥紧了衣袖。
以前娘亲的小蛋糕都是特地给他准备的,可最近每日娘亲都会去长乐殿,一呆就是两个时辰,甚至还给大姐姐送好吃的好玩的。
而他自从那日退烧之后,娘亲再也没有搂着他睡过觉了。
昨夜更是连睡前故事也没有了,因为她一直在长乐殿呆到了亥时,回到坤宁宫时还轻手轻脚的,似是怕吵醒他,其实娘亲根本不知道,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伤心到了子时才睡着。
齐子衡眼底划过一片郁色。
他只能不住地安慰自己,是因为大姐姐前些时日刚刚在别院受了伤,娘亲才去关心她的,而且她们二人应当已因为萧家之事结成了联盟,走的近一些是自然。
大姐姐执掌少府监,如今又颇得百姓信赖,娘亲在宫中有这样一个助力他应该欣慰才是,不该嫉妒吃醋的。
幸而今夜娘亲并没有去往别处。
于是齐子衡用过晚膳就回到自己寝殿洗漱拾掇,早早便抱着枕头来敲赵听嫣的房门。
夜色渐浓,坤宁宫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只余檐下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赵听嫣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就着一盏琉璃罩的油灯,正津津有味的翻看今日新得的一本艳情话本。
讲的
是一书生看上了自己长嫂,与其各种酱酱酿酿的故事。
这让赵听嫣不得不回忆起与齐晔的荒唐夜。
说不怀念都是假的。
毕竟齐晔的建模在那摆着,又颇具服务精神,赵听嫣还从来没谈过这么纯情带感的,心驰神往倒也算正常。
只可惜她在南齐身负重任,齐晔又始终不愿断了牵在齐渊手中的狗绳,和他打交道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所以她只能遗憾地断情绝爱了。
赵听嫣杵着下巴,手中翻着话本,思绪不由得飘远,却被一阵突兀的敲门声打断,估摸着是彩环。
她顺手将话本塞进妆台下的抽屉里:“进来吧,门没栓。”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探了进来,竟是齐子衡那张带着几分怯意和期盼的小脸。
他抱着自己的枕头,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寝衣,赤脚及拉着鞋,可怜巴巴地看着赵听嫣。
“衡儿?”赵听嫣蹙眉站起来,将他迎了进来,“你风寒还未好透,怎的穿这么少?”
齐子衡立刻小跑进来,将枕头往赵听嫣榻上一放,然后熟练地往她怀里钻,一边钻一边撒娇:“娘亲,衡儿睡不着……想听娘亲讲故事……”
赵听嫣被他蹭得痒,伸手搂住他冰凉的小身子,触-手只觉寝衣单薄,不由嗔道:“胡闹!前几日风寒才好些,又这般不爱惜身子!想听娘亲讲故事差人来说一声不就好了,穿这么少又冻病了怎么办?”
娘亲又搂住他了!
齐子衡心里美得冒泡,哪里还怕被训斥,将脑袋埋进赵听嫣怀中,瓮声瓮气地说:“昨日娘亲回来得晚,没给衡儿讲故事,衡儿都没睡好……”
“是不是衡儿不乖,娘亲不喜欢衡儿了,才不陪衡儿睡觉?”
“胡说什么呢……”
小家伙缩在她怀里哼哼唧唧的,一副撒娇的小狗样,赵听嫣心中一软,干脆像前些日一样躺在他身边,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搂住他。
“那娘亲今日再继续给你讲哈利波特的故事好不好?”
齐子衡立刻满足地窝进她怀中,小脸贴着她温暖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鼻息间尽是娘亲身上好闻的馨香。
他偷偷弯起了嘴角,觉得连日来的委屈和不安都被这温暖驱散了。
白天娘亲陪着大姐姐又怎样?晚上娘亲的怀抱还不是他一个人的!
只要娘亲每晚能回来搂着他睡觉,给他讲故事,那……那他也可以不那么生大姐姐的气了。
然而,他这点小小的满足和让步,并没能持续太久。
就在赵听嫣刚讲完一个故事的开头,他有些昏昏欲睡之际,外间再次响起了敲门声,明显急促了些。
“娘娘?娘娘您歇下了吗?” 是彩环刻意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赵听嫣轻声道:“何事?进来说话。”
彩环推门进来,看到榻上相拥的母子,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更为难的神色。
她快步走到榻边,俯身在赵听嫣耳侧道:“娘娘,肃亲王来了,正在殿外求见。”
赵听嫣一怔:“肃亲王?这个时辰?”
天都黑了,他是怎么堂而皇之地跑到后宫来的?
彩环也一脸菜色:“肃亲王他……是翻-墙进来的……”
“什么?!”
齐子衡也瞬间睁大了眼睛,一骨碌爬起来。
翻-墙?!又翻-墙?!
第43章 宣告
齐子衡紧紧攥着赵听嫣的袖摆不撒手。
他就知道, 那天夜里他的感觉没错。
深更半夜皇叔翻-墙来坤宁宫,怎么可能只是为了找父皇叙话……
他分明就是冲着娘亲来的!
他现在人在何处?“赵听嫣问道。
“就在……就在您书房外的回廊下站着呢,奴婢也是去查看门窗时无意中瞥见的, 吓了奴婢一跳!”彩环心有余悸,“王爷让奴婢悄悄来通传, 说……有要事禀报。”
要事?什么要事需要半夜翻-墙来说?
赵听嫣蹙起眉头。
她轻轻拍了拍齐子衡的背, 对彩环道:“你先在门口守着,本宫稍后就来。”
彩环应声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可怀里的齐子衡显然没那么好哄。
他紧紧抱着赵听嫣的腰, 气道:“娘亲别去!皇叔他……他坏!”
赵听嫣也没料到这齐晔竟会如此大胆。
虽说刚刚看的那话本里也有小叔夜里翻-墙与长嫂私会的情节,可这里是禁-卫森严的皇宫啊, 这厮难道是在炫耀自己功夫好吗!
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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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剧情要是真按照黄-色小说那么演,不就乱了套了……
赵听嫣驱散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思绪, 眼下怀里还有一个更难哄的——
“衡儿别怕,皇叔或许真有急事, 你先乖乖躺在这里等娘亲,娘亲去去就回,好不好?”
他能有什么急事?
还是坤宁宫这宫墙太矮了, 拦得住君子拦不住小人!
他明日就得去少府监上报,让他们来加高围墙!
小家伙手搂的死死的就是不撒开,赵听嫣有些无奈,今日大理寺才提交了风影队的相关案卷, 齐晔便深夜找来,兴许是真的有什么紧要之事。
她轻轻掰开齐子衡的手,柔声道:“衡儿听话,你先闭上眼睛数数, 数到一百,娘亲就回来了,然后继续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齐子衡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终于还是不情不愿地松了手,带着哭腔道:“那……那娘亲快点回来……”
赵听嫣替他掖好被角,又俯身亲了亲他的脸蛋,这才随手抓了件外袍披上出去。
……
书房外的回廊下,月光清冷如霜,为一身玄色劲装的齐晔周身镀上了一层霜华。
他背对着书房门站着,身姿挺拔萧索,实则手心早就被汗意沁湿,手指也有些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本只是想来看一看的。
纷乱的思绪难以遏制的在身体里乱窜,仿佛那日的酒还没醒一般,他竟又鬼使神差的翻-墙进来。
坤宁宫守卫森严,不过只要他想,没人能察觉到他的脚步。
然而发呆出神的时候就不一定了。
于是轻巧躲过武艺高强大内侍卫的肃亲王……竟然被皇后的贴身侍女发现了踪迹。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这几日-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暗线和在禁军中的势力,不顾一切地追查风影队的过往。
然而越查却越心冷。
那些曾经由他一手选拔训练,为保家国太平为固帝王皇权的风影队,在这两年里……早已变成了齐渊手中最黑暗锋利的刀。
却也是真的稳固皇权了。
他的好皇兄……当真是当的上无情帝王家之号。
刺杀、灭口、监视、构陷……桩桩件件都骇人听闻,这些触目惊心的脏事,他竟让风影队干的滴水不漏。
许多齐晔曾觉得疑点重重却因证据不足而不了了之的旧案,背后竟然都有风影队的影子。
其中竟包括三年前告老还乡的苏阁老。
只因提了一句为四殿下在后宫中择一贤妃为母,便被风影队以妻儿相要挟,不得不自请离开朝堂。
只是一些零星的、无法确证的线索,就已足够让齐晔遍体生寒。
他不敢再深想下去。
今日朝堂之上沈墨当众揭开刺客乃风影队所属,将证据呈于御前。
皇兄面上震怒,实则分明是胸有成竹。
他已有了对策了。
是啊,他的皇兄惯常善于心计,此事交给沈墨去办终归会落在风影队身上的,他又怎会不提前寻找替罪羊?
齐晔倒是盼着这黑锅能落在自己身上。
可历经那日尚书房的对峙,皇兄应当已对他有所忌惮了,再加上赵听嫣的力保,此事若是仍简单的落在他身上,岂不是又回到了原点?
但若不是他来承担这一切……另外那个人会是谁?
皇兄面善心冷,便是他这个亲兄弟也是说弃就弃,何况处处与他作对的赵听嫣?
所以他很有可能以此为胁重新将赵听嫣扯入这滩浑水之中。
齐晔并没有意识到,当他察觉到赵听嫣可能会有危险时,竟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那些放在从前必定会替皇兄遮掩的证据,他竟迫不及待地整理成册,夜闯坤宁宫,只为给赵听嫣送来。
手中的筹码越多,她……就越安全。
他只是这么想的。
也就这么冲动的翻-墙来到了坤宁宫。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齐晔猛地回身。
赵听嫣只披着一件月白大氅,身上穿着浅色中衣,应是刚刚沐浴过,头发都散着。
没了浓艳的妆容,月光为她的脸度了一层清澈的银辉,使得她眉眼间少了些往日的咄咄逼人,竟……柔和的可爱。
齐晔脑袋里一片空白,只呆呆的望着她。
他从
未见过赵听嫣这副装扮,就像是同床共枕的妻子守着斑驳闪烁的烛火轻轻抬起头来,与他温柔娇笑的模样。
不,他其实是见过的。
一些每日深夜都在他脑内循环往复的旖旎画面再次浮现,直到赵听嫣如那日一般走到他面前。
还有三两步的距离,可梦中怀念的馥郁芬芳还是随风而至,扰乱了他的呼吸。
他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只能结结巴巴的开口:“皇……皇嫂。”
“肃亲王深夜来访,还是以这种方式……”
赵听嫣歪了歪头,视线扫过他背后朱色的宫墙,调笑道,“看来这翻-墙的路线很熟悉啊。”
齐晔只觉得耳根有些发烫,只能硬着头皮回应道:“事出紧急,臣弟不得已出此下策,惊扰皇嫂……还望恕罪。”
“哦?何事如此紧急,连等到天亮的功夫都没有?”赵听嫣上前两步,目光落在他紧握的拳头上。
齐晔心如擂鼓,思绪不由自主地因为赵听嫣的靠近而神游天外。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将其拉扯回来,从怀中取出那个用油纸和布帛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密卷,递了过去:“此物请皇嫂过目。”
“事关风影队及一些旧案,沈墨今日之举恐已打草惊蛇,臣弟担心皇兄那边……”
“这东西皇嫂应当用得上的。”
赵听嫣眸光一凝,伸手接过。
密卷入手微沉,还带着他怀中的余温。
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掂了掂,抬眸看他:“这可是能够将你皇兄置于不义之地的东西,肃亲王……就这么信得过本宫?”
赵听嫣其实是有几分诧异的,但也有一丝莫名欣喜。
忠犬终于认清他亲亲皇兄的真面目了?
齐晔沉默片刻:“皇嫂是聪明人,自会有所决断……”
“皇兄不会善罢甘休,此案应该……很快会有一个了结。”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赵听嫣心中了然,齐晔这是猜到了齐渊要找替罪羊,或许是不甘心真相被掩埋,又或许是……也有几分连他也不想承认的真心。
只是他居然会为了她亲手将有碍于齐渊的证据交出来……
这倒是让赵听嫣的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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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了几分难控的纷乱。
从初识的敌对猜忌,到宫宴后的荒唐,再到后来他明显难以克制的靠近与关心……
不不不。
话本终归只是话本,便是齐晔真的如故事中那书生一样动情,他终归也是姓齐的。
她不断告诉自己,只是因为齐渊做的太过,让齐晔不得不站队在她这边而已,堂堂摄政王怎么可能为了上不得台面的情爱兄弟阋墙呢?
但齐晔的声音还是打断了她的思绪。
“东西既已送到,臣弟不便久留,这就……告辞。”他有些眷恋地看了赵听嫣一眼,而后又像是想要掩饰什么似的,沉默的垂下眼去。
说着他转身就要走,似乎真的要立刻翻-墙离去。
只是来到墙角时,双-腿却如灌了铅一般,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终于他还是侧过身,用一种近乎于委屈的气声,像极了上不得台面的卑微外室想问又不敢问出口的话:“你和皇兄……那日……”
完了。
没想到她的魅力真的这么大。
这小叔恐怕真的有撬墙角的想法。
说她不动心都是假的,月下美人痴痴凄凄,她只是个现代人,又不是铁打的。
心中动容在所难免。
只是……一切有碍于任务完成的优柔寡断都不该出现在她的字典里。
眼下齐晔对她的情愫于她而言只能是麻烦,是必须立刻遏制掉的东西。
再可口的蛋糕……在需要控制体重的时候,都是一口不能沾的。
或许今夜送证据都只是借口,他应当只是想纾-解一些难以言说的情绪。
这很麻烦。
她不能让这种感情滋生下去,必须让他清醒过来……并知难而退。
于是,她脸上浮现出一个带着点羞赧的微笑,声音也放柔了些,仿佛陷入了美好的回忆:“我们很好。”
“你还未成婚,可能不大明白夫妻之间的情谊,在外再剑拔弩张,回了房里……也是恩爱的。”
月光冷肃,赵听嫣清晰地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握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隐现。
复而又缓缓松开。
他听到了。
也听懂了。
并未言语,他只是身形一晃,像一只被主人无情抛弃的大狗,耷拉着尾巴攀上墙头,连动作都变得磕磕绊绊的,只在夜空中留下一道失魂落魄的黑影。
赵听嫣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她刚才的话拒绝意味已经很明显了,但凡此人有点自尊……应当也不会再来纠缠了。
她摇了摇头,甩开这些无谓的情绪,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密卷。
这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她没有立刻回寝殿,而是转身走进了书房。
她需要尽快查看这些证据,判断其价值,并思考下一步该如何应对齐渊可能的了结手段。
至于齐子衡……赵听嫣揉了揉额角,那孩子估计等急了。
她扬声对外面守着的彩环道:“彩环,你去告诉衡儿我有急事要处理,让他先自己睡,不用等我了,我晚点再去看他。”
“是,娘娘。”彩环应声,心里却有些打鼓。
四殿下近日粘人的紧,这会儿还在房里巴望着呢,怕是要闹脾气了。
寝殿内,齐子衡果然没有睡着。
他一直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听到了娘亲出去的脚步声,听到了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听到了那个讨厌的皇叔离开的声音,然后……他听到了娘亲对彩环的吩咐。
让他先自己睡?不用等了?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恐慌瞬间挟住了齐子衡。
皇叔一来,娘亲就把他抛在脑后了!
皇叔到底跟娘亲说了什么?莫不是他根本没走吧?
齐子衡再也等不住了,他迅速跳下床,噔噔噔跑到门边,一把拉开了房门。
门外彩环正待传话,被突然开门的齐子衡吓了一跳:“殿下,您怎么……”
“娘亲呢?”该不会皇叔还在哪里缠着她吧?
“娘娘在书房,说是有要事处理,让殿下先……”
“我自己去找娘亲!”齐子衡头也不回地朝书房方向跑去。
谁知还未到书房门口,视线就被墙头的一抹萧索黑影攥住了。
果然!
他这皇叔长得人模狗样的,怎的总是做这等蹲墙头的事?
在这儿装什么侠客呢?
没有自尊的齐晔整个人几乎都隐匿在屋檐的阴影里,一腿屈着,一腿搭在檐下,只留下一个沉默而孤寂的轮廓。
齐晔并不知道他可怜巴巴自怨自艾的模样在某些人看来,竟然比南曲班子还要滑稽。
他只是叹息着望向坤宁宫主殿的方向,妄图从那暖黄的灯光中汲取一丝温暖。
视线凄苦的挪开,正准备将胸口那口郁卒之气叹出去,竟再次与自己那不懂事的小侄儿……四目相对。
与醉酒那夜一样。
只是此时齐子衡的眼中少了些那日出现过的疑惑诧异,满是愤慨和怒火:“皇叔,夜深了,您该回去了。”
一股无名怒火夹杂着更深的危机感涌上齐子衡的心头。
那夜皇叔也是这般鬼鬼祟祟,娘亲今日竟因为这等鬼祟之人抛下他!
还有他看向娘亲的眼神,黏黏糊糊的……分明就是想夺走娘亲!
齐子衡深吸了一口气,胸-脯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情绪终于冷了下来,阴阴沉沉地抬头望向齐晔:“皇叔不要总来找娘亲了。”
清澈的瞳孔中经闪过一丝不属于孩童的威胁与狠厉:“皇叔也不想让父皇知道你深夜造访吧?”
月光划过他精致的五官,稚嫩的小脸上只有一片冰冷宣告。
屋顶上的身影微微一动,并未言语。
齐子衡继续道:“娘亲是个很好的人,她待谁都很好。”
“她会给路边的乞儿食物和银两,也会投喂流浪小狗小猫,哪怕是与她作对的恶人,她
有时也会释放善意。”
“这便让有些人产生了错觉。”
他轻飘飘地说:“但其实娘亲心里最在乎的,从始至终……都只有衡儿一个人。”
“所以您最好还是少给她添麻烦,别让她不开心。”
“明白吗?”
夜风拂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屋顶上的黑影彻底僵住,仿佛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而站在月光下的齐子衡,小小的身影挺得笔直,像一只守卫着珍贵宝藏的幼兽,对着所有可能的觊觎者亮出了他稚嫩却锋利的爪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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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赵听嫣又将齐晔送来的线索看了一遍。
原来齐渊这狗东西竟然干过这么多丧尽天良之事,不论是高官重臣还是皇亲国戚,但凡风影队出手,便没有手下留情过。
只是这些线索大多琐碎松散,并不足以形成一击致命的证据链,便是拿到齐渊面前来,也只能落得个猜测妄议的罪名。
但眼下无用,不代表将来也无用。
赵听嫣将案卷放在暗格中藏好,刚刚落锁,就听到书房外传来彩环急匆匆的脚步声。
“娘娘!”彩环焦急地敲门,待到赵听嫣应声,便马不停蹄地推门进来。
而她身后之人……竟是小翠。
是那个宣妃宫中的侍女,一直被赵听嫣以毒-药诓骗的姑娘。
她前些时日才来坤宁宫报过到,说是宣妃宫中一切如常,怎的今日……
赵听嫣视线落在小翠身上。
这才发现她满脸惶急,竟已经泪水涟涟了,见到赵听嫣更是扑通一声跪下,不住地叩头:“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求您快救救我们家娘娘吧!”
小翠碍着假毒-药的事被迫做了坤宁宫的间谍,但其实赵听嫣一早就看出来了,这小丫头品性并不坏。
对待宣妃也并非毫无感情。
眼下便是最好的证明。
赵听嫣让彩环将她扶起来,递给她一张绢帕擦脸:“你莫着急,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小翠哭的抽抽搭搭的,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泪:“今天早晨陛下突然让人将宣清宫围了,说是……说是调遣风影队的令牌遗失了,怀疑在宣清宫中。”
“结果……结果竟然真的在宣妃娘娘的妆匣中搜了出来!”
“皇后娘娘!”
小翠跪着匍匐到赵听嫣面前,拽住她的裙角哭道:“我家娘娘最是单纯,怎会去盗取什么风影队的令牌呢?”
“娘娘求您救救宣妃娘娘吧,奴婢……奴婢愿意把从坤宁宫领到的赏钱都还回来!或是……或是要了小翠的命都行!”
“就说……就说是小翠盗的令牌可好?”
赵听嫣万万没想到,齐渊竟会让宣妃背这口黑锅。
便是再薄情寡义,宣妃也算是他在后宫之中最宠的妃子,好歹也与他育有一子,这狗东西竟半点情谊也不念及,让一无辜女子为他承受如此重罪?
小翠的哭声扰的赵听嫣心乱。
她想过或许齐渊会动某一位他忌惮已久的众臣,再不济也是手握兵权的将军,以他这走一步看三步的心思,为何要将此事盖在宣妃身上?
宣妃母家无权无势,便是曾经与萧家交好,如今萧国公已死,她们母子二人早已步履维艰,齐渊何必赶尽杀绝?
到底是为什么……
“皇后娘娘!宣妃娘娘即便与您曾有过龃龉,也绝做不出盗取风影队令牌刺杀您的事情啊!”
小翠的哭诉顿时让赵听嫣清醒过来。
她面色冷凝,手指也情不自禁地握成了拳。
是了。
这狗东西根本不是为了别的,而是借宣妃之由对付她!
她就知道这阴险小人绝不会安什么好心!
宣妃借核桃给她下毒之事宫中人人尽知,她们母子还为此被禁足了两个月,而宫宴时三皇子与齐子衡的矛盾更是摆在明面上,谁都知道她赵听嫣与宣妃积怨颇深。
在外人看来,至少宣妃的动机是充足的。
而宣妃个性单纯,若是她死不承认此事,事情就极有可能反转,成为赵听嫣刻意诬陷,只为后宫争宠或是助子夺嫡。
左右这黑锅只会在她和宣妃二人身上轮转,齐渊则可以美美隐身。
赵听嫣深吸了一口气,垂眸看向地上的小翠,冷声道:“此事你应该去求陛下,盗取风影队令牌乃是重罪,不是我说了算的。”
小翠泪眼婆娑:“可是……可是那令牌的确在宣妃娘娘的妆匣里……”
这便是证据确凿了。
“陛下说风影队的调集只需令牌与他亲自书写的手谕,”小翠哭诉道,“偏偏我家娘娘平日为了讨好陛下,练得一手好字,与陛下的字有七八分像……”
“那手谕竟真的像是宣妃娘娘亲写的一样……”
赵听嫣蹲下身,平静地看着她:“既如此宣妃应当已经被大理寺关押了吧?”
小翠摇摇头:“没有,陛下只是将宣妃娘娘关入了后宫内狱……”
内狱?
所以齐渊这是想大事化小?
将一个很有可能通敌叛国的重罪遮掩成后宫女子之间的勾心斗角……
果然阴险!
“你应该去求陛下,向其证明你家娘娘并没有偷盗令牌,也没有冒写手谕。”赵听嫣道,“求我有何用?”
小翠跪在地上重重叩头:“关键是没有证据能证明宣妃娘娘没有做啊……”
“求求皇后娘娘大发慈悲,救救我家娘娘吧——”
赵听嫣只觉得小翠的态度有些奇怪。
她思索片刻才问:“……是谁让你来求我的?”
小翠扬起脸:“是陛下身边的高公公……”
“他说皇后娘娘在别院也没有受什么重伤,若是皇后娘娘肯原谅宣妃娘娘去陛下那里求求情,此事或许就能被揭过去了……”
第44章 大理寺
赵听嫣只觉得火冒三丈。
她果然猜的没错, 齐渊一招借力打牛,矛盾便又轻而易举地转嫁到了她身上。
“皇后娘娘您一定要相信奴婢啊!宣妃娘娘是不会派刺客杀您的!”
小翠有些着急了:“……您不想救她吗?”
“求求您了皇后娘娘,奴婢保证, 若是您此番原谅了宣妃娘娘,祥福宫日后必定唯坤宁宫马首是瞻!”
看看。
便是从赵听嫣这里得了一箩筐好处, 甚至“小命”还被拿捏在她手中的小翠都敢这样道德绑架, 更遑论其他人是怎样想的了。
若是赵听嫣不出面,此事慢慢就会变成皇后失德不仁,或是根本就是皇后一手策划陷害, 只为除掉自己在后宫中的劲敌。
赵听嫣眯着眼睛,忍住现在就冲去太极殿把齐渊掐死的冲动, 将小翠扶了起来。
“若是宣妃没有做,那便去找证据证明自己,洗清嫌疑, 而不是让我这个受害者去原谅她。”
赵听嫣声音清凌:“若我真的去了,岂不是坐实了她盗取风影队令牌谋害皇后与大公主的罪名?”
“再者说, 若我出面原谅她,此事便就盖棺定论了,宣妃并非真正的凶手, 那凶手就会一直逍遥法外,我受到的伤害又该谁来承担?”
小翠怔愣地望着她的眼睛,似乎脑袋有些转不过来了。
赵听嫣从彩环手中接过绢帕,抬手为她拭了拭脸上的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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