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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宣妃
坤宁宫的暖炉燃得正旺, 赵听嫣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背脊处升起。
或许在齐渊的计划里……宣妃一开始就是一步死棋!
宣妃便是再傻,也不可能心甘情愿背上这口黑锅,更遑论那三皇子、宣世子乃至整个宣家, 都纷纷来找赵听嫣求饶,祈求她放过宣妃。
就好像已经知道这罪名非得让宣妃担下不可。
他们真的有那么愚蠢, 蠢到来道德绑架赵听嫣, 也不愿花心思去查明案件真相吗?
或许在此之前,齐渊早已与宣妃甚至宣家达成了某种协议,只要宣妃认下这桩罪名, 他便可保三皇子齐子路以及整个宣家永世富贵。
而真正撬动宣妃的砝码是什么?
很有可能真如赵听嫣猜测那般……
当年之事,宣妃或也参与其中。
甚至对于她和三皇子而言, 也是五年前那场惨剧的受益者,毕竟先皇后与其子嗣一同亡故,三皇子便少了一个争储的劲敌。
宣妃知道若此事翻出来, 她和宣家都会与齐渊一同陨落。
所以她宁肯现在替齐渊顶罪,换他保宣家太平。
而对于宣妃而言, 唯一的生机就在赵听嫣身上了。
齐渊在赌赵听嫣会为了当年的线索而救她,可若是赵听嫣真如齐渊所愿救了宣妃,风影队的案子就不得不在此止息了。
又是一条不论左右都被堵得死死的路, 这狗皇帝还真是……算无遗策啊。
“彩环,”赵听嫣深吸了一口气,声如止水,“备辇, 去内狱。”
彩环虽不及赵听嫣思虑至深,却也明白齐渊临走前的提点是为何。
“娘娘,陛下那话的意思就是想引您去!若是您为此赦了宣妃,那岂不是功亏一篑!这恐怕是个陷阱!”
赵听嫣欣慰地拍着她的肩膀:“彩环长大了, 竟连这等计谋都能看破了!”
彩环小脸一红:“娘娘还打趣奴婢!”
“好啦,我知道你在担心我,可是彩环,”赵听嫣轻笑,“从我们入局开始,便就是将命悬在刀尖上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更何况齐渊就真的能如他所盼那般算无遗策吗?”
赵听嫣勾了勾唇:“我看不一定。”
“我觉得……宣妃未必真的想死。”
内狱位于皇宫西北角,是由前朝留下的一座地牢改建而成。
这里常年不见阳光,阴冷湿寒鬼气森森。
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腥臭腐朽的味道,混杂着血腥和绝望,连带着周围的草木都没什么生机。
看守内狱的嬷嬷得到通传,连忙来到门口迎候。
这嬷嬷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面色苍白眼窝深陷,衣裙上还沾着血迹,面相阴狠的倒像是个屠户。
“老奴参见皇后娘娘!”
嬷嬷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刻意的谄媚。
毕竟除了陛下,皇后便是这后宫最大的主子了,内狱中那些贱蹄子的生死,也不过是主子一句话的事。
“娘娘金贵之躯,怎的亲自来着腌臜地方了?您有什么吩咐,差人来告知一声便是……”
赵听嫣扫了一眼她裙角的血迹,并未回答她的问题:“这血色殷红,是新染上的吧?”
“听说宣妃已经画押了,你们便是这么让她认罪的么?”
嬷嬷一怔,连忙跪地叩首:“娘娘饶命!老奴怎敢妄为,老奴这都是……”
“都是奉命行事啊!”
赵听嫣挑眉:“哦?奉谁的命?”
嬷嬷身子一僵,不敢答了。
以齐渊此等狗贼之阴险,绝不会亲自下令让内狱将宣妃折磨致死,所以啊……
这又是个背锅的。
赵听嫣懒得与她周旋,决定还是先去看看宣妃。
铁栅门被推开,浓烈的血腥味与腐烂的恶臭交织,彩环下意识抬手掩鼻,脚步稍微往赵听嫣身边靠了靠。
猛然扑鼻的异味的确难以忍受,赵听嫣也不禁蹙了蹙眉,不敢想象往日那些靓丽的宫妃获罪后竟都会被关在这种地方。
走过狭长幽暗的走廊,几人终于来到宣妃的牢房前。
牢房很小,角落里堆着些发霉的稻草,稻草上蜷缩着一个身影。
若不是那身破烂的宫装还能勉强看出些昔日的华贵,赵听嫣几乎认不出那是宣妃。
她整个人瘫在那里,仿佛只剩一具被抽走骨血的人皮。
头发散乱地粘在脸上,发丝被暗红的鲜血凝结成块,脸上也青紫交加,肿-胀得几乎看不清原本的容貌。
只有那双曾经妩-媚动人的眼睛,此刻无力地半睁着,空洞地望着头顶透出微光的窄窗。
她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手腕处有明显的勒痕,有些地方已经磨破了皮,露出鲜红的血肉。
身上的宫装被撕扯得破烂不堪,能看见布料下遍布的鞭痕和瘀伤。
而她的双-腿则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脚踝处有明显的肿-胀和青紫,像是被重物反复击打过。
在牢房的中-央放着一张小几,上面摆着一份摊开的供状,供状上密密麻麻的冤屈根本看不清,能看清的唯独一只鲜红的血色手印。
应是用宣妃自己的血按上去的。
一名年轻些的宫女正用一块脏污的布巾,沾着水桶里浑浊的水,一点一点擦拭着宣妃脸上的血污。
她的动作十分粗鲁,甚至还故意往宣妃的伤口处戳,每擦一下,宣妃奄奄一息的身体都会痛的发-抖。
听到脚步声,宣妃的眼珠终于缓缓转动。
当她的视线落在赵听嫣身上时,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猛地迸发出光芒,满是对生欲的渴求。
“皇……皇后娘娘……”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可双-腿-根本使不上力,只能无力地扑倒在稻草堆里,扬起一阵烟尘。
饶是赵听嫣已做足了心理准备,眼前的骇人景象还是让她为之一颤。
到底是多恶毒的人,才会将为自己生育一子且号称为宠妃的女子……折磨到这种地步?
或许齐渊并未亲自下令,可他不会不知道内狱的手段,将宣妃丢到这种地方来,便是默许了酷刑折磨。
施刑的嬷嬷是刽子手,那他便是那个背后的罪魁。
赵听嫣深吸了一口气,视线凉凉扫过嬷嬷和那宫女:“是谁把她打成这样的?”
宫女连忙扔下手中的布巾,跪在地上砰砰磕头:“皇后娘娘明鉴啊!奴婢……奴婢只是做些梳洗洒扫的工,审讯……审讯都是嬷嬷……”
她颤颤巍巍地抬头看了眼那嬷嬷。
嬷嬷浑身发-抖,哪里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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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分折磨宣妃时的狠辣,吓得囫囵话都快说不出了:“娘娘……皇后娘娘明鉴!老奴只是……”
“只是奉命行事!为了招供,刑罚不得不用啊……”
赵听嫣视线扫过狱前的一排排刑架。
那里或放着或挂着见所未见的刑具,有些甚至都认不清到底是如何施刑使用的,只是每一件刑具上都沾着斑驳发黑的血迹。
“总说是奉命行事,到底是奉谁的命?可有诏书,可有口谕?”
赵听嫣一脚踹翻那嬷嬷,冷冷道:“便是有诏说要宣妃招供,怕也没有允许你等使用这种极刑吧?”
“怎么,难道是觉得宣妃被陛下厌弃了,日后再无翻身的可能,便容得你们这边折磨羞辱了?”
“来人!”
赵听嫣厉声道:“将这黑心的嬷嬷给本宫送到慎刑司去!”
“对了,还有这些刑具……”赵听嫣抬手一指,“也一并送去,让慎刑司的狱官都放在她身上试试!”
那嬷嬷哭嚎着饶命,赵听嫣却像是没听到似的,漠然的视线又扫过宣妃身旁那个跪在地上身体抖如筛糠的宫女。
此人比那嬷嬷更恶。
若极刑只是为了逼供,那她借擦洗之由在宣妃伤口上戳弄折磨又是意欲何为?
纯粹作恶泄愤吗?
“还有你,别以为逃得掉。”赵听嫣冷道,“一并送入慎刑司里去!”
将这牢狱中的渣滓清理干净,赵听嫣又让人打来干净的温水,帮宣妃梳洗更衣,给她身上那些勉强还能处理的伤口上了药。
一通折腾过后,昔日总是高傲的宣妃娘娘才算有了人样。
她抿着苍白的唇,眼泪止不住的下落,浸-湿了刚刚换新的衣襟。
那双被泪水充斥的眼睛里浸满了苦痛,她强撑着病弱的身躯,跪在地上郑重地朝赵听嫣叩首:“臣妾多谢皇后娘娘……”
这大抵是她第一次如此真挚地向赵听嫣表达谢意。
赵听嫣摆摆手,倒是不甚在意,她只是急迫地想要知道:“明明不是你做的,为什么要帮齐渊担责?”
宣妃低垂着眼,对赵听嫣的询问似乎有些闪躲。
纠结了片刻,她才终于开口:“是……为了宣家。”
“陛下答应过我,只要我认了,他便会保住宣家,保住路儿的前程……”
赵听嫣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从那次桃花酥掺核桃之事开始,她就大抵明白了,这宣妃并不是一位擅长心计的后宫女子。
她现下的表情,就像是谁教过她该怎么回答,她别别扭扭地照着回应一样。
不过赵听嫣并没有打算揭穿她。
她这话似是掺假,但真实的成分也并不算少。
宣家的确是宣妃的命门。
赵听嫣只是静静看了她半晌,终于开口:“为了宣家?”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讥讽,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你口口声声为了宣家,可宣家……有人真正关心过你吗?”
宣妃愣住了。
“你父亲本只是个六品闲差,是在你生下三皇子之后,陛下为了抬举你母家,才特旨加封的侯爵。”赵听嫣的声音不疾不徐,“有名无实……不过是个空头爵位。”
“哪怕你父亲去世后,你那不中用的兄长继承了爵位,也依旧没什么建树。”
“说句不中听的,整个宣家……都是依附你而生,是你用你在宫中的恩宠和地位撑起了宣家的门楣。”
“可宣家呢?他们为你做过什么?”
宣妃眼中含-着水光,却仍只是紧紧抿着那双苍白的唇。
“没有。”
赵听嫣干脆替她回答了,她声音依然平静无波,可字字句句都在击破宣妃的心理防线:“他们第一时间想的是如何保全自己,如何与你划清界限,如何不让你的失宠牵连到他们。”
“你被关进这不见天日的内狱受尽酷刑,宣家可曾在外为你喊冤?可曾想方设法寻找证据,证明你的清白?哪怕去大理寺击鼓鸣冤,或者联络故旧为你陈情?”
“他们也没有。”赵听嫣摇了摇头,怜悯地看向宣妃,“他们只是让宣世子求本宫这个受害者原谅你,他们不是想救你,只是想用本宫的心软来换你认罪,来换宣家的平安。”
“他们甚至没想过,本宫若真原谅了你,就等于坐实了你的罪名,你即便不死,这辈子也毁了。”
赵听嫣思忖片刻,勾唇道:“亦或者他们早就背着你与某些人达成了协定,只要能逼迫你认罪,求得本宫的原谅,便可保整个宣家一世无虞……”
“不!不是的……”宣妃终于忍不住,汹涌的泪夺眶而出。
她摇着头否认,可那否认却苍白无力:“兄长……兄长只是没办法!宣家势弱,他斗不过……”
“是斗不过,还是不想斗?”
赵听嫣欺身向前,干脆蹲在了她面前,撩开她额前的发丝,笃定道:“但凡他们在外为你运作一二,哪怕只是散尽家财买通几个御史为你说句话,你都不至于被关进这鬼地方,受这种非人的折磨!”
“你躺在这里奄奄一息皮开肉绽的时候,你的兄长和家族在做什么?他们在忙着切割自保,在忙着……祈祷你快点认罪,好让这一切尽快结束,不要波及到他们!”
“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
宣妃捂住耳朵,眼泪凄然落下,那些她不愿面对的温情假衣被人猛地撕碎,她心底最脆弱最不甘的部分被活生生暴露在赵听嫣面前。
她委屈又自卑,最后一点幻想都被刀子剜干净了。
此时的痛苦倒不像是演的了。
看来这宣家的确是宣妃身上最伤痛的一块浓疤。
人在身体遭遇巨大病痛的时候,心理防线也会脆弱的可怕。
赵听嫣知道眼下是她攻破宣妃的最佳时机,哪怕有些残忍,她还是得把真相一瓣一瓣剖给她看:
“还有齐渊,他大抵是许诺了什么给你吧?保住宣家?保住三皇子?”
宣妃猛地抬起头。
眼底的惊诧瞬间被捕捉,她却很快垂下头,像是想要掩藏什么。
“你信了?”赵听嫣扯了扯嘴角,“你在这宫里也待
了十几年了,你当真以为陛下是那种会念旧情守承诺的人吗?先皇后与他结发夫妻,为他生儿育女,最后落得什么下场?萧国公是他曾经的股肱之臣,最后又是什么结局?”
宣妃根本不敢抬头。
她瘫坐在地上,身体止不住的颤-抖,拳心却捏的很紧,似乎想要将所有的情绪忍下来。
赵听嫣继续冷着声音道:“齐渊最想看到的结果,就是你死。”
宣妃一怔。
终于缓缓抬起头来,被泪水朦胧的眼睛里满含挣扎,她嘴唇蠕了蠕,终究还是没开口。
赵听嫣也不强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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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继续说:“一个刺杀皇后的罪妃死在内狱合情合理,所有的罪责都可以推到你身上,风影队摘干净了,刺杀案了结了,舆论也平息了。”
“而宣家作为出了弑后罪妃的家族,你觉得陛下还会留着他们,让他们有机会借着三皇子的名义,将来为你报仇或是泄露什么不该泄露的秘密吗?三皇子是罪妃之子,你觉得陛下还会像从前一样疼爱他,给他前程吗?”
“他会成为陛下心中一根刺,一个随时可能爆发的隐患……”
“不!不会的!陛下答应过我的!他答应过会保护路儿!”
宣妃茫然地睁大眼睛,她拼命摇头,泪水像泄了闸的洪水。
看来齐渊这个狗东西还真的拿齐子路作饵要挟她了。
赵听嫣面色沉郁:“他答应过的事情多了,有什么做到的吗?”
“他答应过先皇后会白头偕老,答应过萧国公会共享富贵……”赵听嫣轻轻叹息着,“可结果呢?”
“宣妃啊,你这一辈子都在为了别人活,为了宣家的荣耀入宫,为了巩固地位争宠,为了保住恩宠算计,现在又要为了宣家的存亡和齐渊一个虚无的承诺去死……”
“你什么时候……为自己活过?”
为自己活?
多么奢侈的字眼,为自己……她配吗?
从她以宣家庶女的身份被送进宫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不再属于自己了。
她的喜怒哀乐和荣辱生死都系在家族、皇帝、乃至儿子身上。
她就像一株藤蔓,她存在的意义就是不断向上攀附,触到头顶的一点阳光,然后反哺给本该为自己提供养分的根系。
是啊,她的根系从来就不是她向上生长的支柱,所以……她怎么可能长成一株大树呢?
从小她就被教育应当事事以家族为重,以父兄为重,女子是整个族系中最微不足道的存在,她被生下来的目的就是簇拥着父亲和兄弟登上高位。
她只配做养料。
可现在赵听嫣却说……为自己而活。
这是多么可笑的事情?
赵听嫣是被赵家捧在掌心里的宝,可她是什么?
她早已用前半生为自己织下一张巨大无比的网,然后牢牢套在网中,挣扎也无用了。
宣妃只是怔然地望着赵听嫣明媚的面庞。
她掩去眼底那一抹浓浓的羡慕,还是哽着声音慢慢说出那人早就交代好的话:“我能怎么办?认罪书已经画押了,我必死无疑……就算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只会让路儿和宣家死得更快……”
赵听嫣的眼睛果然亮了一瞬。
她站起身,走到那张放着认罪书的小几前,随手拿起那份沾着暗红血手印的纸张,双手一用力——
刺啦。
脆弱的纸页被轻易撕成碎片,如同冬日里苍白的雪花,纷纷扬扬飘落在肮脏的稻草上。
宣妃的眸光随着散落的纸页缓缓下落,终于扯出一抹不算轻松的笑容来。
“本宫说它不作数,它便不作数。”赵听嫣拍了拍手上灰尘,目光清澈而坚定,“所以……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吧。”
“我会保护你。”
头顶的步摇随着她利落的动作轻轻摇摆,窗缝中透过来的稀薄光晕洒在赵听嫣背后,为她本就明媚张扬的面庞镀上了一层光晕。
那光晕很奇特,奇特到让宣妃一时忘了呼吸,忘了自己卑微如脚下泥,只盼着那抹温暖能向她传递而来。
她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
我会保护你。
她没有自称本宫,而是说“我”。
与齐渊虚情假意的誓言不同,赵听嫣的承诺热切而澄澈,她太美好了,美好到让人会下意识的相信她。
依靠她。
宣妃深吸了一口气,却还是默默垂下眼。
牢房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终于,宣妃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痛苦的闭上了眼睛,又缓缓睁开。
“这次刺杀……就是陛下授意的。”
她终于说了。
只是语气有些意外的平静。
“风影队直接接令的那个小头目……名叫陈五,是陛下身边高公公的亲信。”
宣妃的声音压得很低:“刺杀失败后,陈五在第三天就失足落水而死,对外说是醉酒,但其实是灭口,因为陈五知道太多……留着他是个隐患。”
赵听嫣眸光一凝:“死无对证。”
“是。”宣妃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陛下做事,向来喜欢干净。”
“但这次还是百密一疏,陈五不是一个人进宫的,他还有个弟弟叫陈六,也在风影队做事,不过只是个外围的杂役,平时负责喂马洒扫,并不受重用。”
“陈六应是知道些内情,所以觉得哥哥死得蹊跷,却又不敢去讨说法,就偷偷逃了。”
“你知道他在哪?”赵听嫣追问。
宣妃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神色隐秘:“陈六的母亲以前是我宣家的家仆,后来年纪大了被放出去,陈六也算是在宣家长大的。”
“他逃出来后走投无路,偷偷回过宣家一次,想求我兄长收留,或者给点盘缠让他远走高飞。”
“但那时我兄长怕惹祸上身,根本不敢留他,只让管家偷偷给了他一些银钱,把他藏在了京郊一处宣家的庄子上,那庄子位置很偏,只有管家知道具体-位置,连我兄长都不清楚。”
“所以皇后娘娘……”
宣妃声音沉沉:“若想得到此人证,便去宣家寻那管家吧。”
第47章 反将一军
宣妃又絮絮叨叨的说了不少关于陈六的事情。
说他们二人幼时算是一起长大, 虽说她为主他为仆,可陈六一直是她幼时最好的玩伴。
在宣妃口中,陈六是个十分阳光真挚的人。
他对哥哥的感情很深, 一直想要为陈五伸冤,只要能找到他护住他, 他就一定会为了陈五的冤情作证。
赵听嫣仔细辨别着宣妃的表情。
她在提及陈六时眉眼中的柔和不似作假, 可这条线索……明显有诈。
赵听嫣听完不再多言,对彩环低声嘱咐了几句。
很快彩环就安排了坤宁宫最可靠的几个武侍接替内狱看守,一面保证宣妃的安全, 一面盯紧她,防止她再被灭口或者自尽。
又让人去太医院取上好的金疮药和滋补药材, 务必让宣妃尽快恢复些元气。
坐着轿辇往回走的路上,赵听嫣始终沉默不发一言。
有些不太对劲。
她知道自己在内狱中费劲心机的一波劝诫并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宣妃是有所动容, 但这份动容并不足以让她拿出背叛齐渊的勇气,所以……她所透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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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线索是有问题的。
如果赵听嫣猜测的没错, 什么陈五陈六之流八成都是齐渊编造出来的谎话,故意让宣妃说给她听,目的就是引诱她走到错误的方向上去。
可宣妃此人心性简单, 但凡有点心虚都会挂脸,这么明显的谎话编造她为何能说的如此真挚,仿佛宣家真的有陈六这么个人一样。
难道说她并没有撒谎?
还是说与齐渊相处久了,齐渊这位南曲班台柱子传授了她不少睁眼说瞎话的秘诀?
虽宣妃在扯谎的熟练度上进步太快算是个疑点, 但此事若是静下心来分析,很快便能发现漏洞百出。
宣妃对陈六下落的了解,是否太过具体了些 ?
一个深宫妃嫔,即便有旧仆关系, 对逃亡家仆的具体藏身之处能知道得这么清楚吗?
还有那宣家,宣妃刚刚被抓就恨不得立刻撇开关系跟在齐渊背后摇尾巴,若是真的掌握了这么大的线索,怎么可能不去齐渊面前卖好?
一个旧时仆从,便是再感情深厚,能抵得上宣家那群鸡狗之辈所认为的荣华富贵重要?
更重要的是,齐渊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吗?
陈五被灭口,却留着一个同样在风影队且可能知道内情的弟弟?还让这个弟弟有机会逃到宣家?
齐渊要真的这么大条,早就让人从帝位上干下去了,根本轮不到赵听嫣出手。
所以很明显……
这就是齐渊埋给赵听嫣的一个陷阱。
不过所幸赵听嫣此番前去内狱并非真的是为了从宣妃口中套出什么话来。
她只要攻心。
即便宣妃仍然选择站在齐渊那一边,但在受尽了极刑侮辱的前提下,赵听嫣的攻心一定是起了效果的。
她不求立竿见影,但只要在宣妃的心中埋下一颗小小的种子,她就有办法让它在将来生根发芽。
还没等赵听嫣的轿辇行至坤宁宫门口,守门的太监便已经小跑着迎了上来。
“娘娘,您回来了。”
“大公主殿下在偏殿等您,说是有要事禀报,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了。”
齐子燕?
听闻最近少府监忙的脚不沾地,她怎会有空来坤宁宫寻她?
赵听嫣被彩环搀着下了轿,刚到偏殿门口,便看到齐子燕急匆匆迎了出来。
她有些担忧地朝赵听嫣望了一眼,急匆匆行礼:“皇后娘娘万安。”
然后便急迫地询问:“娘娘从内狱回来,可有去过别处?”
赵听嫣摇了摇头:“直接回来了,怎么?”
齐子燕明显松了口气,这才恢复往日端庄恬静的模样。
只是她一身素色宫装,急匆匆从温暖的内室来到飞雪的户外,连斗篷都未来得及披上,那张清丽的脸庞似乎比前几日更加苍白瘦削,眼下还带着淡淡的青影,实在算不上从容。
赵听嫣抬手让周围的宫侍们都下去,解开斗篷,拉着齐子燕一起靠在偏殿中-央的碳炉边烤手取暖。
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赵听嫣忍不住打趣:“怎的看着这么憔悴?该不会是担心我担心的睡不好觉吧?”
齐子燕撇开眼,语气难得带着点嗔意:“这些时日流言四起,我知道你定是不在意的,我只是担心衡儿……”
这副别别扭扭的样子她简直再熟悉不过了。
这位口嫌体直的大公主能说出这种话,心里想必已经担心了好几个来回了,就是不善表达,幸好她是个善解人意的现代人,能一眼看破这姑娘的小心思。
“哦——”赵听嫣拉长了语调,眼里带着笑意,“原来只是怕衡儿被波及啊。”
“本来就是!”
齐子燕梗着脖子,耳根都红了:“那些话传得越来越难听,说什么你自导自演陷害宣妃,心肠歹毒……衡儿若听到了该多难过。”
赵听嫣搓了搓被炭火烤热的手掌,笑道:“放心吧,那些话伤不到我,至于衡儿……”
回想起齐子衡像个小英雄一样挡在她面前的样子,赵听嫣心中一片温软:“我们衡儿啊,现在可是个小大人了,不但不怕,还会想办法保护我呢。”
齐子燕怔了一下。
她总算明白赵听嫣不论在面临何种困境时都能阳光的缘由了。
因为她就是光啊。
她的光照到了齐子衡身上,也照到了齐子燕身上,当他们将那份温暖折射给她时,才让人清晰的看到她到底有多么明亮。
就像一轮暖绒的太阳,炙热的触-手一点一点向他们身边阴暗的角落探及,终于将他们一起拢在她柔和的羽翼之下。
幸好,她也和齐子衡一样,一样可以享受这份亲人般的温暖了。
“那就好。”齐子燕情绪也不由得放松下来,唇角漾起一丝笑意。
两人倒是并没有闲话家常太久,齐子燕这些时日并未露面,并非不在意坤宁宫之难,而是一直在外奔走。
如今终于得到一点线索,她希望能尽快帮到赵听嫣:“其实我今日来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关于宣家。”
赵听嫣眸色一凝:“你说。”
“这几日,我借着处理皇商与皇庄事宜的由头,一直派人留意着宣家的动静。”齐子燕道,“宣家自宣妃入狱后,看似闭门不出低调得很,实际在京郊的一处田庄突然加派了不少人手看守,而且都是生面孔,看起来不像普通庄户,倒有几分练家子的模样。”
她顿了顿,沉声道:“这很不正常。”
“一个普通的田庄,就算要防贼,也用不着这么戒备森严,还特意换上一批会武的护卫……而且他们似乎并不太想掩饰这种异常,我的人故意在附近打听,很容易就听闻了庄子里藏着重要人物的风声。”
“像是故意要弄的人尽皆知一样。”
“重要人物?”赵听嫣挑眉。
“对,据说是个从外面逃来的旧仆,叫陈六。”齐子燕的调查结果竟与宣妃所言不谋而合,这便更加证实了赵听嫣的猜测。
果不其然——
那被称作陈六的男子其实并非陈六,亦或者说陈六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
那人本名阿武,是宣家早年放出去的一个家生子,因好赌欠了一屁-股债,前些日子偷偷回宣家想借钱,结果就被请到了庄子上。
宣安侯似乎承诺过他,只要配合演好这场戏,便会给他三百两现银让他带着家人远走,可似是走漏了风声,这阿武不知从哪听到自己可能会死,因此在庄子与守卫大闹了一场,才让齐子燕的人听到了一些风声。
果然是个陷阱。
赵听嫣冷笑一声,将从宣妃那里探得的消息告诉齐子燕,齐子燕霎时明白过来:“若是你信了宣妃的话,去了宣家那郊外的庄子,他们大概会立刻会灭口阿武,然后将一切栽赃到你的身上。”
“兴许还会拟出一份陈六指认你才是自导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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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调令风影队的供词。”
齐子燕眸光沉沉:“果然歹毒。”
大抵是想到赵听嫣遭遇的种种危险都是因她执意调查黎忠下落引起,齐子燕脸上闪过一丝落寞,声音也带了一丝内疚:“如果……”
“没有如果。”
赵听嫣没等她说出口,就打断了她的话,笑盈盈地揽上她的肩膀:“瞎想什么呢。”
“齐渊做的越多,就等于卖了更多的破绽给我。”
“我就等着反将他一军呢。”
齐子燕一怔,有些茫然:“要怎么做?”
既是陷阱,那赵听嫣定是不会去的,但她要让所有人都以为她去了。
还要趁齐渊与宣家不备,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赵听嫣狡黠一笑:“明日一早,你就帮我在外散播消息,就说……”
“陈六已被我带走了。”
……
翌日,晨光熹微。
文华殿外的宫道上已经有三三两两的
皇子、伴读和世家子弟在走动。
今日是大朝,但皇子们的晨课却是雷打不动。
赵听嫣罕见地亲自送齐子衡来上学。
她今日穿着一身端庄鲜亮的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戴着象征皇后身份的九尾凤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所过之处,宫人纷纷避让行礼。
齐子衡走在她身侧,小手被赵听嫣领着,一张俊俏小脸端的板板正正,倒是有了几分皇子高傲的模样。
只是眼底的骄傲和兴奋难掩,十分享受这种由娘亲亲自送他上学的感觉。
文华殿侧门处的小园里冬梅开的正艳,零星的落雪压-在枝头,别有一番冬意。
目送齐子衡进入殿内落座,赵听嫣带着彩环颇为悠闲地踱步到侧园,赏梅时,恰巧与三皇子迎面而遇,而他身旁正跟着宣世子宣承。
齐子路看到赵听嫣,明显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躲,却被宣世子暗暗拉住了衣袖。
宣世子脸上堆起勉强的笑容,上前行礼:“臣参见皇后娘娘,四殿下。”
赵听嫣停下脚步,平静无波的目光在宣世子脸上停留了片刻,让宣世子感到一阵莫名的心虚。
“是宣世子啊。”赵听嫣开口,声音温和中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从容,“说起来,本宫还要多谢宣安侯。”
宣世子一愣,抬头不解地看向赵听嫣:“娘娘……何出此言?”
赵听嫣微微俯身,凑近了些,用只有他们几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多谢侯爷深明大义,暗中相助,陈六……本宫已经命人妥善保护起来了。”
“你放心,本宫定会想办法救宣妃出来,此番你宣家也算是头功一件,本宫记下了。”
说完她便直起身,仿佛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客套话,慈母般的视线扫过二人,微微笑道:“好了,夫子已经来了,你二人莫要迟到,快进去听学吧。”
说罢便带着彩环与宫侍仪态万千地转身离去。
直到赵听嫣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宣世子才猛地回过神来,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宣承不是个聪明的,赵听嫣的话他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但他也明白陈六的事情是万万不能透露给齐子路的。
齐子路年岁小,根本不明白宣家在此事中处于如何进退两难的境地,更不知道……宣妃到底在内狱中遭受了什么。
若是他知道此番计划,知道自己母妃被当做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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