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身,目光落在杜薇脸上,严厉中忽添一丝温热:“倒是你,小丫头,最近飞得勤,跑得野,倒比从前像我年轻时候。”
杜薇眼眶一热。
“记住,”杜岩缓步走近,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动作轻得几乎不像那个叱咤风云的老将军,“顾家塌了,天不会掉下来。顾伟雄是顾家,顾俊华也不是顾家。真正的顾家,从来不在半山庄园那栋房子里,而在——”
他顿了顿,指向杜薇心口位置:
“——在这里,在你骨血里,在你敢一个人闯东南亚、敢把Excel当ERP用、敢当着满堂权贵说‘不’的脊梁里。”
杜薇喉头哽咽,用力点头。
“还有,”杜岩收回手,神色重新肃然,“你回去告诉宁安和白玲玲——仓库不用租了。”
“啊?”
“我名下有个闲置物流园,在临港新区,占地三百二十亩,标准甲级仓,双层高标,自带海关监管仓和冷链中心。”他语速平稳,“即日起,无偿提供给他们使用,五年期。水电物业全免,安保系统接入我的应急指挥中心,二十四小时联动。唯一要求——”
他目光锐利如刀:
“——他们必须把第一个月利润的百分之十,注入‘天海青年创业扶持基金’,专款专用,资助本地技校生自主创业。”
杜薇怔住,随即嘴角扬起,笑意真切:“您这是……亲自下场当天使投资人了?”
“不。”杜岩摇头,语气郑重,“我是给他们铺第一块砖。剩下的路,得他们自己用脚丈量。”
暮色渐浓,天海机场方向隐约传来航班起降的轰鸣。杜薇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手机,划开相册,点开一张照片递过去。
照片里是宁安在香海墅沙滩上蹲着,正用树枝在湿沙上画草图,旁边顾曼盘腿坐着,托腮看他,发梢被海风吹得飞扬,笑容明亮得刺眼。两人身后,白玲玲举着自拍杆,莫毅在镜头外比耶,方晴和张雯雯笑作一团。
杜岩看了很久,忽然说:“这孩子……眼睛很干净。”
“嗯?”杜薇没听清。
“没什么。”老人把手机还给她,转身走向书房,“你今晚别走了,陪我吃顿饭。让厨房把那坛三十年陈的花雕热上——就上次你带回来的那坛。”
杜薇笑着应下,起身时瞥见书桌一角压着一张泛黄照片。她好奇凑近——是年轻时的杜岩,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站在一堵斑驳红墙前,背后隐约可见“天海钢铁厂”几个褪色大字。他身旁站着个穿蓝布工装的姑娘,辫子粗黑油亮,正仰头对他笑,手里攥着一朵野雏菊。
照片背面一行小字,墨色已淡,却依旧清晰:
【1953年秋,阿曼送我的第一朵花。她说,花谢了,人还在,厂就还在。】
杜薇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字,心头滚烫。
当晚,天海市各处灯火通明。
半山庄园陷入死寂,唯有警灯无声旋转,蓝光扫过空荡的玫瑰园。
而临港新区,一座沉寂多年的巨型物流园区悄然亮起灯火。三号智能仓顶,无人机巡检灯次第亮起,如星子坠入人间。
同一时刻,香海墅。
宁安正趴在客厅地毯上,面前摊着十几张A4纸,全是手绘的跨境选品逻辑图。顾曼蜷在沙发里刷手机,突然“咦”了一声。
“怎么?”宁安头也不抬。
顾曼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亮着一条刚弹出的推送新闻:
【突发!恒远集团实控人秦阳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正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宁安瞥了一眼,没停笔,继续涂改着一张“东南亚女性防晒霜消费行为分析表”,随口问:“顾家那边呢?”
“订婚宴取消了。”顾曼声音平静,“杜薇刚发微信,说老爷子夸你画的图‘有股子蛮劲儿’。”
宁安手一顿,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
他没说话,只是慢慢放下笔,仰头看着天花板吊灯洒下的暖光,光晕柔和,像一枚熟透的橘子。
几秒后,他忽然笑出声。
不是幸灾乐祸,不是如释重负,是一种近乎疲惫的、尘埃落定的松弛。
“顾曼。”他喊她名字。
“嗯?”
“你说……”他望着那团光,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们明天,是不是可以光明正大地,去工商局把公司注册名,从‘天辰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改成‘曼宁跨境科技有限公司’了?”
顾曼没立刻回答。
她放下手机,赤脚踩上冰凉地板,走到他身边,蹲下来,伸手拨开他额前一缕碎发。
窗外,海风穿过纱帘,拂过两人交叠的影子。
“当然可以。”她微笑,眼底映着灯光,也映着他,“不过宁安——”
她顿了顿,指尖点了点他画满线条的图纸:
“公司名字里,‘曼’字得放在前面。”
宁安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她手腕。
他没松开,只是把脸轻轻贴在她手背上,闭上眼。
“好。”他说,“听你的。”
楼下,白玲玲和莫毅正举着红酒碰杯,笑声穿透地板。
楼上,顾曼任他握着,另一只手悄悄摸出手机,点开备忘录,新建一行:
【2023.11.4 晚】
【事项:注册新公司】
【备注:法人代表——顾曼】
【附加:杜老先生赠临港物流园使用权(五年),条件:首月利润10%注入青年创业基金】
【最后补一句:——这世上,真有人肯为你铺路,却不踩你肩膀。】
她按下保存键,屏幕暗下去的刹那,听见宁安在她手背上,极轻极轻地,哼起一段旋律。
不成调,却充满力量,像初春破土的笋,像未命名的歌,像一切刚刚开始的,笨拙而炽热的——
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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