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有皱纹,手里还拿着我小时候送他的陶艺杯。现在那个人坐在那里,搂着我妈的肩膀,对着镜头假笑。我砸了相框,玻璃渣划破了手,血滴在那人脸上,像一滴红墨水。”
她说得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
鹿小萌慢慢伸出手,没碰她,只是把纸箱往她脚边又推了推:“所以你撕了协议,烧了缴费单,把灰装进信封,寄回教育集团。但他们没退钱,只退回这张复印件。”
吴若冰低头看着箱盖,忽然伸手,一把抓起纸箱,抱在怀里。动作很大,指尖用力到泛白。
“他偷听我打电话,翻我东西,跟踪我……”她声音有点抖,“他到底想干什么?”
鹿小萌终于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窗帘缝隙。外面是城市夜景,远处写字楼的霓虹灯一闪一闪,像一颗不肯停跳的心脏。
“我想知道,”她背对着吴若冰,声音很轻,却很沉,“一个人拼命想藏起来的伤口,到底有多深。”
吴若冰抱着纸箱,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他不怕我讨厌他?”
鹿小萌没回头:“怕。所以我才蹲在门口,等他自己来开这扇门。”
吴若冰怔住。
鹿小萌转过身,走到她面前,伸手——不是碰她,而是从她怀里的纸箱上,抽出最上面那张《入学协议》。她指尖在红章上轻轻点了两下,然后,当着吴若冰的面,把纸对折,再对折,折成指甲盖大小的一块,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
“他觉得这张纸能困住他。”鹿小萌说,“可困住他的从来不是纸,是他以为自己只能活在别人画的框里。”
她手腕一扬。
那块折叠的纸,像一只褪色的蝴蝶,轻飘飘飞向房间角落的废纸篓。
没中。
歪斜着撞在篓沿,弹了一下,掉在地毯上。
吴若冰盯着那团小小的红色,忽然笑出了声。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很轻、很短、带着鼻音的一声笑,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细纹。
她蹲下来,捡起那团纸,展开,抚平褶皱,然后,从睡裙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啪”地一声,幽蓝火苗蹿起一寸高。
她把纸角凑过去。
火舌舔上纸边,迅速蔓延,红章在火焰里蜷曲、变黑、化为灰烬。她没松手,任由火势向上爬,直到烫到指尖,才松开。
灰烬簌簌落下,落在她掌心,温热的,细碎的,像一小捧冷却的星尘。
鹿小萌静静看着。
吴若冰摊开手掌,吹了一口气。
灰烬散开,消失在空气里。
“他赢了。”她说。
鹿小萌摇头:“我没赢。”
“那是什么?”
鹿小萌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我只是把钥匙,还给他。”
吴若冰愣住。
鹿小萌转身,拉开陈松书桌最下面的抽屉,从一堆乱七八糟的文具里,拿出一把黄铜钥匙——齿痕清晰,带着点旧旧的磨砂感。
“这是客房备用钥匙。”她说,“陈松不知道我有。他忘了锁抽屉。”
吴若冰看着那把钥匙,没接。
鹿小萌把钥匙放进她摊开的掌心,覆盖住她指尖的灰烬。
“左边客房,右边客房,他选一个。”鹿小萌说,“但今晚——”她顿了顿,声音很轻,“他得自己回自己房间。”
吴若冰低头看着掌心的钥匙,金属冰凉,却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的炭。
她忽然问:“他为什么帮我?”
鹿小萌沉默了几秒,说:“因为我妈,也换过我爸的遗照。”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窗外霓虹灯的光,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
吴若冰慢慢握紧钥匙,指腹摩挲着粗糙的齿痕。她没说话,只是把钥匙紧紧攥在手心,转身走向门口。
手搭上门把时,她停下,没回头:“他明天……还蹲门口吗?”
鹿小萌站在原地,没动:“不蹲了。”
“为什么?”
“因为门开了。”鹿小萌说,“以后,他得自己学着开门。”
吴若冰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她拉开门,走出去,反手关上。
咔哒。
锁舌落进锁槽的声音,很轻,很稳。
鹿小萌没去关门。
她走到床边,弯腰,从床底拖出另一个纸箱——比刚才那个小一圈,边角崭新,没贴胶带。
她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叠照片。
全是吴若冰。
校门口梧桐树下,她踮脚张望;天台边缘,她低头看云;自习室玻璃窗上,她呵出的白气晕开一小片雾;还有上周五傍晚,她独自站在空荡荡的画室里,背对着镜头,仰头看着墙上一幅未完成的油画——画布上,是一个男人的侧脸,眉骨高挺,笑容温柔,右耳垂上有一颗小痣。
鹿小萌拿起最上面一张,指尖拂过照片背面——那里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吴叔叔,1998年夏,教我调钴蓝】
她把照片放回箱中,合上盖子。
起身时,她看见床头柜上,陈松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微信消息弹出,来自许乔薇:
【到了,你家楼下。开门。】
鹿小萌走过去,拿起手机,没解锁,只是把屏幕朝下,扣在柜面上。
她走到窗边,再次拉开窗帘。
这次,她把整条缝隙都拉开。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微潮与暖意,轻轻掀起她额前的碎发。
楼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灯下,车顶映着橘黄光晕,像一小片融化的琥珀。
鹿小萌站着没动,直到那辆车的双闪灯,熄灭。
她才慢慢拉上窗帘。
转身,走向门口。
手搭上门把时,她停了一下,听着门外走廊的寂静。
然后,她拧动把手,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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