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约定好了旅游的地方，周庄，两天一夜。
许乔薇在客厅里宣布这个决定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雀跃，手里还攥着那张民宿的订单截图，手机屏幕亮得刺眼。
“明天早上七点四十的大巴，七点...
鹿小萌没抬头，手指在沙发垫子上点得更急了，像雨滴敲打屋檐，一下比一下密，一下比一下重。她额头抵着手背，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截下颌线，绷得极紧，又软得极柔，像一根被拉到临界点的弦。
陈松的手停了一瞬。
许乔薇却笑了——不是嘴角翘一下那种笑，是真正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带着点沙哑的轻笑。她把脚尖抬高了些，脚趾头微微蜷着，淡紫色的指甲油在光里晃出一道细碎的光。“敏感？”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懒洋洋的，拖得有点长，“他连你按我时拇指转了三圈、停顿零点四秒都记得清清楚楚，这叫敏感？这叫刻进骨头里的记性。”
吴若冰忽然合上了膝盖上的书——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被她“啪”地一声扣在茶几上，声音不大，但像一粒石子砸进静水里。她没看许乔薇，也没看鹿小萌，目光直直落在陈松脸上：“你数过？”
陈松没答。
鹿小萌却开了口，声音闷在手臂底下，却异常清晰：“我没数。但我记得。”
空气凝了一秒。
许乔薇翘着的脚尖停住了，嘴角还挂着笑，眼尾却微微压下来一点，像墨汁滴进清水，无声晕开一小片暗色。
吴若冰慢慢把书翻过来，书页哗啦一响，她盯着封面右下角那个几乎被磨掉的烫金小字——《解构主义美学导论》。她没翻开，只是用拇指指腹来回摩挲那个被磨平的“构”字边缘，一遍，两遍，三遍。
“你上次说，”她忽然开口，语速很慢，像在称量每个字的分量，“你写小说，写到一半去超市买可乐。那会儿，你写了多少字？”
陈松顿了顿，手还搭在鹿小萌肩上，拇指无意识地沿着她锁骨下方的凹陷缓缓滑了一小段：“两千一百三十七。”
“精确到个位。”
“嗯。”
“为什么记得这么清？”
“因为……”他顿了顿，喉结动了一下，“我删掉了前面一千八百六十四。”
客厅里空调的风声忽然变得很响，嗡嗡地灌进耳朵，像潮水涨上来，又退下去。
鹿小萌终于抬起了头。她没看吴若冰，也没看许乔薇，而是侧过脸，目光直直钉在陈松眼睛里。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瞳孔很黑，黑得像深井，倒映着陈松的脸，也倒映着自己——那里面没有笑意，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仿佛她正用目光一层层剥开他的皮肉，要看见底下跳动的心脏究竟是什么颜色。
“你删掉的那些，”她问，“是不是……全都是写我的？”
陈松没眨眼，也没移开视线。他甚至没犹豫——就像刚才回答字数那样自然：“是。”
鹿小萌的嘴角终于往上弯了一点。不是笑，是某种确认后的松弛，像弓弦卸力后微微回弹的弧度。她重新把脸埋回去，这次没用手臂垫着，而是下巴直接搁在沙发靠垫上，侧着脸，眼睛半睁着，望着地板缝隙里一条细小的灰尘轨迹，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就知道。”
许乔薇轻轻“啧”了一声，伸手从茶几底下摸出那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仰头灌了一大口。水珠顺着她下颌线滑进领口，洇湿一小片布料。她放下瓶子，指尖抹过唇角，忽然说：“乔薇，你冰箱里还有冰棍吗？”
陈松点头：“有。”
“再拿三根。”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吴若冰，“给她也来一根。”
吴若冰没拒绝。她只是看着许乔薇，看了足足三秒，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却让许乔薇眼底的笑意又深了一分。
陈松起身去厨房。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冰箱门拉开，冷气扑出来，白雾一样裹住他半边身子。他低头翻找，指尖掠过一排芒果味的包装纸，最终停在最底下——那里躺着三根草莓味的，塑料膜上凝着细密水珠。他抽出来，转身时，目光在厨房门框上停了一瞬。
许乔薇就站在那儿，没靠门框，也没抱手臂，只是静静站着，侧影被窗外斜射进来的光线勾出一道薄而锐利的轮廓。她没看他，视线落在客厅方向，但陈松知道，她在等他回来。
他走回客厅，把冰棍放在茶几上。三根，整整齐齐，红艳艳的，像三颗刚摘下来的熟透浆果。
鹿小萌先伸手拿了中间那根。撕开包装纸的动作很利落，咔嚓一声脆响。她咬下第一口，舌尖抵着冰凉的甜味，眯了眯眼，腮帮子微微鼓起。草莓味很冲，带着一点微酸，像某种刻意为之的提醒。
吴若冰拿起左边那根，没急着吃，只是用指甲在塑料膜上轻轻刮了一下，刮出几道细白的印子。她看着那几道印子，忽然说：“你删掉的一千八百六十四字里……有没有写我？”
陈松正把最后一根递给许乔薇，闻言，手顿在半空。
许乔薇接过去，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背，凉的。她低头拆包装，声音平平的：“他没写你。”
吴若冰抬眼，目光如针：“你怎么知道？”
许乔薇终于抬起了头，嘴角弯着，眼睛却很静，静得像两潭深水：“因为他写你的时候，一个字都不会删。”
吴若冰的呼吸，极其细微地停了一拍。
鹿小萌咬冰棍的动作也停了。她含着半截冰棍，腮帮子还鼓着，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有星子坠进去，噼啪炸开一小簇光。她没说话，只是把冰棍往嘴里又送了一点，牙齿轻轻碾过冰碴，发出细微的、清脆的咯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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