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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松收回手，坐回沙发。他没看任何人，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指腹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刚才被鹿小萌指甲掐出来的，还没消。
许乔薇把冰棍咬断，含着半截，走到鹿小萌身边，挨着她坐下。她把剩下的半截递过去：“尝尝？”
鹿小萌没接，只是歪过头，就着她的手，就着她咬过的缺口，轻轻含住，舌尖一卷，卷走一小块融化的甜汁。她含着没咽，眼睛半眯着，喉结缓慢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许乔薇没动，任她含着。她只是看着鹿小萌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映出的自己的倒影，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甜吗？”
“太甜。”鹿小萌含糊地说，终于把那一小块咽下去，舌尖舔过上唇，“齁得慌。”
“齁得慌你还吃？”
“因为……”鹿小萌转过头，目光扫过吴若冰，扫过陈松，最后落回许乔薇脸上，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我想试试，别人啃过的糖，到底有多甜。”
许乔薇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更大了，肩膀都微微抖起来。她伸手，用冰棍凉凉的末端，点了点鹿小萌鼻尖：“小骗子。”
鹿小萌没躲，任那点凉意贴着皮肤。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被点过的地方，然后，极其缓慢地，把指尖移到唇边，用牙齿轻轻咬住指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许乔薇：“那……你敢不敢让我尝尝，你嘴里那半根？”
空气骤然绷紧。
吴若冰捏着冰棍的手指猛地收拢，塑料膜发出细微的呻吟。她没说话，只是盯着鹿小萌，眼神像在解剖一只活体标本。
许乔薇却没看鹿小萌。她转过头，目光越过鹿小萌的肩，直直刺向陈松。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像暴风雨来临前压得极低的云层。她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半根冰棍，往前递了递。
陈松看着那截鲜红的、沾着水汽的冰棍，看着许乔薇递过来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小指上有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旧伤疤。他忽然想起三天前，也是在这个位置，许乔薇也是这样递给他一瓶水，瓶身凝着水珠，她指尖冰凉，手腕内侧有一颗小小的、褐色的痣。
他伸出手，不是去接冰棍，而是覆在了许乔薇的手背上。
掌心温热，带着薄汗。
许乔薇的手指，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
陈松没松开。他只是用拇指，缓缓擦过她手背那颗痣的位置，动作很轻，像拂去一粒尘埃。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掠过许乔薇的眼睛，掠过鹿小萌含着笑意的唇，最后，落在吴若冰脸上。
“别试了。”他说，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她嘴里的糖，你尝不了。”
鹿小萌含着笑，没说话。
许乔薇却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她抽回手，把那半根冰棍整个塞进嘴里，用力咬了一口，草莓汁水在口腔里爆开，又甜又酸，呛得她眼角泛起一点湿润的光。
吴若冰慢慢松开手指，塑料膜上的白痕消失了。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然后，忽然把冰棍举到眼前，仔仔细细地、一寸一寸地看。
“你知道吗？”她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昨天晚上，梦见自己站在悬崖边上。”
她顿了顿，目光终于从冰棍上抬起，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梦里，陈松在我身后，离我只有一步。鹿小萌在我左边，许乔薇在我右边。我们三个，都穿着同一条裙子。”
鹿小萌眨了眨眼，含着笑：“什么颜色？”
“白。”吴若冰说，“很白，白得发亮，像刚剥开的荔枝肉。”
客厅里，只剩下空调的风声，和冰棍在齿间缓慢融化的细微嘶嘶声。
陈松看着吴若冰，忽然说：“你梦里，有没有回头？”
吴若冰摇头：“没有。我知道你们都在，所以，不用回头。”
她把冰棍放回茶几上，那半截已经化得不成样子，红艳艳的汁水在玻璃面上洇开一小片黏腻的痕迹。她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手指，然后，把纸巾团成一团，轻轻按在那片红色的湿痕上。
“擦不干净。”鹿小萌忽然说。
吴若冰没看她，只是把那团湿透的纸巾，丢进了茶几旁的垃圾桶里。纸团落进去，发出一声闷响。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不擦。”
窗外，不知何时飘来一片云，遮住了太阳。客厅里的光线瞬间暗了一度，像有人悄悄调低了灯的亮度。那片被纸巾压过的红色水渍，在昏暗里，像一小块凝固的、新鲜的伤口。
许乔薇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阳光轰然倾泻而入，白得刺眼，瞬间填满了每一个角落，驱散了所有阴影。她眯着眼，抬手挡住光线，然后，转过身，对着所有人，绽开一个无比灿烂、无比明亮的笑容。
“饿了。”她说，声音清亮得像玻璃风铃，“谁想吃点别的？”
没人立刻回答。
但鹿小萌已经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随手把空冰棍包装纸揉成一团，精准地投进垃圾桶。她伸了个懒腰，脊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一串被拨动的珍珠。
“我想吃芒果。”她说，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刚刚涌进来的阳光，“特别甜的那种。”
许乔薇笑着点头：“好啊。”
吴若冰看着她们，看着陈松，看着满室喧哗的光，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下来。
不是糖，不是冰，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咀嚼的味道。
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回甘的，名为“开始”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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