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陈砚麾下‘墨鳞’营的旧人!”
话音未落,一支冷箭破空而至,直取他左目。冯唐侧首急避,箭簇擦过颧骨,带下一层皮肉,鲜血直流。他反手挥剑格挡,又一支箭已至咽喉!千钧一发之际,亲兵队长舍身扑上,箭矢贯入其后心,当场毙命。
冯唐怒吼如雷,提剑直冲西门箭楼,誓要亲手斩了杨猎。可他刚奔出二十步,脚下大地猛然一震!并非地震,而是自地下传来沉闷轰鸣,仿佛有巨兽在地心翻身。紧接着,西段城墙“咔嚓”一声巨响,砖石崩裂,一条粗逾人臂的裂缝自墙根蜿蜒而上,直贯垛口!碎石簌簌滚落,烟尘弥漫,整段城墙摇摇欲坠。
那是矿道爆破!边军工辎营最后的杀招——以火药填塞矿道尽头,引燃导索,借山体回响之力,使墙体根基松动。虽未坍塌,却已不堪重负,再经不得一次强攻。
冯唐立在裂缝前,仰头望着那道狰狞裂痕,又望向箭楼上猎猎招展的玄色龙旗,终于明白——这一仗,从第一支箭射出时,就已输了。
不是输在兵力,不是输在地利,而是输在人心,输在时间,输在那一场场被刻意遗忘的旧日恩义。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还是东境游击将军时,曾率部驰援陇西,与洛羽并肩鏖战于贺兰山口。那时洛羽不过二十出头,却已统帅三万边军,雪夜奔袭八十里,奇袭羌王大帐,斩首三千,夺回被掳汉民五千余口。战后庆功宴上,洛羽亲手给他斟满一碗烈酒,笑言:“冯兄骁勇,他日若入中枢,切莫忘了西北风雪。”
冯唐当时哈哈大笑,一饮而尽。
如今十年过去,风雪依旧,故人却已成寇。
“放信号!”冯唐嘶声下令,声音竟已平静下来,“狼烟三柱,急报昌州!沥泉关……已不可守。”
亲兵颤抖着点燃三支狼烟火箭,嗖嗖射向夜空。火光划破墨色长幕,拖曳出三道惨白尾迹,如同垂死者的最后一瞥。
杨猎立于箭楼最高处,望着那三道升腾的狼烟,缓缓摘下头盔。月光终于刺破云层,洒落他脸上——那是一张年轻却刻满风霜的脸,左颊一道刀疤自耳根斜贯至唇角,平添三分戾气。他抬手抹去刀锋上血渍,低声道:“传令,夜枭组断后,其余各部,依原计划,推进青山郡。”
“诺!”
黑甲士卒齐声应和,声不高,却如金铁交击,寒意凛冽。
此时东方微明,天边泛起鱼肚白。晨雾自山谷深处缓缓涌出,如灰白潮水,温柔地漫过沥泉关残破的城墙、燃烧的箭楼、横陈的尸骸。雾气中,无数黑甲身影列队而行,踏着未冷的血泊,踩过断裂的旌旗,沉默穿过西门,沿着官道向东而去。他们脚步整齐,甲叶轻响,竟似一支赴约的仪仗,而非一支刚刚屠关破阵的劲旅。
关内火势渐弱,浓烟却愈发厚重,如帷幕般遮蔽了整座关城。唯有那面玄色龙旗,在晨风中猎猎招展,墨色龙纹在灰白雾气中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挣脱旗杆,腾空而起,直扑东方。
七十里外,青山郡赵桓大营。
中军帐内,赵桓正伏案疾书,案头烛火噼啪爆响。他写的是致景霸的急报,称沥泉关防务万无一失,玄军若来,必使其折戟沉沙。笔锋遒劲,字字铿锵。
帐外忽有亲兵踉跄闯入,铠甲染血,声音凄厉:“将军!沥泉关……失守了!冯唐将军……生死不明!玄军……玄军已过关口,正沿官道东进!先锋……先锋已至十里坡!”
赵桓手中狼毫“啪”地折断,墨汁溅上军报,晕开一团浓黑,恰似一只睁开的眼睛。
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却无惊惶,只有一种近乎悲凉的了然。
他缓缓卷起那张未写完的军报,凑近烛火。
火苗舔上纸角,迅速蔓延,吞噬那些铿锵有力的字句。火光映亮他半边脸颊,阴影爬满另一侧,如同阴阳割裂。
“原来……真来了。”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火舌卷尽最后一片纸角,灰烬飘落,如蝶。
帐外,号角声已隐隐传来,不再是乾军熟悉的苍凉长调,而是边军独有的“九嶷啸”,高亢激越,穿透晨雾,直抵人心——
“玄甲出,山岳崩;龙旗展,鬼神惊!”
赵桓整了整甲胄,抽出腰间佩剑,剑身映着烛火,寒光凛冽。
他掀开帐帘,大步而出。
晨雾中,青山郡三万大军已在营前列阵。刀枪如林,旌旗蔽日。将士们皆已听见那远处传来的号角,人人面色肃然,却无慌乱。有人默默系紧护腕,有人反复擦拭刀锋,有人闭目默诵家书——那是出发前写好、托人代寄的绝笔。
赵桓登上点将台,环视全军,声音洪亮如钟:
“诸君!沥泉关已破,玄军前锋已至十里坡。本将奉齐王钧令,于此青山郡层层设防,迟滞敌锋,为昌州调兵争取时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面孔,缓缓拔剑出鞘,剑尖直指东方雾霭深处:
“此战,不求胜,但求……多守一日,多拖一时,多换一命!”
“愿随将军死战!”三万将士齐声怒吼,声震林樾,惊起飞鸟无数。
雾气被吼声震得微微荡漾,仿佛天地也为之屏息。
而十里坡方向,雾霭正悄然变薄。
隐约可见,一队黑甲骑兵已自雾中浮现,铁蹄踏碎薄霜,马鬃飞扬,甲叶生寒。为首一将,银甲素袍,白马银枪,枪尖一点寒芒,如星坠凡尘。
不是杨猎。
是洛羽。
他勒马驻足,抬眼望向青山郡方向,目光仿佛穿透重重雾障,直抵点将台上那抹挺立身影。
良久,他轻轻抬手,身后千骑齐齐勒缰,铁蹄顿止,万籁俱寂。
洛羽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清癯而沉静的脸。眉宇间不见征伐戾气,唯有一片深潭般的宁静。他望向东方天际初升的一线曦光,声音极轻,却清晰落入身后每一名将士耳中: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赵桓……是个明白人。”
话音落,他重新戴盔,银枪轻扬,指向青山郡中军大旗:
“传令,先登营压阵,铁鹞子左右包抄,我亲率玄甲重骑,正面……叩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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