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州与茂州的交界处,一处不知名的狂野平原。
春风拂拂,日初清晨,凄厉的号角声已然回荡在云霄之间:
“呜,呜!”
两座庞大的军阵,南北对峙!
南面几乎是清一色的黑甲玄旗,漫天旌旗飞舞,一个个斗大的“洛”字在风中不断招展。
看不清玄军出动了多少人,但正前方的三座骑阵皆高举凉霄军旗号,这支从北凉义军改编而来的边军头等主力精骑如今已扩军至三万人,皆是出自凉陇马场的精良大马,高昂着头颅,发出低沉的嘶鸣,声势雄......
火舌舔舐着夜空,将整座柳河镇烧成赤色熔炉。浓烟滚滚如墨龙盘踞,遮天蔽日,呛得人睁不开眼、喘不过气。风啸军阵早已溃散,盾墙碎裂,刀枪歪斜,甲胄焦黑,士卒们在烈焰与人流之间踉跄奔突,有人拖着断腿爬行,有人抱着烧糊的袍泽尸身嘶吼,更多人则被裹挟着后退,踩过灰烬,踏过焦骨,却始终不肯丢下手中那面残破的苍狼旗——旗杆焦黑,旗面半焚,一角还飘在热浪里,像一缕不肯熄灭的魂。
宁天朔左臂衣袖尽毁,皮肉翻卷,血混着黑灰结成硬痂;右掌紧攥苍刀,刀刃崩口三处,刃上凝着一层暗红油渍,是火油、是血、是烧融的脂膏。他站在街心一处尚算完好的青石阶上,脚下是尚未燃尽的草席与一只孩童的布鞋——鞋底朝天,针脚细密,绣着歪扭的“福”字。
“弓弩手!射营墙!”他喉头撕裂般吼出,声音沙哑如砂纸刮铁,“射马威!射箭垛!射一切能射的东西!”
话音未落,三十余名残存弓手已强撑跪地,搭箭引弦。可箭矢离弦,刚升至半空,便被灼热气流扭曲轨迹,一支钉入营墙木缝,两支斜飞撞上火墙,余者尽数坠入火海,连个火星都未溅起。
“将军……火太大,弓弦软了!”一名校尉满脸黑灰,右手五指焦烂,却仍死死攥着一张断弓,“弩机卡滞,油渗进机括,扳不动了!”
宁天朔没答,只盯着营墙上那抹白衣——马威竟换了一身素白长衫,广袖随热风翻飞,宛如吊丧之人,立于火海中央,笑吟吟俯视众生。他身后,数十名红巾军抬着三架巨弩,弩臂粗如梁柱,弩矢通体漆黑,尖端裹着浸透火油的麻布,正被两名赤膊汉子用火把点燃。那火苗幽蓝,竟不随风摇曳,反如活物般沿着箭杆缓缓爬行,所过之处,木纹泛起蛇鳞般的焦痕。
“那是……阴磷火矢?”副将秦骁踉跄扑来,左耳半缺,血顺颈而下,“蜀中禁术!以尸油炼磷,混入火油,遇风不散,沾衣即燃,泼水反炽!”
宁天朔瞳孔骤缩。他听老边军提过此物——三十年前西羌叛乱,曾以此箭焚尽三百里牧帐,尸臭十里不散,火势七日不熄。朝廷早颁铁令,凡持此器者,族诛九族。马威竟敢重炼?!
“传令!”宁天朔咬牙,齿缝沁出血丝,“所有火油桶、桐油罐,全部砸向街口!堵住杜彪骑兵!”
“诺!”秦骁转身欲奔,却被一只枯瘦的手猛地拽住脚踝。
低头——是方才跪求救子的年轻妇人。她半边脸已被烧得见骨,头发蜷曲如炭条,怀里却仍死死护着那个两岁孩童。孩子浑身焦黑,唯有一只眼睛尚睁着,瞳仁涣散,嘴唇微张,无声地吐着白气。
“将军……”妇人喉咙里咯咯作响,血沫涌出,“他……还没……咳咳……还没叫过我一声娘……”
宁天朔喉头一哽,伸手欲扶,指尖触到她颈侧皮肤——竟未全焦,反而温热滑腻,似有活血在皮下奔涌。他猛然顿住,目光扫过她裸露的手腕:那焦黑之下,隐约透出青紫血管,正微微搏动。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火油浇身,烈焰焚体,凡人早该皮开肉绽、筋缩骨脆,怎可能颈脉犹跳?怎可能……那孩子胸膛还在起伏?
他一把掀开妇人怀中襁褓——襁褓内层竟是厚实油绸,层层叠叠,裹着孩子躯干,只露出头脸四肢。再撕开孩子单薄衣襟,胸腹赫然缠满浸油棉布,其下……竟无皮肉灼伤,唯有一道道暗红淤痕,如蛛网般纵横交错,正随呼吸微微鼓胀!
“傀儡术!”宁天朔脑中电光炸裂,“他们不是百姓!是活尸傀儡!”
话音未落,妇人那只枯手突然暴起,五指成钩,直插宁天朔咽喉!指甲乌黑尖锐,破风声凄厉如哨!
“将军小心!”秦骁怒吼,断弓横扫,撞开妇人手臂,可她腰身竟如蛇般反拧,足尖点地弹起,另一只手已掐住宁天朔左腕,力道之大,几欲碎骨!
宁天朔反手苍刀横削,刀锋掠过妇人颈项——没有血喷,只溅出一股腥黄脓液,黏稠如蜜,落地即燃,腾起幽蓝火焰!
“啊——!”妇人仰天尖啸,声如夜枭,双目骤然翻白,眼白之上浮出密密麻麻的赤色符纹,如血蚯蚓般蠕动。她脖颈筋肉暴涨,皮肤寸寸龟裂,裂缝中钻出无数细小黑虫,嗡鸣振翅,扑向宁天朔面门!
“退!”宁天朔暴喝,苍刀回旋如轮,刀风卷起地上灰烬,形成一道旋转屏障。黑虫撞入灰幕,悉数被碾成齑粉,可那妇人已猱身再扑,动作迅捷如豹,全无半分痛楚迟滞!
“将军!她不是人!”秦骁嘶吼,甩出断弓,弓弦绷紧如刃,狠狠勒住妇人脖颈。可那弓弦刚触皮肉,便发出“嗤啦”脆响,竟被皮下钻出的黑虫啃噬断裂!
宁天朔一脚踹在妇人膝弯,趁其踉跄,苍刀自下而上,斜劈其小腹——刀锋入肉,竟如切朽木,毫无阻力。妇人腹腔豁开,未见脏腑,唯有一团团纠缠蠕动的黑线,如活蛇般疯狂抽搐,线头末端,赫然连着三枚核桃大小的灰白卵囊,正随心跳般搏动!
“呕……”秦骁胃中翻江倒海,险些呕吐。
宁天朔却瞳孔骤缩——那卵囊表面,竟浮刻着细如发丝的朱砂符文,与马威袖口暗纹,一模一样!
“傀儡主引,藏于卵中!”他暴喝,“斩卵!焚卵!否则百步之内,傀儡不死!”
话音未落,街巷两侧燃烧的民房轰然倒塌,木梁砸落,溅起漫天火星。就在这光影明灭刹那,宁天朔眼角余光瞥见——那些在火中哀嚎翻滚的“百姓”,竟有十余人,在烈焰焚身之际,悄然抬头,嘴角齐齐扯开一个僵硬弧度,眼中符纹一闪而逝!
全是傀儡!无一例外!
“秦骁!”宁天朔猛地掷出苍刀,刀柄撞向秦骁胸口,“带二十人,砍断所有卵囊!用火油烧!烧干净!”
“喏!”秦骁抄刀在手,转身便冲。可刚奔出三步,脚下青石板“咔嚓”裂开,数条黑影自地底暴射而出——是方才被踩踏而死的“百姓”尸身!他们胸腹炸开,钻出的不是黑虫,而是三尺长的乌铁链,链端铸成鬼爪,寒光森森,直攫秦骁双足!
“地下也有!”宁天朔厉喝,飞身扑去,肩撞秦骁后背,将他掀翻在地。乌铁链擦着他鼻尖掠过,深深钉入石阶,震得地面嗡嗡作响。
“将军!”秦骁翻身坐起,抹去嘴角血迹,眼神却亮得骇人,“马威要的不是杀我们……是要用傀儡引火烧阵,逼我们退入死地!你看那火势——”
宁天朔顺他手指望去:火海正以惊人速度向镇中心收缩,烈焰如活物般避开街巷中央,反将两侧民房烧得更旺,浓烟滚滚升腾,竟在半空凝成一片低垂灰云,云中隐约有符光流转,如一张巨大罗网,正缓缓压下!
“困龙阵!”宁天朔脑中轰鸣,“他要用这火阵,炼我们魂魄!”
传说中,上古巫觋以百具怨尸为引,聚地火、引天雷、锁阴风,布下“九幽困龙”,可焚金销铁,亦可炼魂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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