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忽闻马蹄如雷,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撞开殿门,铠甲碎裂,左臂齐肘而断,断口处还插着半截箭杆。他膝行至丹陛前,用仅存右手举起一封染血密函,声音嘶哑如破锣:
“启禀陛下……玄军……玄军营中……出事了!”
景淮瞳孔骤缩,一把夺过密函。信纸展开,竟是洛羽亲笔所书,字迹依旧峻拔如松,可末尾却有三道刺目的朱砂勾画,形如枷锁:
【臣奉诏东进,行至渭水渡口,忽有六百玄骑叛逃,劫走粮草辎重三十七车,并焚毁浮桥。臣已遣裴琰部追剿,然……】
【今晨得报,陇西七县,已有五县告急。羌人破边关三处,屯兵于萧关外三十里。另有细作密报,草原各部正聚于白狼原,似有南下之势。】
【臣不敢擅离,唯请陛下明察:若玄军主力东调,则陇西门户洞开,数十万百姓将陷于刀锋之下。此非臣怯战,实乃……进退皆亡。】
景淮捏着信纸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彻骨的寒意。他缓缓抬头,目光扫过殿内群臣——户部尚书鬓角新添霜色,兵部侍郎指尖不停敲击案沿,连素来镇定的宰相李恪,袖口也沾了一星未擦净的墨迹。这满朝文武,竟无一人能替他分担这千钧重压。
“陛下……”李恪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老臣以为,玄军不能动。洛羽所言非虚,若弃陇西,则羌人长驱直入,中原腹地危矣。”
“那泗水呢?”景淮盯着他,一字一顿,“泗水若失,汴京以南三百里沃野尽归敌手,百万黎庶何依?”
“可……”李恪喉结滚动,终究没能说出下文。
殿内死寂,唯有铜漏滴答,声声催命。
这时,一直沉默的全安全公公忽然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竹简,双手捧至景淮面前:“陛下,这是昨夜从太史监地窖深处寻出的《七国谶纬录》残卷。老奴记得,当年先帝曾说,此书……只有真正执棋之人,方能读懂其中真意。”
景淮怔住。他接过竹简,指尖拂过那些被虫蛀蚀的斑驳文字,忽然忆起幼时在御书房见过此书——那时父皇指着其中一页笑道:“淮儿你看,所谓天下大势,不过是一局未完的棋。棋盘上七国如子,可谁又能断定,执子者,不在局中?”
竹简翻至末页,一行小楷赫然在目:
【昔有玄衣客,游于七国之间,不立庙堂,不争疆土,唯以苍生为枰,以忠义为子。其志不显,其功不彰,然七国兴衰,十有七八系于其手。后人谓之:隐枢。】
景淮呼吸骤停。隐枢?洛羽?不……不对。洛羽虽强,却从未涉足楚国朝堂,亦未与郢国君臣有过密议。那“玄衣客”究竟是谁?
他猛然想起第五长卿信中那句——“试问这天下,何人可以七国为子,江山为局?”
答案呼之欲出。
不是洛羽。
不是项天穹。
也不是月青凝。
是那个三年前在乌江之畔,以一纸盟约搅乱天下格局,而后飘然远遁、再未露面的——洛羽身边最年轻的谋主,阮云魅。
景淮霍然起身,踉跄几步扑到殿中巨幅舆图前。手指颤抖着划过七国疆域:郢在西,楚在南,乾居中,玄踞西北,南越盘踞西南,燕国蜷缩东北,而赵国……赵国早已在去年冬被乾军吞并,只剩一座空荡荡的邯郸城,由乾军驻守。
他的指尖停在邯郸。
阮云魅,赵国遗孤,赵氏血脉最后的嫡系。
她死守南越都城,不是为了南越,而是为了等——等郢军败退,等楚军突袭,等玄军被牵制于西北!她早就算准,景淮必会调洛羽东援,而一旦玄军抽身,羌人便会南下;她更算准,项天穹忍辱负重多年,只为这一刻撕毁盟约!她甚至算准,月青凝会因苏怀素之“叛”而动摇心志,最终溃败东归……
所有战线,所有变数,所有人的野心与弱点,都在她推演之中。
这哪里是一场战争?
这分明是一盘早已落定七子的死局。
而景淮,竟直到此刻,才看清自己不过是局中一枚被推至绝境的卒子。
“传朕口谕……”景淮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决绝,“召阮云魅——不,召赵国故太子妃阮氏,即刻赴京。朕要亲见此人。告诉她……”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殿外渐暗的天色,“朕愿以乾国半壁江山为聘,求她,收手。”
全安全默默垂首,袖中却悄然滑落一枚青玉符——那是阮云魅三年前离开乌江时,亲手交予他的信物,上面刻着两个小字:归雁。
原来,她从未走远。
原来,她一直在等这一句“收手”。
窗外朔风忽厉,卷起檐角铜铃狂响,一声,又一声,仿佛迟到了三年的叩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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