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就翻开看看?第一页写的是‘绍兴二十一年冬,信州赈粮,耗银三万二千贯,盈余盐引折价四千六百贯,余款购药二百斤’。”
册子封皮上,一行墨字力透纸背:**“活一人,胜造七级浮屠;救一村,不输拜佛十年。”**
字迹潦草,却锋棱毕露。
赵构缓缓起身,玄色袍角拂过龙椅扶手,他一步步走下丹陛,靴底碾过青砖缝隙里钻出的几茎倔强野草。他弯腰拾起那本册子,指尖抚过那行字,久久未语。
殿内烛火猛地一跳。
光影晃动中,赵构忽然抬手,将册子合拢,夹在臂弯里,转身面向满朝文武,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诸位爱卿,今日朝会,朕有一事宣告。”
所有人心头一紧。
“自即日起,临安城内外,凡林舟名下所有产业——奶茶铺、匠营、船坞、暗渠、织造所、粮栈、乃至他铺子门口那棵被他钉了三颗钉子的歪脖子槐树——”赵构顿了顿,目光如刃刮过每一张脸,“全部划归‘大宋皇家督办局’,直属朕躬,不受三省六部节制。”
满殿哗然!
张浚失声:“官家!此乃与民争利,恐失士心!”
“朕没抢。”赵构抬手,止住喧哗,目光落向角落阴影,“林舟,你替朕管着。朕给你个新衔——督办局总办,正三品,佩鱼袋,见官不拜,唯朕可黜。”
林舟眨眨眼,摸了摸后颈:“那……我铺子里的红豆沙,以后算不算皇粮?”
赵构终于笑了,笑容却冷得像初雪覆刃:“算。但往后每一碗,须由户部核验、太医院监制、御史台抽查,若发现糖多一钱、豆少半粒,朕亲自拎着你的耳朵去大理寺蹲诏狱。”
“成交。”林舟干脆利落。
赵构转向那群仍瘫在地上的学子,神色忽又凝重:“你们要告林舟十宗罪,朕准了。但告状得讲证据,讲律法,讲人证物证俱全。明日辰时,朕亲临大理寺,设公堂,邀临安府推官、刑部侍郎、御史中丞共审。尔等若拿不出实据,只凭道听途说、捕风捉影,诬陷朝臣,按《宋刑统》‘诬告反坐’,当杖一百,流三千里。”
话音落,他袖袍一振:“退朝。”
众人俯首山呼万岁,声音却干涩发虚。
林舟转身欲走,却被赵构叫住。
“等等。”
赵构解下腰间一枚蟠龙玉佩,通体碧绿,温润生光,雕工古拙,正是当年徽宗亲赐给康王的旧物。他将玉佩塞进林舟手里,掌心温热:“拿着。往后若有人敢当面啐你一口唾沫,你砸他脸上——就说这是朕的牙。”
林舟低头看着那枚玉佩,指腹摩挲着龙睛处一道细微裂痕,忽然抬头,直视赵构双眼:“官家,您真信我?”
赵构没答,只抬手,将林舟额前一缕乱发拨至耳后,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片落叶。
“朕不信天,不信神,不信史书。”他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听见,“朕只信——能亲手把饼掰开、让芝麻簌簌落进朕掌心的人。”
林舟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把玉佩攥紧,指节泛白。
走出宫门时,秋阳已斜,照得朱雀大街上青石板泛着暖光。林舟没回状元巷,拐进一条窄巷,推开一扇漆皮斑驳的木门。
里面是间不足十步见方的小屋,土墙,竹榻,一盏豆油灯燃着昏黄光晕。榻上躺着个瘦骨嶙峋的老妇,盖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袄,呼吸微弱如游丝。
林舟放下玉佩,从墙角陶罐里舀出半碗温水,又从怀里取出一小包蜜饯——临安城里最便宜的那种,橘皮裹着粗糖粒,甜得发齁。
他小心撬开老妇干裂的嘴唇,喂进一粒蜜饯,水顺着她嘴角流下,浸湿了枕畔一叠泛黄纸页。林舟随手抹去水渍,瞥见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竟是份誊抄的《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字迹歪斜,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他没惊动老人,只将蜜饯包塞进她枕下,又添了半勺灯油,转身出门,反手带上门。
巷口梧桐叶飘落肩头,他抬手拂去,仰头望天。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金光泼洒而下,正正笼罩在他身上。
远处传来市井喧闹,孩童追打嬉戏,茶肆伙计吆喝着新焙的建州团茶,酒楼里隐约飘出《水调歌头》的曲调,唱到“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时,弦音微颤。
林舟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混着桂花香、柴火气、新焙茶香,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硝烟味。
他摸了摸怀里那本蓝皮账册,又摸了摸赵构给的玉佩,最后,指尖停在腰间电棒冰凉的金属外壳上。
风起了。
吹得他衣摆猎猎,像一面无声招展的旗。
他迈步向前,身影融进长街斜阳里,一步,两步,三步……
身后小巷深处,那盏豆油灯的光晕,在风里轻轻摇晃,却始终未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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